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的文學意蘊與文化闡釋

徐 秀 兵

(北京語言大學 漢語進修學院，北京 100083)

【語言文化與文學研究】

“月”的文學意蘊與文化闡釋

徐 秀 兵

(北京語言大學 漢語進修學院，北京 100083)

月亮意象是中國文學史上的研究熱點之一。文章歸納分析月亮意象豐富的文學意蘊，從“月”及相關字的詞源理據和造字意圖等語言現象分析月亮的物象特征，并探討與月亮有關的天文、哲學、倫理、民俗等文化問題，從而闡釋月亮意象所負載的多元一體的文學意蘊之衍生機制。

月亮意象；文學意蘊；文化闡釋

文學作品可以分為語言層面、意象層面和意蘊層面。意象“是融入了主觀情意的客觀物象”[1]54，通常是指創作主體通過藝術思維創作的包容主體思想意蘊的藝術形象，它既有自然物象的客觀屬性，也有創作主體賦予特殊內涵的特征。古代文論對文學意象的重要性早已論及。劉勰《文心雕龍·神思》曰：“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臟，澡雪精神，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研閱以窮照，馴致以繹辭，然后使玄解之宰，尋聲律而定墨，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2]320唐代司空圖《二十四詩品·縝密》說：“意象欲生，造化已奇。”明代胡應麟《詩藪》也提出：“古詩之妙，專求意象。”

自《詩經·陳風·月出》以后，月亮意象頻繁出現于古代詩文之中。明代焦竑《焦氏筆乘》云：“《月出》：見月懷人，能道意中事。太白《送祝八》：若見天涯思故人，浣溪石上窺明月。子美《夢太白》：落月滿屋梁，猶疑見顏色。常建《宿王昌齡隱處》：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王昌齡《送馮六元二》：山月出華陰，開此河渚霧。清光比故人，豁然展心悟。此類甚多，大抵出自《陳風》也。”據瓦特遜對《唐詩三百首》中各種自然物象的統計，月亮意象遠超過天、日、草、木等出現的次數。[3]另據調查，《全唐詩》中幾乎每個著名的詩人都有描寫月色的佳句。[4]古代文學作品中直接描寫的月亮形象就有新月、滿月、冷月、斜月、殘月、彎月、秋月、樓月、水月等。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月亮意象一直是文學研究的熱點，至今不衰。

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歸納分析月亮意象豐富的文學意蘊，從“月”及相關字的詞源理據和造字意圖等語言現象分析月亮的物象特征，并探討與月亮有關的天文、哲學、倫理、民俗等問題，從而闡釋月亮意象所負載的多元一體的文學意蘊之衍生機制。

一、月亮意象所負載的文學意蘊

文學意蘊是文學作品通過語言文字的普遍傳意功能，借助文學意象等手段，給讀者帶來的一些超越文字本身的東西。文學意蘊是將語言文字賦予靈性，是語言文字本身屬性的拓展和延伸。中國古代文人通過比喻、借代和象征等手段，在作品中讓月亮意象負載了極為豐富的文學意蘊，試羅舉其大端如下：

(一)審美愉悅

在照明條件極不發達的古代社會，如水的月光不僅幫助人類驅散了黑暗，延續了白天的光明，而且能給人帶來直接的審美體驗。無論是如盤的圓月還是似弓的彎月，都給人一種婉約陰柔之美，成為人們審美觀照的對象。東晉陶淵明《歸園田居》“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已將月亮看作是田園生活自在恬然的審美元素。南朝周祗《月賦》“氣融潔而照遠，質明潤而貞虛，弱不廢照，清不激污”，宋代張先《木蘭花》“中庭月色下清明，無數楊花過無影”，都是以皓潔的明月為賞心悅目的視覺客體。白居易《暮江吟》：“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似弓的彎月是美麗的，皎潔的圓月也極富詩意。對中國人來說，每年八月十五中秋節是舉家團圓的日子。自古至今，吟詠中秋朗月的詩作更是不勝枚舉。

(二)借月詠懷

在古代社會，歷朝歷代總有那么一些文人，他們滿腹經綸，肩負道義，卻總是仕途偃蹇，懷才不遇。他們常常以托物言志或借物詠懷的方式宣泄內心的悲憤，表明自己的心志。月亮是最常被用來寄托心志的意象之一。南宋張孝祥《念奴嬌·過洞庭》：“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界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銀河共影，表里俱澄澈。”詞人被貶謫之后泛舟洞庭，見月光朗朗，遂即景抒懷，以月光的皎潔明亮表明自己內心的澄澈，寄托高潔的情懷。失意的女子也常常借月詠懷，如卓文君《白頭吟》“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以皎潔的“云間月”喻指其人格的純潔忠貞。

(三)以月為友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一輪明月高懸空中，在孤獨失意的文人看來，月亮也是孤獨的。月亮的孤獨給了正處于孤獨之境的文人以同病相憐的慰藉感。有時候，文人又將月亮視為相互為對方守候的密友，月與人相近相親。這種情狀在李白的詩作中俯拾皆是，《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又《月下獨酌》：“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再如《把酒問月》：“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詩人以月為友，人行月相隨，人舞月相伴，在朗朗月光的照耀下展開他的詩酒人生。

(四)永恒的象征

明月萬古如一，永懸高空，對生命有限的人類來說，月亮代表了時間意義上的永恒。蘇軾《前赤壁賦》：“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相對于縱貫古今的明月，人生何其短暫。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李白《把酒問月》：“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古時的明月與今天的明月是同一個明月，它亙古如斯，個體生命對它來說都不過是一個個短暫的瞬間。明月的永恒給了人們時間上的仄迫感。懷有儒家功業理想的文人在求取功名的過程中往往感受到光陰易逝而功業蹉跎，明月的永恒所給予他們的這種仄迫感更加沉重。

(五)世事無常之感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相對于人生的短暫來說，月亮是永恒的，但同時，月亮自身又有周期性的圓缺變換，這種圓缺變換恰與人生的悲歡離合相暗合，給人以世事無常之感。北宋呂本中《采桑子》：“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幾時？”月圓固然美好，但這種圓滿往往是短暫的，人生亦是如此，總是聚少離多。南唐后主李煜遭遇亡國之痛，面對屈辱借月遣懷，其《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當年貴為君主，如今淪為階下囚，人生就是這樣反復無常。缺月如鉤，殘缺不全，冷冷的月光營造出凄涼、傷感的氣氛，這種氣氛正是當時山河破碎以及他自身孤寒處境的反映。

(六)聚散離合

月圓之夜本是親人、友人、愛人共聚的時間，對于彼此情深意篤而又處于離別狀態的人來說，月圓之夜讓他們覺得沐浴著同一片月光，找到了某種同在的感覺。由此，在中國古代文學里，月光常常與思鄉、念友、思內或懷遠等情緒緊密聯系在一起。

仰望天上明月而起思鄉之情可以說是中國文人的共相。曹丕《雜詩》：“俯視清水波，仰看明月光……郁郁多悲思，綿綿思故鄉。”李白《靜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杜甫《月夜憶舍弟》：“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白居易《望月有感》：“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古代文人為了功業理想而負笈遠游，或者因為戰爭而被迫遠征，常常遙望天上明月以慰藉思鄉之情。

文人不僅將月亮視為可推心置腹的密友，而且以月亮為紐帶思念遠在他鄉的朋友。李白《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又《望月有懷》：“清泉映疏松，不知幾千古。寒月搖清波，流光入窗戶。對此空長吟，思君意何深。無因見安道，興盡愁人心。”詩人見明月而憶起與友人共聚的時光，內心涌起對友人的深切思念。

古代詩詞中頻繁借助月亮意象表達思內、懷遠之情，這大量體現在以女子為抒情主體的宮怨、閨怨題材，以及以男子為抒情主體的羈旅、宦游、征戍、送別等題材詩詞中。《古詩十九首》之《明月何皎皎》：“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寫月明之夜空閨獨守的思婦想念遠行客的孤獨心情。閨中女子思遠，遠方的游子、征夫同樣也會思內。李白《子夜吳歌·秋歌》：“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寫的就是遠戍的征夫思念家中妻子的心情。“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唐張九齡《望月懷遠》)，自家庭院的月與遠方的月是同一輪明月，沐浴著同樣的月光，天各一方的戀人們仿佛找到了某種共在的感覺，他們從月光那里得到了某種慰藉。

二、月亮意象的文化闡釋

太陽和月亮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習見的自然天體。太陽是銀河系中的一顆恒星，擁有包括地球在內的九大行星。月亮是地球的衛星，雖不是自源的發光體，但卻因反射太陽光而明亮。中國古代詩文在意象方面明顯存在著“重月輕日”現象，即與日意象相比，月亮意象不僅在數量上占優勢，而且在意蘊的豐富性方面更是遠非日意象所能及。那么，究竟是什么因素促使月亮成為極端高頻的文學意象？月亮意象何以負載如此豐富的文學意蘊？各種文學意蘊之間又是怎樣的衍生關系？下面我們將從文化學角度作出闡釋。

(一)從“月”及相關字詞看月亮的物象特征

語言文字與文化之間具有一定程度的互證能量。清代戴震曾有妙喻：文化好比是“乘輿之大人”，語言文字就是“肩輿之隸”。因此，我們有必要先從語言文字層面分析跟月亮有關的字詞現象。

首先，分析“月”的詞源意象和命名理據。

詞源意象是對事物命名的時候，人們在主觀認識上對事物特征形成過程的圖解，這里的“特征”包括形狀、顏色、聲音等。詞的命名理據，就是用作命名根據的事物的特征在詞里的表現。近代國學大師章太炎在《語言緣起說》一文中指出：“以印度勝論之說儀之，實、德、業三各不相離：人云、馬云是其實也；仁云、武云是其德也；金云、火云是其實也；禁云、毀云是其業也。一實之名必與其德若與其業相麗。故物名必有由起。”[5]28-29大致地說，“實”指有實體的事物，“德”指事物的某一性質特征，“業”指事物的運動。有實體的實物從其特征著眼命名；物體的運動由運動的軌跡或運動的結果構成狀態，則從其軌跡或狀態的特征著眼以命名；而特征本身已經歷了對事物的抽象和概括，它的命名是從自身著眼。那么，所有事物的命名，都歸結到從特征出發。人類主觀認識對事物特征的理解，就是用運動的觀點來理解這些特征的形成過程或作用，即對事物特征的取象，取象而形成詞源意象。詞源意象進入詞，成為詞的內容，也就是詞的命名理據。[6]

下面從《說文》的說解看古人主觀認識中對日、月、星等天體特征的把握以及為它們命名的理據。

《說文·日部》：“日，實也，太陽之精不虧。”

《說文·月部》：“月，闕也，大陰之精。”

《說文·晶部》：“星，萬物之精，上列為星。”

日與月在天空中都是唯一的，二者的顯著區別在于外形輪廓的“實”與“闕”。太陽不論光線強弱，其外形都是圓滿充實的，而月亮卻周期性地發生著圓缺的變化。《白虎通·日月》更明確地指出了日月的命名理據之別：“月之為言闕也，有滿有闕也。”與日、月相比，星的特點則在于數量的繁多，且在天空中分布散碎，因此《段注》曰：“《管子》云‘星之言散也’，引申為碎散之稱。”

“月”之命名源于“闕”的特點，還可以從與“月”具有“同狀異所”關系的同源詞族得到佐證。《荀子·正名》提出：“凡同類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約名以相期也。”章太炎《文始·敘例》曰：“物有同狀而異所者，予之一名。”這就是說，人們從對不同種類事物的觀察、感受中，可以歸納出相同或相近的特征，此即所謂“同狀而異所”。事物因“同狀而異所”往往命以相同或相近之名。刖、跀二字與月同音，古音均是疑母月部字，都記錄以發生肢體“殘缺破損”為特征的古代酷刑。[7]177-181決(本作決，簡化合并作決)、玦、缺、闕四字，古音都是牙音(決、玦為見母，缺、闕為溪母)月部字，水缺為“決”，玉缺為“玦”，器缺為“缺”，門缺為“闕”。[8]482刖、跀、決、玦、缺、闕屬于同源詞，均得名于“殘缺破損”的特征。這一點，我們還可以從其對立面得到旁證。“環”與“玦”字同屬玉部，“環”的命名理據在于外形輪廓的“圜合封閉”，恰好與“玦”形成對立。正如《廣韻》所說：“玦，佩如環而有缺。”再如《荀子·大略》“絕人以玦，反決以環”，楊倞注曰：“玦如環而缺，肉好若一謂之環。古者臣有罪，待放于境，三年不敢去，與之環則還，與之玦則絕，皆所以見意也。”又如《漢書·五行志》“佩之金玦”，顏師古注曰：“半環曰玦。”而基于“圜合封閉”的特征，“圓、環、丸”等詞又形成同源關系。[8]510-511

其次，從“月”及相關字的造字理據來看古人對月亮物象特征的認知。

月，甲骨文像半月之形，正反無別。[9]2417這說明古人重在把握月亮形闕的特征，至于是“朔”“望”或上弦月、下弦月等則不過分苛求。另據研究，古人之所以沒用圓圈(滿月形)來表示月亮，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為了和“日”字區別，既然太陽用圓圈表示，如果“月”也用圓圈表示，就會和“日”字混淆起來；二是月形以彎月形為常，一月之中滿月頂多出現兩次，用彎月形表“月”更具有代表性。[10]

在古人眼中，月亮是最具代表性的發光天體之一，被列入“三光”和“七曜”。月亮在人們的主觀感覺中與人相親近，但在客觀距離上又與人遙相望。這種認識在古文字中亦有體現，如圖1(引自王貴元《漢字形體結構的體系性轉換》)所示，商代金文中“望”字形體像一人抬起腳跟遠眺，字形上部用豎眼突出用眼觀望，西周早期金文“望”字則增加了圖像“月”，以表示遠望的對象。[11]

圖1 “望”字形體結構的歷時轉換

最后，部首具有標志漢字構造意圖的作用，而“月”與“夕”在造字時均取了月亮的形象，因此我們還可以通過《說文》中的《月部》字、《夕部》字和含有義符“月”或“夕”的相關字來看古人所認識的月亮特征。

《說文·月部》：“朔，月一日始蘇也。”

《說文·月部》：“朏，月未盛之明。”

《說文·月部》：“霸，月始生霸然也……《周書》曰：哉生霸。”

《說文·月部》：“朗，明也。”

《說文·月部》：“朓，晦而月見西方謂之朓。”

《說文·月部》：“肭，朔而月見東方謂之縮肭。”

《說文·月部》：“期，會也。”

《說文·明部》：“朙，照也。從月從囧。古文從月從日。”

《說文·夕部》：“夕，莫(暮)也，從月半見。”

《說文·多部》：“多，緟也。從緟夕。夕者，相繹也。故為多。緟夕為多。緟日為疊。”

從《說文》對朔、朏、霸、朗、朓、肭、夕等字的說解可以看出，古人明確認識到皎潔的月亮是重要的生活光源。值得一提的是，“朙”與“明”作為異體字，都保留月作為部首以顯示“光明”的造字意圖。從《說文》對期、多等字的說解可以看出，古人認為月亮具有標示時間的功用。其實，古文字中“月”已經記錄計時單位之意。[9]2417正如《禮記·禮運》所云：“以日星為紀，月以為量。”孔穎達疏：“月以為量者，量，猶分限也。天之運行每三十日為一月。”

綜觀上述語言文字現象可知，古人認識到月亮的主要特征在于：它在數量上是唯一的，它不像太陽那么炙熱，而是清冷皎潔的，它有著光影晦明和外形圓缺的周期性變化，且呈現出恒常與無常的對立，而這些特征又是多元統一的。

(二)月亮意象負載多元一體的文學意蘊之衍生機制

文學意象與詞源意象既有關聯又有區別。詞源意象構成詞語的命名理據，也決定了詞義的客觀性。文學意象對語言層面的詞源意象具有一定程度的兼容性，同時因其負載了豐富的文學意蘊，所以更具有經驗性、生動性等人文特征。“沿波討源，雖幽必顯”(《文心雕龍·知音》)，探求文學意象所負載的文學意蘊之衍生機制是可行的，而且是必要的。我們認為，月亮從自然物象發展到文學意象，經歷了由實用到審美的認知衍生機制。

月亮與生產和生活的關系極為密切，先人對月亮的這種實用性早有認知。這一認知在漢字的造字過程中也有體現，“最先造的字總是那些與先人生活關系最密切的事物的象形字。太陽和月亮就是這樣的事物，它們以其有規律的活動給先人準確方便地掌握時間提供了依據，對人類社會生活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10]。中國歷經了漫長的農耕社會史，人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靠天吃飯，先人對天文及與之有關的物候極為重視和熟知，正如顧炎武《日知錄》卷三十說：“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農夫之辭也；‘三星在天’，婦人之語也；‘月離于畢’，戍卒之作也；‘龍尾伏辰’，兒童之謠也。后世文人學士，有問之而茫然不知者矣。”[13]1695日月在時間上分屬日夜，成為構建歷法體系的基礎，典籍對此屢有記載，如《周易·系辭》曰：“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又曰：“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禮記·祭義》曰：“日出于東，月出于西，陰陽長短，終始相巡，以致天下之和。”又《尚書·堯典》曰：“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早在殷商甲骨文中就有了對月食的記載，如《甲骨文合集》11482反記載“旬壬申夕月有食”。伴隨著先人對宇宙天體奧秘的探求，月亮神話和月亮崇拜應運而生，富于民族特色的月亮節俗也逐漸形成。

先民所創造的天體神話層出不窮，例如盤古開天地、夸父逐日、女媧補天等已家喻戶曉。漢畫中就繪制了金烏玉兔、日月合璧、常羲捧月、嫦娥奔月等與月亮有關的神話故事。“嫦娥奔月”的故事主干很簡單：嫦娥服不死之藥，奔月。這是一則關于自然現象的神話，月光以十五日為周期呈現出“死魄”“生魄”規律性的明暗交替，乃是月亮神話中不死藥、奔月事件的起因。嫦娥奔月是古代勞動人民對于月亮的奇特想象，這一神話的核心觀念是生與死的問題，重點是對死亡困境的克服是否可能。[14]19-26關于月亮的傳說，最早載于《山海經》《搜神記》《淮南子》《楚辭》等古籍中，這些傳說把月亮與某種生命相互聯系，月神也成為司生殖之神，從而與人類的生育結下了不解之緣。后世的月下老人牽紅線之類的傳說也是從此演變而成的。

月亮崇拜是原始宗教崇拜的重要內容之一。中國很早就有祭月的禮俗，今天北京的月壇是明嘉靖年間為祭月而修造的，在此地祭月的禮制，明清均沿襲下來。

祭月風俗在唐代已十分盛行，并形成全國性的節日。唐代詩人李端《拜月》曰：“開簾見新月，即便下階拜。細語人不聞，北風吹羅帶。”“中國節日時間大都與月亮運動有關，節期以月的弦、望、晦、朔為基準”[15]182，元宵節、七夕節和中秋節等均以月亮的圓缺晦明為標志。中秋節也被稱為月亮節，其重要性堪比春節。明代田汝成在《西湖游覽志馀》中說：“八月十五謂中秋，民間以月餅相送，取團圓之意。”明末劉侗、于奕正合著的《帝京景物略》說：“八月十五祭月，其祭，果餅必圓，分瓜必牙錯，瓣刻如蓮花女歸寧，是日必返其夫家，曰團圓節也。”

中國傳統哲學歷來注重“究天人之際”，即探討“天”與“人”的關系。西周時就存在“敬天保民”“敬德保民”等天人相通的觀念。漢代董仲舒《春秋繁露·洞察名號》中明確強調“天人之際，合而為一”，這種“天人感應”的哲學觀將天象與人事相系，天象與人事互相影響的理論被逐漸確立，并應用于政治、戰爭以及日常生活中。如《說文·示部》曰：“示，天垂象，見吉兇。三垂，日月星也。”《禮記·祭義》云：“日者，陽之主；月者，陰之宗也。”日月這兩大天體，在古人的觀念中代表著世界的兩極，體現了古人對宇宙的終極思考。日月分別為陰陽的代表，五行中屬火與水，二者相互配合、相互依存。先哲希望將人事仿照天相而建立起和諧的秩序，落實在注重人倫的等級宗法制度中，日月既代表著君臣關系，也代表著男女關系。如《尚書·舜典》曰：“在璇璣玉衡，以齊七政。”孔傳：“七政，日月五星各異政。”“七曜”與“七政”形成對應，日月分別代表著君臣。再如《后漢書·丁鴻傳·日食上封事》：“月者陰經，盈毀有常，臣之表也。”男女夫婦乃人倫之大端。女，如也，恰與“臣”義相通。如《禮記·月令》曰：“天之與后，猶日之與月。”再如《禮記·祭器》曰：“大明生于東，月生于西，此陰陽之分，夫婦之位也。”

中國人慣于“近取諸身，遠取諸物”的形象思維，善于托物言志。在中國古代文學中，月亮基于其物象特征逐漸發展成為高頻的文學意象，且負載了多元一體的文學意蘊。月光的清冷皎潔與文人主觀上的安靜閑逸相通感，可寄托純潔忠貞的價值取向；月光的清冷幽暗與失意文人的孤獨心境相契合，望月之時每每以月為友而生發同病相憐之感；月亮光影晦明、形狀圓缺的周期性變化，一方面呈現出類似女性的陰柔婉約之美，直接給人以視覺感官的審美愉悅，另一方面又與不同時空之下世事變幻的恒常與無常存在著“異質同構”關系，因此，文人慣用月亮意象來喻指生命的初生、旺盛、殘敗以及死而復生的輪回，比況婚姻、親情、鄉情、友情等人際關系中的相聚與分別，在仕途功名等方面的得意與失意，以及社會局勢的穩定和諧與動蕩變亂等。

此外，月亮也是佛教中的突出意象。佛教月意象與中國古代文學中的月亮意象在意蘊層面有某些相似之處，二者相互滲透相互影響，形成了中國文學和中國文化的一些獨特景觀。王維詩作中，青松、明月、清泉常組合成幽深寧靜的禪境，與他的禪心和諧一致，密合無垠，如“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酬張少府》)、“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山居秋暝》)等等。

藝術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文學意象與文人生活密不可分。古代文人夜生活頗為單調，他們因望月而產生的豐富聯想逐漸促成月亮意象的生成。再如，梧桐樹是古人庭院中常見的闊葉植被，這種生活實際孕育了雨打梧桐、鳳棲梧等文學意象的生成。另外，文人也常將月亮連同其他常見物象提煉為文學意象的組合。前文所舉“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就是將月亮與梧桐兩種意象相組合。“月者，水之精也”(《論衡·說日》)，佛家也認為月是水性，因此水與月也成為古詩文中常見的意象組合，如“水月通禪寂”(李白《送僧歸日本》)體現出一種離別與禪境的結合，“松風水月，未足比其清華”(唐太宗《大唐三藏圣教序》)表現出唐玄奘氣質的高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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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王國維.生霸死霸考[M]//觀堂集林.北京:中華書局,1959.

[15] 蕭放.團圓餅與月亮節——中秋節俗形態的變遷[M]//歲時——傳統中國民眾的時間生活.北京：中華書局，2002.

[16] 孫海燕.黃庭堅對傳統詩歌意象的禪意化演進——以“月”“松”“竹”為例[J].文學遺產，2009，(6)：45-56.

【責任編輯 朱正平】

The Literary Connotation and Cultural Interpretation of the Moon

XU Xiu-bing

(College of Advanced Chinese Training, Beijing Language and Culture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3, China)

The moon image is one of the hot spots 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On the basis of previous studies, we sum up the literary connotation of the moon images, analyze the features of the moon from many linguistic phenomena such as etymological motivation and creation intention of “moon” and related words, discuss the cultural issues of astronomy, philosophy, ethics and folk customs related to the moon, and explain the derivation mechanism about literary connotation of the moon images, which have the characteristics of multiple integration.

moon image; literary connotation; cultural interpretation

I206

1009-5128(2015)13-0051-06

2015-01-12

徐秀兵(1979—)，男，山東青島人，北京語言大學漢語進修學院講師，文學博士，主要從事漢字學、書法學和中國傳統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