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水皆東,唯汀獨南。”汀江,源于汀州庵杰龍門,流經閩西諸客家縣,水流湍急,多險灘,入粵東三河壩后稱韓江,八百里水路到潮汕入海。江岸鄉間行走多日,得采風故事若干,敘農耕社會鄉土俠義傳奇。歲月流逝,武風隱伏,金戈鐵馬不再。念及故鄉昔日浮光片羽,毋使湮沒,作“汀水謠”。
隔山澆
來到大沽灘,正是細雨霏霏的時節,原本洶涌澎湃的江水此時甚是平緩。今日千里汀江“七十二險灘”,多半失去了往日的威風,曾經南來北往的“鴨嫲船”不見了蹤影,俗諺說“上河三千,下河八百”的繁忙景象已然成為歷史陳跡。
江面上,挖沙船緩緩移動,隆隆的馬達聲連同不遠處的一座水泥公路大橋強烈地提醒我們,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互聯網時代了。
文清學弟有篇考據博文,引注明嘉靖年間兵部尚書翁萬達《汀郡守華山陳君平兩灘碑》說:“故舟行甚艱,逆焉如登,沿焉如崩。……蓋諸灘皆然,而龍漈為甚。”龍,即龍灘,在今閩西上杭縣官莊鄉回龍村,淹沒為水庫區;漈,為漈灘,在長汀、上杭交界處,今羊牯鄉白頭漈。博文附圖,兩山對峙處,斜向急彎。河床長草,江石光滑圓潤,花紋多變,一如我書案上的奇石。
我來此地,是試圖揭開家族歷史的一個謎團,同行者是當地作家李應春兄。我們站在大沽灘岸邊,默默無語。
家族的一代武林高手八叔公太是在大沽灘失蹤的。中都鎮“和記”飯鋪唐有德掌柜對當時的李神捕說:“在俺這里吃了一壺米酒、一盤油炸花生米,轉腳往大沽灘那邊去了。”
李神捕乃汀州府“六扇門”第一高手,百案百破。他的名頭就栽倒在“老關刀失蹤案”上。
老關刀是聞名閩粵贛邊的客家把戲師,功夫好,行走江湖,全憑一個“義”字。說他德藝雙馨,是有據可考的。民國《武邑志·義行傳》載:“捐建茶亭、石橋各一,鄉人稱善。”
清光緒三十四年(公元1908年)三月初五日辰時,上杭中都墟,老關刀從河頭城逆行至此,扯圓圈子,立馬耍了一陣大關刀。這關刀,有講究,又喚作青龍刀、偃月刀、青龍偃月刀,還有叫冷艷鋸的,重八十二斤。關刀在一個六旬老漢手中亮光閃閃、呼呼生風。不服不行,滿場叫好。有人就說了,沒有真功夫,咋敢叫老關刀呢?
此時,老關刀敲響了銅鑼,說:“走江湖,闖江湖,哪州哪縣俺不熟?賣錢不賣錢,圈子先扯圓。老夫來到貴碼頭,一不賣膏藥,二不賣打藥,只是賣點中草藥。 常言說得好啊,腰桿痛,吃杜仲;夜尿多,吃蜂糖;四肢無力呢,吃點五加皮。老夫今晡不賣老藥,賣點新藥,新藥名叫隔山澆。諸位鄉親聽好啦,撒尿撒不高,就吃隔山澆;吃了隔山澆,撒尿撒上八丈高;站在地上,撒在床上;站在床上,撒在蚊帳頂上;站到蚊帳頂上,撒到屋頂上;站在屋頂上,撒到高山上;站在高山上,汀江都撒澆。”
圍觀者一聽,樂了,有人問:“老關刀師傅,你這隔山澆怎么吃哪?”老關刀笑了,當當兩聲,貼近他的耳朵卻提高嗓門說:“小哥,你莫講給別人聽哦。有酒泡酒,無酒泡尿。無酒無尿,可以干嚼。”圍觀者全聽清了,哈哈大笑。氛圍好,其樂融融,隔山澆很快就賣光了。老關刀收拾家伙什,樂呵呵地走向了“和記”飯鋪。
墟場情境復原,得益于“客家通”網站邱博士的博文《客家江湖順口溜》。特此鳴謝。
老關刀來到“和記”飯鋪,入里屋,靠墻迎門而坐。老熟人了,唐掌柜立馬端來了一壺客家米酒和一盤油炸花生米。老關刀笑瞇瞇的,慢悠悠地吃喝,直到日頭偏西。
結賬,老關刀疊腳就走。唐掌柜說:“老關刀師傅,不歇歇腳?”老關刀說:“不了,明日是上杭墟哦。”唐掌柜說:“樣般敢扎手(干嘛這樣勤快)?”老關刀說:“橋該修嘍。”
唐掌柜明白,上月暴雨,沖塌了汀江支流溪流的許多橋梁。一大把年紀了,做把戲賺點錢不容易。唐掌柜暗忖,早知如此,這次老關刀的開銷,他就不收了。唐掌柜想不到的是,老關刀煢煢遠去,留給他的是最后的背影。
當時的大沽灘風高浪急,修不了橋梁。過江,須搭船。碼頭兩岸,都有涼亭。現在,老關刀就在西涼亭里頭等候。旁邊有三五個壯實挑夫,他們挑鹽路過歇息。看到那把大關刀,一位說:“您是老關刀師傅嗎?”老關刀說:“正是老夫。”挑夫說:“好功夫啊,打倒了西洋大力士。”老關刀笑了:“老皇歷嘍,三腳貓功夫,僥幸僥幸。”挑夫說:“天快黑了,明日過江吧,武婆寨的土匪是有洋槍的。”老關刀說:“多謝小阿哥,俺一個做把戲的,有幾個小錢哪?”挑夫想想也是,說:“有空來千家村做把戲哦。”老關刀說:“好,好,會來,會來。”
挑夫走后不久,一只鴨嫲船靠岸了,搖船的是一個白臉后生。說好十文銅錢,老關刀上了船。船到江心,白臉后生停下了雙槳。他問老關刀:“師傅是老關刀嗎?”老關刀瞳孔收縮,按刀柄。白臉后生一翻掌,亮出了洋家伙,說:“這叫盒子炮,你沒用的。”老關刀說:“好漢,看中什么,都拿去。” 白臉后生說:“痛快!你老了,不要賣隔山澆啦。”老關刀說:“好好的草藥,干嘛不賣?”白臉后生說:“俺叫隔山虎,你罵人哪。”
一聲槍響,在大沽灘上空回蕩,一直到了一百年后的今天。
時日久遠,我們注定解不開這個歷史懸案。上述,是我個人的想象。老關刀是我家族史上的善者、仁者、勇武者;李神探當然是李作家的曾祖父,著有《閩西吟草》。這個擅長文墨者,沒有留下關于“奇案”的片言只語。
回城路上,我想起了大沽灘的一副對聯:“白水漈頭,白屋白雞啼白晝;黃泥壟口,黃家黃犬吠黃昏。”
七里灘
在古汀州客家博物館的草坪上,我又看到了那只鴨嫲船,在兩棵大唐柏樹的濃蔭之下。
古柏大有來歷,清乾隆年間紀曉嵐大學士在此夜遇紅衣人,冉冉而沒,遂寫下了“參天黛色常如此,點首朱衣或是君”的楹聯。
這鴨嫲船是昔日航行于汀江的主要水上交通工具,類似于浙江紹興一帶的烏篷船。鴨嫲船要大一些,蓬似大箬笠,土灰色,曬干的竹葉經過風吹雨打的顏色。
遙想當年,千里汀江之上,鴨嫲船夾雜于浩浩蕩蕩的竹木排之間來往穿梭,“上河三千,下河八百”。
我來此地,是打撈我們客家族群那些遙遠的記憶。
清光緒三年,八月既望。清晨,霞光初露,一些在汀州古城過夜的船只就陸陸續續解纜起航了。
汀州往潮汕,是順流,八百里水路,俗稱千里汀江或千里韓江,有七十二險灘,以龍灘、漈灘、大沽灘為最。我想,“大沽”或許是“大哭”的轉音。我家鄉與大沽灘一山之隔,我熟悉那里的客家話。
話說彼時社會動蕩,閩粵贛邊山高路遙,時有強人嘯聚山林,打家劫舍。上下行船只多結伴而行。
這一只鴨嫲船,約莫有八成新,遠遠地落在了后面。船頭船尾,一老一少。老的精干。少的粗壯,卻瞇著一只眼睛,嘴角歪斜,有些木訥。老者叫他愕牯子。愕牯子即呆子,客家話。他叫老者三伯公。
船上的乘客,是一位堪輿師,俗稱地理先生。客家地區盛行風水術。行地理者,多師承贛南三僚村楊公先師,觀砂察水,以“形勢”論。這些人行走江湖,見識高,人緣廣。水路強人,盜亦有道,傳言從不搶婦孺及先生。
此地理先生姓李,年逾不惑,三綹長髯飄飄,顯見仙風道骨,一把長劍斜背,劍不離身。李先生云,此劍不是凡劍,乃飛劍,可千里取人首級,殺敵于無形。
昨日,李先生以十兩銀子高價包船,要求九月初一辰時,準時抵達粵東松口鎮。汀州經上杭縣城,順流往峰市、三河壩,轉松口鎮,時間足足有余。
李先生此時正端坐在船艙內,靠窗,手持一本連城四堡文淵堂版練大俠著《梁野散記》,念念有詞。他的心情很好,松口鎮的“賽百萬”李大先生是他的本家,懸賞千兩銀子,要踏勘一處好風水。
李先生出道以來,即名動諸邊。他的成名之戰,卻是在梁野山麓的武所古鎮。話說彼時,幾位大名鼎鼎的同行對一處風水格局爭論不休,莫衷一是。李先生飄然來到,手持羅盤轉了一圈,斷然道:“此乃雄牛牴角形,好斗,妨主家,橫蠻不顯文星,富貴難求。”眾大嘩。李先生淡淡道:“若不信,東七步,南九步,西三步,挖地一尺三寸,便知分曉。”主人將信將疑,令人在指定位置下挖,果然挖得一塊枕頭大小的白石頭,還熱乎乎的。李先生出劍,劍光一閃。這只雄牛就算是閹了。從此,武所家族和睦相處,文風興盛,接連中了幾個秀才、舉人。傳說有危姓舉人正待上京趕考,志在必得。
李先生的風水故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就此打住。
船行汀江,秋水清澈,鴨嫲船順風順水、渡險如夷。日落時分,抵達曬禾灘留宿。
日出三竿,李先生睡醒了,踱步船頭,拉開架子,舞了一套二儀四象八卦劍法,徐徐收勢。此時,他瞧見了愕牯子彎腰弓背站在船尾,手持竹篙,一動也不動。
這呆子要干什么?
這呆子啊,客家人稱為愕牯子。傳說某年大年初二,隨媳婦轉娘家。媳婦知他愕,臨行前交代說,吃飯夾菜要講規矩,我會在你的腳上牽一條絲線,我動一下,你就夾一下,切記切記。來到老丈人家,開飯了,愕牯子偶爾動動筷子,規規矩矩。老丈人真高興啊,都說這女婿是愕牯子,俺瞧著像是個秀才郎嘛。正要夸獎幾句,不料,這女婿突然筷子飛舞,盡往菜碗招呼。忙不過來啦,他就端起菜碗倒進自己的飯碗里,弄得飯菜狼藉。原來,飯桌下兩只小狗搶食肉骨頭,牽亂了絲線。滿堂愕然,媳婦欲哭無淚。又傳說愕牯子出門,挎了一竹籃煎粄,路見山間水車,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愕牯子想,你餓了吧,怎么一直叫喚“俺吃俺吃”呢?遂投入一塊煎粄。水車響聲依舊。愕牯子投了一塊又一塊,水車還在叫。愕牯子說,都給你吃好了。連竹籃帶煎粄一同扔了進去。水車卡住了,不響了。愕牯子高高興興地回家了。
就在昨天租船之后,歇客店的老掌柜有意無意地向李先生說起了那些笑話。李先生一笑了之,沒有說什么。
“刷”“刷”“刷”……一連串的悶響,但見愕牯子快速揮動竹篙,點擊水面,一堆麥穗魚就直挺挺地躺在了船板上。
麥穗魚,又叫羅漢魚,頭尖無須,兇狠好斗,雜食。這個時節,成群的麥穗魚從潮汕水底上溯千里,游到了這片水域。
愕牯子扔下竹篙,雙手掩面,蹲在船板上嗚嗚大哭。
三伯公跳出船艙,指著愕牯子厲聲道:“大清早的,哭什么哭?烏鴉嘴!”
愕牯子吞吞吐吐說:“鐵釘公子……跑……跑掉了……一只。”
三伯公嘲笑道:“什么鐵釘公子?禾擺子!曉腚毋曉朘。不是看你有幾把笨力氣,學撐船,墊錢都沒人要。”
愕牯子不敢哭了,囁嚅道:“三伯公,俺要……跟您……學撐船。”
三伯公說:“上午走七里灘,不用力氣,你就不要吃早飯了。”
愕牯子說:“不吃,俺不吃。”
說完,三伯公進了船艙。李先生走了過來,掏出一塊千層甜糕,遞給愕牯子,說,張家老店的,甜哪。
愕牯子一把抓過,三下兩下吞入肚,噎得雙眼暴突。
船行七里灘,風平浪靜。行三里許,就看到岸上有一群客商模樣者,奪路狂奔。中有一人,停了停,說,快逃啊,黃拉虎下山啦。
杭武一帶客家人叫老虎,通常發音成拉虎。這黃拉虎,是千里汀江之上鷂婆寨的著匪,傳說三個月前被陳捕頭率百名兵勇一舉剿滅。黃拉虎不知所終。怎么又回來了?三伯公猶豫了。李先生笑了:“船家,焉得不知是搶生意的?故弄玄虛?又焉得不知是鄉人開玩笑?俺一個楊公弟子,行善積德,黃拉虎何必為難?這樣吧,俺加一倍酬金,你盡快行船。”
三伯公吆喝一聲,船行甚速。七里灘盡處,夾岸高山,收束江水,形似穿針,人稱穿針峽。
轉眼就要駛過七里灘了。忽見前頭有一大堆橫七豎八的竹木擋道,三五只鴨嫲船隨意飄蕩。三伯公暗暗叫苦。忽聞岸上銅鑼鼓點亂敲亂打,噪雜一片。又聽啪啪兩聲暴響,兩把鐵鉤飛落船舷,將鴨嫲船拖到了岸邊。
岸上,一個鐵塔似的蒙面人立在前頭,手中是一把玄鐵開山刀。
三伯公趨上前來,說:“俺就是叫鐵艄公的,給個面子,這三兩銀子,留給弟兄們喝口酒。”
蒙面人一刀劈下,三伯公就滾落河邊。
李先生踱出船艙,手持書卷,伸了個懶腰,說:“好漢,俺就是個行地理的,俗姓李,道上朋友謬稱李半仙的。腳跟上安灶頭。交個朋友好嗎?”
蒙面人哼哼冷笑。
李先生快速滑步退后,瞬間抽出了寶劍。
李先生舞動寶劍,劍光四射,寒氣逼人。蒙面人又是一刀劈下,李先生就栽倒在船頭了。
愕牯子拖著竹篙,嗚嗚哭喊:“你賠俺三伯公,你賠俺李先生。”
蒙面人極不耐煩,不待他在船頭站定,猛力揮出了一刀。
愕牯子提起竹篙,碰向開山刀。
竹篙斜斷,成尖刺,直插蒙面人前胸,破膛而出。
絨家變
歡快的鑼鼓聲過后,是長串鞭炮炸響,聲震四鄰。
偶染風寒的阿貴,掙扎著從床上爬起,趴在窗沿上,瞧著房長叔公率族人肩扛“樂善好施”金字牌匾,熱熱鬧鬧地往隔壁鄰居院子里去了。
“昌哥真是威風喲!”阿貴咂咂嘴,伸長了脖子。
“躺下,躺下,喝藥啦。”八妹,阿貴的生媚,端來了大碗頭濃黑的“狗咬草”藥湯,侍候他喝了下去。
八妹扯過棉被,蒙住了他的頭臉。這叫“發汗”。
昌哥,也就是一個挑擔的。船到汀江河頭城,下行粵東石市,有十里險灘,水流湍急咆哮,浪花飛濺似棉花,遂得名棉花灘。此處為行船禁區,上下游貨物全靠挑夫的鐵肩膀鐵腳板駁轉。汀江流域“鹽山米下”。鹽包是牛頭包,每包司馬老秤計三十斤。一般人挑四包,阿昌挑六包,長年如此。
阿貴也是挑夫,和阿昌同伙。他們還一塊習練南拳朱家教,敲門師傅就是閩粵贛邊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老關刀。他們也學南獅,阿昌舞獅頭,阿貴牽獅尾。他們的打獅功夫,也有了些名氣。年初五,均慶寺廟會,他們的青獅,縮上了三張層疊的八仙桌。
客家地區重岡復嶺,山路彎彎十里八里則有亭翼然,形似廊橋。中置茶桶,常年有人施茶。茶桶里一柄小竹筒,千人萬人用過,卻無肚疼病患者。故里相傳,大唐羅隱秀才說過:“路亭茶,驅病邪。” 這是“圣旨口”,一說就靈。
阿昌得“樂善好施”牌匾,源于一家三代為“甘露亭”長年施茶,風雨無阻。眾鄉紳聯名上書。曾知縣大為感動,親筆題字,鼓樂送來,期在淳厚民風。
五月初九日,芒種。老皇歷說:“一候螳螂生;二候鵬始鳴;三候反舌無聲。”客家民諺說:“芒種雨漣漣,行路要人牽。”這個時節挑擔辛苦,異于平常。山間石砌路光滑,不能稍有閃失。
阿昌和阿貴他們趁大雨停歇的間隙,一路奔走如風,將鹽包從石市挑到了河頭城。鹽行檢貨的,是一個洋派后生,見到阿昌,就說:“你就系昌哥?”阿昌點頭稱是。洋派后生就讓他挑來的牛頭包先過秤了,還破例遞給了他一根香煙。
天晚收工,阿昌和阿貴分享了那根洋煙。阿貴猛吸了三五口,說:“呸!怪味,跟俺村金絲煙比,差遠啦。”
阿昌再忙再累,次日一大早,總要挑擔熱茶上甘露亭。甘露亭在村外的半山腰處。路人上嶺下坡困倦了,多在此地歇腳。
來到甘露亭,阿昌驚訝地發現,茶缸不見了。哪只死賊牯啊。上百年的大茶缸,也算是古董了。怪就怪自家粗心大意哦。這一天,阿昌沒有出工,買來了新茶缸補上。第三天,他挑茶上山,更為吃驚,新茶缸被砸爛了。當第三口茶缸被砸爛時,阿昌忍無可忍了。施茶行善積德,與人無怨無仇,惡人是誰呢?阿昌發誓要抓住他,游街示眾。
就在阿昌頻繁而痛苦地更換茶缸的同時,村子里風傳來了絨家。絨家半夜闖入村莊,咬死了三頭肥豬、兩條看家狗和數十只雞鴨。張三哥生媚的花衣裳晾在屋外,也被偷走啦。甘露亭打爛茶缸的,不是絨家又會是誰呢?
舊時,閩粵贛邊崇山峻嶺之間,活躍著一種大型的類人猿動物,渾身長毛,體格強壯且奔走如飛。傳說,絨家神出鬼沒,喜歡擄掠上山砍柴的婦女交媾。好些年頭了,過山的鄉民雙手都套有竹筒。絨家突然出現,則緊緊抓住行人的雙手仰天哈哈大笑。鄉民趁機抽出雙手逃逸。絨家,或說為野人,或說是山魈,是一個恐怖的傳說。提及絨家,哇哇哭鬧的孩童,立即嚇得乖乖收聲。
這天早上,阿昌又扛著一口新茶缸上山了。茶缸里,藏有兩把八斬刀。多年前,阿昌在三河壩救助了一位落難的詠春拳師。臨別,詠春拳師贈送了這對八斬刀。八斬刀便于隱藏攜帶,威猛,鋒利,削鐵如泥。
阿昌放置好茶缸,藏匿了兵刃,又挑擔去了。傍晚,伙伴們都回去了。阿昌破例在河頭城吃了兩大盤“肉甲哩”和三海碗牛筋丸,一抹嘴角,徑奔甘露亭。
“十七十八,嶺背剟鴨。”五月十七日夜晚,月亮在太陽落山后,花費了剟一頭鴨的時辰,露出了東山。月光如水,群山朦朧,汀江隱隱約約,蜿蜒南去。
阿昌潛伏在茶亭西側的草叢里,雙手握刀,隨時準備和傳說中的絨家決一死戰。
月過中天,西移,絨家始終無影無蹤。阿昌悄悄返回,就在他貓著腰走出百來步的時候,他聽到了茶亭里傳來嘩啦一聲巨響。阿昌義憤填膺,提刀狂奔。不遠處,他看到一個龐大的黑影從茶亭竄出,隱沒山林深處。
茶缸又破了。阿昌再次扛來一口新的。白天,他還是和阿貴他們一起挑擔。晚上,繼續潛伏在荒山野嶺。這次,他更換了方位。月出,移動,西落。就在月亮陰暗的一陣子,阿昌抽身下山。
噗噠噠,茶亭的瓦屋上爆起一陣奇怪的響聲。
風吹樹梢,野蟲唧唧。
一團黑影閃入了茶亭,舉起大石塊,砸向茶缸。
一把刀,砍殺在石塊上,迸射出一溜亮光。另一把刀直抵黑影胸膛。
“俺就曉得是你。為什么?”
黑影掀落野獸皮,扯下面罩,跺腳哭喊:“為什么?你都有,俺都沒有。力氣,你大;好名聲,你的;舞獅子,你當頭,俺當尾巴。連洋奴的一根臭煙,都要送給你吃。從小一塊光屁股長大,憑什么好事都是你的?老天爺啊,你偏心眼哪!”
阿昌收刀,說:“俺看到的是絨家變身,你不是俺阿貴兄弟。”
九月半
大雨,傾盆大雨,閩粵贛邊客家話所言竹篙雨,密密匝匝直插山坡。豐樂亭瓦片嘭嘭作響,一會兒工夫,茶亭的屋檐就掛起了一道斷斷續續的珠簾。
豐樂亭在汀江邊。汀江流域多雨,是以該茶亭的楹聯寫道:“行路最難,試遙看雨暴風狂,少安毋躁;入鄉不遠,莫忙逐車馳馬驟,且住為佳。”此聯如老友相逢,關切之情,溢于言表。
豐樂亭外,有一把棠棣樹枝探入了窗內,一嘟嚕一嘟嚕的金黃棠棣,滾動水珠。
“棠棣子,酸嗎?”說話的是一位壯年漢子,敞開黑毛濃密的胸膛,手持酒葫蘆,蹲踞在一條板凳上,剝吃花生。他身后的墻壁上,靠著一大梆刀槍劍戟家伙什。看來,他是做把戲行走江湖的。
“沒落霜,樣般有甜?呆子的婿郎。”說話的是花白胡子老人,干瘦干瘦的,山下千家村人氏,幾個兒子都在千里汀江上當排頭師傅賺錢。老人閑不住,時常挑一些花生糖果來茶亭售賣。
他那花生是自制的,加配料水煮花生曬干,入陶罐拌石灰儲藏多日,這就是糠酥花生了。張記糠酥花生是很有名的。客家茶亭,有人施茶,行人至此饑渴,解下數文,買來三二兩糠酥花生配酒配茶喝,正好。
“老伯,您這糠酥花生地道,再來半斤!”漢子將最后一把花生殼碾碎,攤開手心,恰好吹來了一陣山風,粉末就紛紛揚揚飄出了茶亭之外。
竹篙雨稀落了下來,東兩點、西三點的,淅淅瀝瀝。遠處的山峰,有云霧往來。
豐樂亭外石砌路上,一行人匆匆忙忙地闖了進來,他們是打獅班的,為千家村的張祿貴老太爺八秩誕辰祝壽,贏得了滿堂彩。幾封銀子的賞錢,使他們難以抑制興奮,他們不顧烏云密布,執意要當日返回楓嶺寨。
半途,大雨就來了。閩西山地多草寮,他們齊齊窩在一個路邊山寮躲雨,伏著雨空子,猛跑一陣,就來到了這豐樂亭。
進得茶亭,他們一個個拳花擼天,大聲嚷嚷,重復著舞獅奪魁的豪勇。有幾個,還蹦跶著舞步,意猶未盡。
“花生,糠酥花生哦。”花白胡子拖腔拖調地叫賣。這群漢子咽著口水,捂緊口袋,竟然沒有一個人過來“交關”。
“花生,糠酥花生哦。又香又脆的張記糠酥花生哦。”花白胡子又吆喝了一聲。
就有一個漢子說話了:“老人家,您老就別吆喝了,俺們不是猴吃牯。”
花白胡子自討沒趣,悻悻然,道:“沒有錢,就莫充好漢。”
漢子說:“好,好,俺們沒有錢,不是好漢,可也不是猴吃牯喲。”說著,有意無意地擺弄著錢袋子,嘩嘩響。大家都呵呵笑了。
花白胡子的臉,當場就黑了下來,把頭扭到了一邊。那個做把戲的,也有些不高興了,什么猴吃牯猴吃牯的,難聽。
客家人把那些個貪吃而又不顧體面的人,叫做猴吃牯。比如,村落里頭,誰家飄出了食物的香味,此人就會適時地出現在這一家門口,借故入內,分一杯羹。猴吃,乃像猴子一樣貪吃。其后綴,牯,男性;嫲,女性。
做把戲的站了起來,虎背熊腰,天暗了大半。他好像有些醉意了,大聲說:“什么猴吃猴吃的,不買,就行開去,莫耽誤人家做生意。”
“噫?俺們又沒有撩撥你,你出什么頭?這又風又雨的,荒山野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做什么生意?”漢子也不高興了。
“俺也沒有撩撥你們哪,你們人多,俺也打不過,鄉里鄉親,沒得打。就講啊,俺老馬刀可以把話撂在這里,單挑,你們的獅頭增發,也搬不動俺這小半條腿。”做把戲的原來是聞名江廣福三省的老馬刀。他放出了狠話。
漢子說:“俺就是增發。”
老馬刀說:“試試看?”
增發說:“俺不是牛,干嘛要相斗?”
老馬刀又問:“搬得動嗎?”
增發說:“搬不動。”
老馬刀說:“沒有試,怎么曉得?”
增發說:“還要試嗎?你腳下的麻石都開裂了。”
老馬刀說:“原本就是開裂的。”
增發說:“客氣了,昨晡俺也試過。”
老馬刀說:“得罪了!”
增發說:“還說不準誰得罪了誰。十年后,俺來找你。”
老馬刀說:“九月半,俺不走,三河壩等你來。”
雨停歇了。增發一招手,兄弟們魚貫而出,很快消失在山坳邊。
花白胡子下山,就把豐樂亭的故事講開了,免不得添油加醋。他說,增發上前抱住了老馬刀的大腿,老馬刀一發力,增發就飛了出去,還摔斷了兩顆門牙。巧的是,那日山路濕滑,增發摔了一跤,剛好跌壞了兩顆門牙。增發那是百口莫辯啊。
這十年,增發時常忍受著人前人后的指指點點,辛苦做工,厚臉過活。有人說,他拜了癩痢僧人為師,苦練一種常人忍受不了的功夫。可是,誰也沒有見他露過一手半手的。增發變了,正月大頭的獅子廟會也不湊熱鬧了。他沉默寡言,看上去有些呆。
這一天,是第十年的九月十三日,增發從上杭縣城搭船下行百八十里,抵達河頭城。河頭城下行,沿棉花灘岸上過,到茶陽,再有半日行程,就是三河壩了。
增發在河頭城街上行走,過木綱行,門前大石獅突然傾倒,增發飛起一腳,將大石獅踢回原處,位置分毫不差。其快如閃電,門子疑在夢中。
還是有人看出了名堂,增發功夫了得!這個消息,很快就傳到了三河壩。有人就勸老馬刀外出躲一躲,老馬刀斷然謝絕。徒弟們群情激昂,要拼了。老馬刀擺擺手,叫他們都退下,沒事,自有辦法。
九月半,是決斗的日子。九月半,諸事不宜。
這日早上,老馬刀獨自一人在匯城東南角的一個老舊庭院里,生火熬稀飯。稻米在砂鍋里翻騰著,清香四溢。老馬刀忍不住一陣咳嗽,濃痰中夾雜血塊。前年贛州圩場比武,傷了人,自家也落下了內癥。他突然感到很孤獨,很悲傷,很失落。他有些艱難地站了起來。這時,他看到了一個人,他等了十年的人。
增發右手握刀,左手提大包裹。
老馬刀說:“來了。”
增發說:“來了。”
老馬刀說:“曉得你一定會來的。”
增發說:“俺一天也沒有忘記你。”
老馬刀說:“是你的,就該還給你。”
增發放下大包裹:“這是你的。”
老馬刀疑惑不解:“脈介(什么)?”
增發說:“利息。”
老馬刀低頭打開包裹,是梁野山金線蓮。他想說些什么,卻說不出來,呆呆地望著增發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匯城墻角拐彎的地方。
責任編輯 林東涵
練建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福建省傳記文學學會副會長,現任職于冰心文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