恐慌（組詩）

趙秋水

一成不變的生活

一個城市需要更多的陽臺

更多的瞭望

你在這個籠子里呆久了

每天來到陽臺僅僅是放風

前面有更多更高的建筑

擋住目光

前面沒有綠樹、草茵

只有人流和市聲

你只能抬頭望一會兒天空

那里是一個變化的花園：

云朵開了它后面有一個小天使在吹氣

他不停吹它更美了

如果有五、六個小天使

從不同方向一起向它吹

它就會變幻不同形狀：

一會兒像一棵樹

一會兒像一座白屋

一會兒像片草坪

正好應了你的心情

那藍深情的藍

毫無人間雜塵的藍

純粹的藍

正深深地吸引著你

那是一座被提起來的大海

成群的魚結成銀河

孤獨的魚閃亮成星斗

驕傲的魚遙遠、隱約

天空是你的一座私人花園

每天你來到陽臺就能看見它

而每一天每一刻它都不同

正好對應了你一成不變的生活

黃昏你領取到的愛

寫一會兒

就疲倦

這說明：

你已經老了

黃昏你從閣樓上下來

來到花園中

所有的植物正在收攏光芒

但并沒有收攏香

你頭頂是一片栗色天空

夜是它漸漸散出來的香

你散發出文字

紙散發出空曠

文字散發出墨香

在這樣一個像一朵花就要掉落的黃昏

你被大自然的事物所籠愛；

帷幕就要拉起

而它們 就要回去

還用它們最后的光芒

照亮你

還用它們一生的香

熏染你

你多么幸運

真實地活在此刻

全身心地感受著賜予

孤獨的生活

在這么高的樓上

下來一次是困難的

他現在無事可干

有時無聊得很

寂寞得很

也不愿意下來

從樓上望下去

樓縫間細小的隙縫

就是街道 它那么窄小

除了過一些小甲殼蟲似的汽車

還過一些小土星兒似的人

一個人還算不上紙上的一個墨點

一個字（那樣都顯得大了）

因此在高樓上

世面（或生活）這本書你無法讀懂

你若下到地面 你會深陷其中

在高樓上 也不曾偶爾看見

云層里閃現上帝的面孔

也不曾覷見朝霞間偶爾

閃動天使的身影

在高樓上你不是離天更近了

而是更遠了

四周到處都是空

每天你就面臨這種空

你的寫作就面臨這種空

地面的人不知道高處一直有人窺探他們

你的寫作接觸不到他們的生存

而上帝（假如有的話）

也不知道他的座位下

一直有人在仰望

多少年了都不曾得見他的面孔

恐慌

不能為一株草絕望

不能為巨大的無名失落和絕望

你是趙芮民

雖生來無名

但你已自己為自己命名

你聽不到一株草

它可能已拒絕了瘋狂

只有你還在掙扎

你是否足夠清醒

只有名字才是你的全部

一點鋼鐵可能叫埃舍爾鐵塔

一點磚石可能叫學步橋

一座建筑可能叫五角大樓

這是無名掙出的有名

無名：也不全是絕望

你啊 這袋肉早已和別人不同

憂傷會剎住

你會有巨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