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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閩派批評”再度出發,共論文藝批評創新

2015-01-06 21:22:43曾念長/整理
福建文學 2014年12期

曾念長/整理

9月27日,由中國作協創研部、《文藝報》社和福建省文聯主辦,福建省文學院、福建文藝網承辦,福建省作家協會、福建文學雜志社、福建省文聯文藝理論研究所協辦的2014閩派文藝理論家批評家高峰論壇在福州舉行,來自全國各地的閩籍和在閩工作的文藝批評家以及部分閩籍作家、文學界同仁共八十多人與會,共論文藝批評的變革與創新。中國作家協會黨組成員、副主席、書記處書記李敬澤,福建省委常委、宣傳部部長李書磊,福建省政協副主席、文聯主席、社科院院長張帆,中國作協黨組成員、書記處書記閻晶明,中國作協原黨組成員、書記處書記張勝友,中國作協辦公廳主任胡殷紅,《文藝報》總編輯梁鴻鷹,中國作協創研部副主任何向陽,中國文聯理論研究室主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兼秘書長龐井君,《人民日報》文藝部副主任李舫,福建省委宣傳部副部長馬照南,福建省文聯黨組書記、副主席張作興出席本次高峰論壇。張作興主持論壇開幕式,李敬澤、龐井君、謝冕、張帆、李書磊先后致辭。

李敬澤書記代表主辦方對福建省委宣傳部對本次會議的大力支持表示衷心感謝,對與會各位嘉賓和朋友們表示熱烈歡迎。他指出,“閩派批評”陣容整齊,力量強大,在當代文學藝術界是一個傳奇,但以莊重方式研討“閩派批評”,這是第一次。福建偏安東南一隅,卻出了許多重要的文藝理論家、批評家,這本身就是一種重要的文化現象,是福建軟實力的一部分,也是福建文化自信的體現。我們都曾深深受益于“閩派批評”留給當代文學的精神遺產,因此要借這個機會向他們表示敬意。這次論壇是一次盛會,閩派批評家少長咸集,不僅可以讓我們加深對他們的全面了解,而且有助于我們認識20世紀80年代以來走過的文學路。他還強調,這次論壇的主題是文藝批評的變革與創新,具有廣泛的文化意義,關乎我們這個時代的體驗和表達,關乎我們的價值觀念和生活方式。20世紀80年代,“閩派批評”曾多次推動文藝思潮的發展,其價值不僅在于思潮本身,還在于“閩派批評”的價值擔當精神。重溫“閩派批評”的歷史,在這樣一個多種觀念雜然并存的時代,對我們致力于推動中國文化的進一步繁榮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張帆主席在致辭和總結發言中指出,省文聯認真貫徹習近平總書記的系列講話精神,為實現建設文化強省的目標,努力打造文藝創作產業鏈,圍繞美麗鄉愁、生態文明、海上絲綢之路等重大主題活動,推出一系列優秀的文學、歌曲、戲曲、書法、美術等各門類的藝術作品,并多次獲得全國大獎,這些成績包含了文藝理論與批評的一份辛勞與成效。“閩派批評”以過去的歷史見證它的存在,而當下真正要回答的則是繼續發展的理由,這次高峰論壇的意義就在于發現問題,帶著問題再度出發,為文學批評重新介入當下中國社會尋找新的話語支撐點。

高峰論壇分上午、下午兩場舉行,與會專家圍繞“閩派批評”與當代文學的關系,以及“閩派批評”在新形勢下如何應對文藝批評的變革與創新等話題展開熱烈、深入的討論。憶往昔,觀當下,望未來,多數專家認為,“閩派批評”作為當代文學史上的一種文化現象,是客觀存在的,因此不必過度拘泥于“閩派”這個概念是否成立。謝冕教授以富有詩性的語言感謝時代和家鄉,稱“閩派批評”的歷史性崛起得益于20世紀80年代的社會復興和思想解放,也深深受惠于閩地家鄉的水土、歷史和文化,以及文化先輩的精神氣象、視野胸襟和風格光輝。孫紹振教授則以幽默語言回憶當年“閩派批評”主導“朦朧詩”論戰的情景。他指出認識“閩派批評”不能從定義出發,而應從歷史過程出發,從20世紀80年代初的“朦朧詩”論戰,到80年代中期的“文學主體性”討論,再到90年代的理論體系化建設,“閩派批評”為自己的歷史性存在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王光明、陳曉明、謝有順等與會閩派批評家結合自己的成長歷程、家鄉舊事和閩地人文,表達了對“閩派批評”的文化性格和話語特征的理解,并提出一個重要的現象:邊緣的輻射。他們認為,福建雖地處偏遠,卻有著一種獨特的文化輻射力。這一現象緣于福建的地方人文傳統,閩人以外出創業而聞名,但人在遠方,心在故鄉,有著濃濃的鄉土情結。閩商如此,“閩派批評”亦如此。

在新情勢下,“閩派批評”如何應對文藝批評的變革與創新,是本次高峰論壇的主題。盡管在過去三十多年“閩派批評”一度領國內文藝思潮之先,但世易時移,當下中國的文化生態已經發生了巨大變遷,在此背景下,文藝批評如何構建與創作的良性互動關系,如何以新的方式介入當下中國社會的文化發展和思想建設,不僅關系到“閩派批評”的可持續發展問題,而且事關提振文學自信心的問題,因此具有全國性意義。一些評論家認為,在這個快速變化的多媒體時代,傳統的文學生產與傳播面臨著嚴峻挑戰,文學批評也是如此。他們認為,傳統的文學批評普遍只關心狹義的文學文本,而對這個時代快速發展的電影、音樂乃至網絡文學等泛文學產品和現象往往不夠重視。當下文學批評家需要轉變傳統的文藝批評觀念,特別是要從窄化的文學批評話語方式中走出來,發展一種“大文藝批評”的觀念和方法。也有評論家提出,在這個觀念分化的時代,文學批評應該重提“文學本身”的重要性,批評家要回歸赤子之心,坦誠面對文學的特殊性和純粹性。還有評論家認為,福建在過去因地處東南邊緣地帶而轉化出開風氣之先的文化優勢,但今天這種優勢已不存在,如何在這樣的時代大轉換中繼續保持發現問題的能力,關系到“閩派批評”能否再次引領文藝批評的變革與創新。

福建省文聯黨組書記、副主席張作興感謝李敬澤書記、龐井君主任、謝冕教授、張帆主席、李書磊部長的友情出場、激情演講、深情厚誼、熱情關心,并表示福建省文聯將認真貫徹、學習、體悟他們的熱情洋溢的致辭,積極構建文學評論的平臺,搭建文學評論的俱樂部,在中國作協、中國文聯和省委省政府的關心下,繼續推進閩派文藝理論批評事業的發展,打造“閩派批評”的正能量,就像經濟建設一樣,福建文藝界也要形成閩派的獨特魅力和獨有品牌,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貢獻閩派的文藝力量。

本期,特選登部分與會專家的發言摘要,以饗讀者。endprint

感謝時代 感謝家鄉

謝 冕(北京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我發言的內容是“兩個感謝”。

第一是感謝時代。中國文藝批評的復興是在20世紀80年代,社會變革和思想解放帶來了文學藝術的春天,也帶來了文藝批評的春天。而在五四新文學革命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文藝的天空始終充滿著陰霾和雷電。要是我們不健忘,我們應該會記起當年一曲電影的鑼鼓,一聲“文學是人學”曾經引來多大的風暴,不用說真名了,更不用說抗辯,包括胡風先生的《三十萬言書》在內,一切都無濟于事。時代不給機會,時代只允許沉默。于是,除了那些不幸的罹難者,幸存下來的總是沉默的大多數。這個歷史事實,今天在座與我同時代的人們都是見證者,其中有些人甚至是親歷者。我們無一例外沉默地加入了這個龐大的隊伍。在那些漫長的年月中,也許我們不曾絕望,但卻也不敢懷有希望。我們只是小小的種子,也許我們懷有小小的生機,但是冰雪無情,我們的命運只能被覆蓋,被掩埋,在嚴寒中窒息。而春天就這樣奇跡般地出現了,我們都是春天的蒙恩者。久違的春天無聲地承諾給我們比起我們的前輩們更多的機會。溫暖的時代,激情的歲月給了我們言說的自主,特別是按照個人意愿言說的自主。這并不是因為我們有多么智慧或是有多么深厚的涵養,只是因為我們擁有了這個時代賦予給我們的陽光和雨露。這是第一個“感謝”。

第二是“感謝家鄉”。感謝家鄉的朋友們安排了今天這樣充滿親情的聚會。感謝從上個世紀以來,家鄉的宣傳部門、文藝部門、歷屆領導們的愛心和鼓勵。由于這種愛心和鼓勵,使得我們能在文藝批評的實踐中取得進步和成績。但我們不僅僅要感謝這些,還要感謝家鄉福建給予我們的一切。是家鄉的水土養育了我們,是家鄉的歷史教育了我們,是家鄉的文化傳統培養了我們。感謝福建,感謝福建的大地、天空和海洋。福建多山少耕地,遠離內陸,交通閉塞,歷來是貧苦的。因為北邊山脈沒有通途,為求生路,人們只能向著海洋。福建人下南洋就猶如北方人走西口、闖關東。而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越南、泰國則成了福建人謀生和創業的道路。福建人在這些地方創業,也參與了地方建設,在與當地人的共生共融中,學習了他種文化的經驗和長處,同時也播揚了中華文明的種子。福建人在這個漫長的過程當中,養成了包容、開放、不排斥新物的文化心態,諸如陳嘉庚這類的華僑領袖可以作為一個很好的例子。福州作為中外文明的交匯點,聚集了大量的外國外交官、商人和傳教士。他們帶來的西方文明和基督教文化大大擴展了福建人的眼界和心胸。福建人對這些闖入者既不漠視也不拒斥,而是以平靜的心態接納包容他們。我自小生活在福州的南臺島,那里是西方文明的集結地,有著教堂、賽馬場、咖啡廳、西餐館、舞廳以及更多的醫院和教會學校。西方有的我們也都有。我中學時期和張勇先生就讀的是英國人辦的福州三立中學。最近我在牛津和愛丁堡都找到了三立的姊妹學校。陳景潤也是三立的學生,他高中是在美國人辦的英華中學就讀。在我們的成長過程中受到一種或者多種域外文明的廣泛熏陶,它們就像中國傳統文化一樣,深刻地影響了我們并成為我們內心積淀的一部分。

當然,更多的影響則是來源于我們的先輩,我們雖然與他們時間錯置,但擁有同一片天空。我們時刻感受到他們的呼吸和體溫以及漂浮在八閩大地的無所不在的他們的精神氣概和英雄光輝。從林則徐到林紓,從嚴復到林語堂,近代以來,眾多的福建文士,他們精通古典且熟諳當今。他們通過引進域外小說以及直接閱讀外文寫作的特殊的方式來了解西方文化。這里的外文寫作,主要是指林語堂先生,但是最近陳季同受到了注意。陳季同先生是晚清人,他在船政學校學習,精通法文,曾經用法文寫過八本著作,內容涵蓋散文、小說和戲劇。特別是對于小說《黃衫客傳奇》,嚴家炎先生認為這是一部具有現代新文學色彩的文學作品。陳季同的外文寫作實際上將現代文學史向前推進了十幾至二十年。所以更多地了解西方,表達我們的交流,展現我們先輩的視野和胸襟,感謝他們對我們的凝視。壁立千仞,是他們給我們的骨骼;海納百川,是他們給我們的境界。我們也許不曾繼承他們的智慧,不曾達到他們的學養,但我們神往于他們自由開放的心態。

開創文藝評論新風尚(書面發言摘要)

郭運德(中國文聯黨組成員、書記處書記)

福建是中國當代文藝理論與批評的重鎮,召開閩派文藝理論家批評家高峰論壇,研討文藝批評創新十分必要,有助于推動福建乃至全國文藝批評的發展。

創新文藝批評,重振評論雄風,至少要做好三個方面的工作。

一要增強理論自覺,努力提升文藝批評的理論含量。目前,理論的貧困與缺失,是導致批評形同無根浮萍的重要誘因,理論的深度決定評論的高度。只有把理論的熱情當作終生的理性自覺,打造堅實而全面的理論功底,文藝批評家才能培育出敏銳的觀察力和準確的判斷力,及時捉捕文藝發展新動向;才能不斷適應社會進步的需求,靈活調整研究視閾,不斷發現新情況,提出新見解,解決新問題;才能以專門家的遠見卓識,高屋建瓴地搭建起藝術家與受眾的溝通平臺,推動創作的進步與鑒賞力的提升;才能把批判的武器與武器的批判結合起來,在錯綜復雜的現象中把握文藝發展的本質,還文藝批評以深刻發現和大膽建構的勇氣與職能。

二要有真切深入文藝實踐的一腔誠意和精心研讀文本的刻苦精神。中國文壇亟須萊辛漢堡劇評、別林斯基俄羅斯文學一瞥和勃蘭兌斯宏觀駕馭19世紀歐洲文學那樣的宏大批評,來把握文藝發展大勢,提振創作士氣。批評大家們對于所處時代的作者與作品、創作現象和藝術思潮梳理辨析、歸納總結的巨大成功,源于他們對文藝現狀的稔熟與透徹把握。信息時代需要一批熱愛文藝事業、富有犧牲精神的評論工作者,需要他們花真功夫、下笨力氣去深入文藝實踐,從文本出發,從現象出發,從大量占有的文藝資料和案例出發,把個人專業的學術深度與批評需要的學科廣度結合起來,把重點文本的精細研讀與一般性廣泛瀏覽結合起來,批評才能跟上時代的變化,變資訊繁復的挑戰為樣本豐富的機遇,在某一局部或領域里尋求一個一個的突破,從量變中實現繼而帶動文藝批評的整體性躍升。只有如此,才能真正重塑批評的公信力,重塑批評寫作的尊嚴!endprint

三要有求真向善的思想境界和不隨流俗的理論個性。批評是藝術的再創造,是創作的延伸與接續,是作品的價值與意境的深入發現與科學詮釋。當代文壇需要旗幟鮮明、毫不遮掩、直陳時弊的批評。鋒芒畢露的批評可能因言得咎,但對創作和文藝發展有益,可以起到大喝一聲、幡然猛醒的警示作用。只要出于公心和善意,只要摒棄個人恩怨和門戶之見,任何尖銳的批評都應該視之為“充滿同情的理解”和“充滿敬意的批判”,都應該受到世人應有的尊重。有了這種求真向善的科學態度,讓獨創的個性化表達取代庸俗的無原則的隔靴搔癢式的批評,那些無聊的吹捧和惡意的撻伐自然得到遏制,追求真善美的聲音必然大行其道,真正關乎文藝痛癢、有深邃見地和學術建樹的優質批評就會脫穎而出。當批評的一縷清風吹拂文壇的時刻,有關文藝評論失語與缺席的詬病難道還會延續嗎?!

“閩派批評”的歷史過程及其特點

孫紹振(福建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我首先要回答一個香港朋友昨天給我提出的一個疑問:閩派存在不存在。這是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表現出閩人的坦率和敏銳。實際上,剛才南帆在他的致辭中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閩派批評”早在20世紀80年代就得到王蒙的肯定,可以和京派、海派并駕齊驅。這個評價是非常高的。

辛亥革命、五四運動前后,福建是思想烽火臺的前沿,名家輩出,以嚴復等人為代表,曾經創造了閩派的輝煌。到了20世紀50年代以后,由于我們是前線,地處偏遠,當時鷹廈鐵路還沒有,從上海到廈門要走一個禮拜,在這種情況下,閩派從經濟上、政治上乃至文化上都是極為邊緣的。

到了改革開放以后,我們突然覺醒了。都是舒婷惹的禍,產生了“朦朧詩”大辯論。這個辯論標志著閩派文論的崛起。閩人有特別強烈的鄉土情結,比如遠在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泰國、菲律賓的閩商,他仍然覺得自己是福建人。這種鄉土的自豪感、鄉土的自戀,使得閩人以福建為中心,形成一個具有輻射性的文化共同體。我們沒有北京的優勢,沒有上海的博大,但是我們有一種輻射力。

理解“閩派批評”,不能從定義出發,而應該從它的歷史實踐過程出發。之所以說它是一個派,我覺得是在三個歷史階段中形成的:第一個階段就是“朦朧詩”的大辯論。舒婷的出現引起了一場巨大的轟動,涉及文藝界乃至思想界的一個大解放。這時候它就引起了全國的注目,在這樣一個比較偏遠、薄弱的文化省份居然崛起了這么一大批人才。這場辯論持續的時間特別長,而且在那個思想轉折的關頭,影響面是現在任何一篇學術文章難以企及的。第二個階段就是“閩派批評”曾經參與甚至于發動過一次20世紀80年代中期的“文學主體性”大論戰。這個大論戰也是我們文藝思想解放的一個大烽火臺,參與的人其中有林興宅,也有我,也有劉再復,等等。這是一次思想大解放,也是哲學的論戰,而且是一場重大的啟蒙。它已經不僅僅是詩歌的問題了,而且是哲學以及文化、美學理論的問題。第三個階段是到20世紀90年代以后,我們慢慢積累了大量的積淀,在理論上取得了重大突破和成就,到目前為止,至少在許多方面,我們占據著比較領先的地位。

以上這個歷史過程,凝聚著閩派文論的一個重大特點,就是我們今天要討論的變革與創新。從“朦朧詩”開始就是詩歌的變革:詩究竟是一個時代的話筒,還是作為一個藝術來追求,這是根本的問題。作為一個純粹的時代話筒是不通的,恩格斯本身就反對新詩作為時代的號角,而我們這些馬克思主義者卻違背了恩格斯的這個命題。我們現在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這個時代是一個星河燦爛、群雄并起的時代,但我們凝聚力更加強大了。雖然我們沒有一篇文章、一個研究把閩派文論做一個歸納,但是我們的隊伍在現當代文學評論、文藝理論、散文理論、創作理論等各個方面都取得了很大的震撼性的效果。我們在取得這些成就的過程中,也不是一帆風順的。正是經歷了一系列痛苦的搏斗,我們留下了美好的記憶。

比如說“朦朧詩”辯論,最開始的時候,舒婷在廈門是受到圍攻的,《廈門日報》整版整版地批判舒婷。然后是福州搞舒婷討論會,舒婷最初還以為福州也要批判了,結果我們福州一致支持,只有個別的人表示異議。個別人說話很尖刻,以至于把舒婷都搞哭了,我們也很紳士風度,裝作沒看見,讓她去擦干眼淚再進來。

從這個意義上說,如果要給“閩派批評”做一個定義,我有一個想法。它并不是閩籍理論家的一個團體,主要還是一個變革與創新的總的文化指向,一種文化觀念。在“朦朧詩”辯論中,項南非常堅定地支持了“朦朧詩”。我們“閩派批評”在存在過程當中,除了我們本身的努力,還不能忘記的就是這位賢明的領導。所以我們回憶這些驚心動魄的事時,不能忘記的還有我們在當代文藝創作探索過程中,魏世英組織的舒婷詩歌討論會,以及他主編的《當代文藝探索》。

我們的經驗是很豐富的,但是教訓也是有的。我們的人才凝聚力還不夠,一方面人才有強烈的鄉土自豪感、自戀感,即使離開了福建,他們也會因為是福建文人而自豪。比如冰心,她沒在福州待幾天,林徽因也是,但她們還是認同福州。反過來說,我們也要總結經驗教訓,大量的人都跑到別的地方去了。一方面是鄉土自豪感,另一方面是我們的人才凝聚力還要進一步加強。

現在我們是缺人才,缺精品,但是我們有很多人才在福建的時候沒有受到重視,到了外面大紅大紫起來。然后我們才說,他是我們福建人啊。現在我們一定要看到我們福建有成就的、有希望的、有出息的、有潛力的,不管是作家還是評論家,我們要大力把他推銷出去。

不管是歷史的還是眼前的,我們總結力度還是不夠的。我們閩派的文學評論還是有光輝歷史的,同時還是有值得汲取的教訓。我希望這次討論會可以制定一些措施,可以保護有希望的人才,一方面讓他成長,大開眼界;另一方面能夠讓他在福建開花,或者在外面開花以后,再回來。

“閩派批評”的風格與價值

林興宅(廈門大學中文系教授)endprint

我今天談兩點意見。第一,“閩派批評”如果作為地域性的團體概念我是沒有異議的。我認為還可以作為文論風格流派這樣一個概念。當時王蒙提出了京派、海派,按照我的理解應該從風格這方面去理解。京派是典雅正統,海派是靈動多變,而我們福建比較特殊。福建遠離政治文化中心,要引起注意,一定要標新立異,一定要獨樹一幟。如果沒有創新,就很難產生全國性的影響,很難引起福建之外的人的關注。不管是文學作品還是評論都是這樣子。我對“閩派批評”的概念理解,應該是要有自己的風格。我對這個風格的定位是要有創新、標新立異、獨樹一幟。

第二,文藝理論、文藝評論的真正價值是提供新的思想資源,現在我們的文學日益邊緣化,我們的文學理論、文學評論更是邊緣化,社會上沒多少人來理睬我們……文學理論、文學評論其實是通過對作品的解讀評價,為人民提供新的思想資源,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這個評論一定會是被別人忽略的。我覺得要以作品說話,不要以人際關系說話。你的作品是有影響的,能被人家記住,能夠提供一種新的思想資源,那你一定會引起社會的關注。所以文學評論的真正價值,就是提供新的思想資源。劉再復是我比較推崇的,他那個“雙典”(典型人物、典型性格)批判做得很好。他是真的提供了新的思想資源,我認為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貢獻。因為我們中國被“雙典”毒害了一千多年了,這個觀念的顛覆影響是很大的。我們的評論就是要提供新的思想資源,如果做不到這一點,我們也該被人家忽視,也該被人家邊緣化。邊緣化是一種新的常態,社會在多元化,我們文學評論也肯定要多元化,如果我們能為這個時代提供新的思想資源,那么我們就一定會被歷史所銘記。這是文藝理論、文藝批評真正價值之所在。

用開放的眼光關注文學

許懷中(福建省文聯原主席)

閩派的文學批評和當代的文學是分不開的,它是當代文學發展的需要而產生的。首先,我們的隊伍在壯大。五月份李部長召開了全省文化改革發展工作推動會,談到人才的重要。人才包括兩個方面,第一個是福建本土的人才,第二個是福建籍在外的人才。閩派文藝批評的隊伍也包括在外地的福建籍的批評家,這個隊伍在不斷擴大。閩派并不是一個單純的派別概念,他們的觀念和主張盡管有差異,但是他們反對僵化的立場,與文學的開放性是一致的。閩派批評家要堅持黨的文化創新,反對僵化,用開放的眼光關注文學。文藝評論有新的成就,比如謝冕、孫紹振、劉登翰、南帆等,我就不一一列舉了。20世紀90年代以后,一批年輕的閩派文藝批評家涌出,他們擁有更高的才華和修養,有些人在文壇鋒芒畢露,比如謝有順等。新人出現,隊伍在不斷擴大。

我認為,閩派文藝家可以舉辦一些有影響力的研討會,刊物要經常發表評論。當時我們有《當代文藝探索》,那個刊物被認為是當時閩派批評的中心。這個刊物現在沒有辦了,但是在其他刊物上應該繼續發表相關的評論。我們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召開了文藝批評、文藝理論研究的會議,在20世紀90年代也開過文藝批評的會議。當時提出文藝批評重在建設。這個月,省委宣傳部召開的小型文藝座談會,提出要重振閩派文藝批評。閩派文藝批評應該傳承下去。

文藝批評的固有價值與時代遷變的堅

周 星(北京師范大學傳媒藝術學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

一、批評話題由來

感謝本次主辦方邀請,得以有機會和眾多閩派文藝評論大家聚會,于是有了意外的歸位感——回歸家鄉和重視批評家的感受。批評而能有會聚的機會,顯然是提醒自己,批評是一種學問也還是一種職責,批評家意識的強化不亞于理論家的重要性,或者說批評家就是兼具理論家的責任和應得的榮譽。會議除了聚攏閩籍批評家,而顯示這一塊號稱“百蟲之地”人們氣質上的耿直求正、務實犀利的特點外,對于文藝批評的時代變化的思考,和力求適應批評創新的思路令人贊嘆。所以欣欣然而來。

我的話題從前一段演講引入北方的大學生看話劇經典《雷雨》笑場,和南方的三坊七巷以閩劇穿比基尼來吸引青年受眾說起,以此來看待批評家應當具有怎樣的觀察眼光,和對于社會文化的態度。近期關于《雷雨》演出笑場的議論,引發人們的不同讀解,似乎站在傳統和現代相反的認知,都有其自身邏輯道理。經典話劇人不解當下大學生不能沉下心來理解劇作的深刻悲劇,辯護者則認為時過境遷,舞臺上如果沒有現代意識豈能要求大眾接受?但在我卻想得更多。比如,一定有一個時代觀賞的轉變問題,能夠超越時代的不變經典,也未必強求后來者一成不變的沿襲接受,而況新的網絡時代觀眾的認知絕對大大異同于以往,他們的話語系統和思維模式將是別樣的,猶如以往欣賞經典人是一種自身素養,現代人的笑聲也一樣是這一代人的自然發笑,憤怒的指責不無道理但笑場的自然卻出自于時代的語境變遷。至于演出是不是與時俱進則遭遇難題,我們看到西方世界強調嚴格遵守古法演出的,考驗的是人的素養養成,但其實1917年杜尚的市場購買小便池就改變美術上的經典,也似乎說明與時俱進藝術和經典藝術之間沒有截然的鴻溝。而最為關鍵的還是受眾的變化。經典的素養取決于世代承傳的積淀,貴族氣息的養成遭遇到現代人文化膜拜的改變。既沒有小時候的經典閱讀,也不需要文化修煉的培育,自小就是網絡所帶來的另外一套系統的語言熏染,諸如“小鮮肉”、“長腿歐巴”、“淫才”這樣娛樂文化的表達,讓他們如何靜心體悟經典的深層含義?

無論如何,批評家需要具有自己的社會文化思考。至于為了吸引年輕人而傳戲曲比基尼的舉措,似乎出發點合理,且不說方式上顯然劍走偏鋒,而目的是取悅大眾,就實質而言,顯然無助于戲曲普及,增添的倒是壞毛病而更為遠離戲曲含蓄體味的精神。實際上,這還是一種投機取巧和行為乖張的表現。文藝批評需要敏銳抓取關乎文藝走向的敏感問題給予分析批評。

所以,我以為的文藝批評是一種針對文藝現象,特別是鮮活的當下文藝形象表現對象的具有理性和激情交融的評判。不同于文藝理論的學理邏輯表述需要嚴整而理論概念和層階性,文藝批評是深藏理論、關注現實、大小現象都可以擊其要害而強化批評,所以它天然具有文化議論的雅致氣息,高低俯仰皆成文章。高——批評可以讓文人細心琢磨,低——評判可以讓大眾驚訝興奮。于是批評家的犀利敏銳和理性邏輯,與針對性現象的獨特個性認知合體,構成批評成為一種文化閱讀對象的本源,而批評文體的獨立價值又兼具有理性思維的邏輯和形象思維的情感鮮活個性。文藝批評的不斷切中時代文化時弊和得失的感知,又構成獨立存在的文化現象,每一次引起社會關注的多半和文藝批評相關。而文藝理論觀念的傳揚和滲透,文藝批評功不可沒。endprint

二、批評的當代性意義

文藝批評絕對是時代文藝現象的放大鏡和聚光燈,其警示和影響更為重要。于是,文藝批評不能忽略現實現象也不能固守以往,應當隨著時代文藝現象和潮流的變化而不懈追蹤。以往人們常說的是時代文藝尖兵和護衛者即是也。是不是敏銳,有沒有嗅覺,看不看到文藝現象呈現的時代風云,以及具備與否理論素養等,都是考驗文藝批評者的要素。時代的文藝現象變幻莫測,但根源于時代風潮和社會人心波動是必然的。而如今,大眾觀眾轉向娛樂,而批評如何介入是一個問題。2014年印象深刻的關乎文藝范疇的就有一些不好的娛樂新聞,也有美術家全國美展質疑,地方作家協會評審魯迅文學獎批評,省書法家協會改選幾十號官員任職書協等麻煩。而市場取舍對于藝術行業的影響,產業態勢和藝術表演的關系,創作改編之間的得失等,都需要批評的關注介入。

不言而喻,文藝批評創新是與認知文藝批評狀態相聯系的。文藝批評遭遇到境遇變化、對象變化、受眾變化和批評話語變化的現實。而根本是文藝批評的性質是不是變化。

然而,文藝批評是一個時代文藝巨變似乎更為必要卻實際有些無能為力的對象。當魯迅文學獎從武漢推薦被作協主席批評,而民間笑話,到國家評審周嘯天獲獎而人們不解其是個如何出色,更不解王蒙老先生何以美言過分,這時文藝批評的大眾笑話似乎沒有得到疏解。而電影的小時代弊端正在藝術和文藝界沸沸揚揚地爭論不休,清華教授的急眼批評讓人們大跌眼鏡,原來文藝批評也未必不是情感用事。

如何看待解釋?似乎沒有人愿意來義正詞嚴地對應,其實是義正詞嚴缺少了可以正對的環境。標準是什么?權威有嗎?關鍵的是憑什么來判別和判別信服度在哪里?

于是需要提到當下文藝批評的境遇。文藝的范疇是不是有了變化值得思考。電影《歸來》議論批評的相當多的文藝批評家,因為來自于小說而呈現在電影,受眾眾多的大眾議論勢不可擋,批評不只是在傳統紙質媒介中,而是從廣播電視到網絡留言、微信朋友圈等。拿著一種媒介的要求去度量另外的媒介文藝作品的合理性需要辨析。這里,創作的跨媒介和融媒體傳播批評新媒體時代的受眾,融媒體的傳播,祛魅的時代走向,文藝創作的標準等都有待厘清。

隨著時代變化,我以為文藝批評需要把持面對與超越,變通與堅守,大時代精神與小時代觀照的結合。從觀念上看,面對現實巨變的眼光,不能頑守一成不變的既有規則意識,需要有把握大時代前行的精神,才能具有文藝批評的本質特征和現實性,是踏實指向的而非海闊天空的玄想,讓文藝批評腳踏在文藝現象豐盛土地上。但同時,文藝批評要有“超越”世俗的精神,顯示睿智的思想觀照;要有“堅守”人文精神的高端性,為自身生存也為文化必須把持的理念而高昂頭顱;要有切近小民的小時代情懷與善意理解的自然情性,不為了顯示高雅而與大眾認知格格不入。

文藝批評既要獨守自身的根基,為文藝的精神葆有而堅守,但也必須警惕自身孤高自傲,批評必須獨特但不能狹隘,建立在建設性基礎上的批評獨特才有厚重感和動人性,哪怕落魄孤獨未必不是一種風景。最近看到報載基于谷歌搜索軟件,紐約古根海姆博物館是世界上出鏡率最高的地方,這提示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在移動媒體時代和大數據基礎上的文藝批評更應該具有新的眼光。

“閩派批評”的文化性格

陳曉明(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

關于“閩派批評家”的說法,在文壇已經流傳有三十多年,從20世紀80年代初《當代文藝探索》引發文壇熱烈關注,產生廣泛影響以來,文壇一直有“閩派批評家”的說法,但這么多年來,拘于各種條件和機緣的限制,閩派批評家始終未能有一次集體聚會。今天這個會得以舉行,我個人是很激動的,也是能深切體會到它的意義的。如果說“閩派”是片土地,這片土地非常寬廣深厚;如果說它是一棵樹,那么它是根深葉茂的。作為閩籍從事文學研究和評論的晚輩后學,我們能從中汲取充足的正能量。

舉辦這個論壇的初衷是希望閩籍的作家、評論家有機會坐在一起敘舊,拉鄉情,也要談文學,談文學批評。這個論壇可以讓我們深度總結一下閩籍批評家走過的批評路程,這是非常有意義的。這方面當然是一個很大的課題。我正在撰寫教育部的重大課題《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史》,從當代批評史的客觀發展過程來看,閩籍的批評家占據了比較重要的分量。

試圖去梳理閩籍批評家在當代文學歷程中的作用非本人的能力可奏效。在這里我想用五點四十個字來做簡要概括,以此來呈現“閩派批評”的基本特征。我的概括的重點在于把握住“閩派批評”的文化秉性。在進行某種地域性和流派的概括時,文化秉性是非常重要的內涵,從這里才能顯現它的特質。這五點如下:

其一是文化底蘊,思想傳承;其二是求真務實,刻苦勤奮;其三是創新求異,不懼弄潮;其四是自由天性,包容并蓄;其五是傳幫帶領,凝聚集體。我以為這五點顯示了“閩派批評”成立的可能性。一種派別,不僅有它的理論規范、理論目標,特別是以地域命名的派別,其文化性格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是著眼于從文化性格的角度來理解“閩派批評”的。

就第一點的“文化底蘊,思想傳承”而言,“閩派批評”的文化底蘊和思想傳承不止是從近現代開始的。20世紀80年代以來,它又形成了一種新的傳統。包括謝冕、張炯、孫紹振、許懷中諸位先生,還有我的老師李聯明先生,他們在不同領域都有一種開創。這一點和福建籍的新一代的批評家也構成了一種關系。因為新一代批評家師承的先生往往是福建人,他們經常進行專業學術交流的同代人也是福建人。第二點所說的“求真務實,刻苦勤奮”,這是就福建人的性格來說。福建人比較勤奮,特別是讀書方面很勤奮,這是文壇的同行們都普遍認同的說法。對于第三點講“追新求異,不懼弄潮”,我認為這是閩派最顯著的特點。我們可以在當代思想解放和當代文藝批評歷程中看到這一點。我以為當代文學批評經歷了三次思想觀念和話語方式的轉變。第一次思想解放,即人的解放,使得中國的文學批評有一個非常大的發展。20世紀80年代初“朦朧詩”論戰的“三崛起”,就是福建的文藝批評家謝冕、孫紹振二位先生提出來的。第二次是80年代中期文學“向內轉”思潮,在文學方面有“尋根文學”,在理論方面有“主體論”、“方法論”。我認為方法論變革是中國理論變革的一個大環節,閩籍批評家做出了他們的反應,起了“弄潮”的作用,例如,當時劉再復、林興宅先生,以及孫紹振先生和童慶炳先生,還有那個時期活躍的陳駿濤先生、何鎮邦先生。第三次是90年代以后的變革。很多人都在反對、抵制后現代理論批評,但是它不可阻擋地成為今天文學批評的一種主導性的方法和理論,我覺得這是不可否定的。你可以看到它在今天青年學生中的影響力。對于西方而言,80年代的批評是屬于“后現代批評”時代,它是在后現代理論和后現代話語之下展開的一種批評,如果我們今天不是在這個理論體系下,那么批評話語是失效的。endprint

在這個過程中,我認為閩籍的批評家還是做了比較突出的努力。我們不要把后現代話語狹義化。解構主義是對歷史中心主義,包括對整體論的一種破解,它有復雜的話語系統。例如,南帆的關于《后革命的轉移》這本書和《隱蔽的成規》、《敞開與囚禁》、《雙重視域》等著作,我認為都是歸屬于“后批評”的范疇。朱大可、謝有順和我本人的批評話語,還有在文藝批評方面,如范迪安做的美術批評、周星的影視批評,都是屬于后現代的理論范式。年輕一代的閩籍批評家,如黃發有、吳子林等,80后的如程凱、陳思等,都是后起之秀,他們的知識構成也可以看出進入了后批評的知識范型。

正是因為追新求異顯出閩派批評家有一種文體的個性展現出來,像朱大可的批評非常犀利、風格鮮明,極受青年學子歡迎。我們可以看到閩派批評家群體,老中青三代人各有自己的歷史出場時機,各有自己的知識構成,他們本身也不一樣,即使是同代人也不一樣。這是一個和而不同的群體,這是一個非常獨特的現象。

我要說的第四點是“自由天性,包容并蓄”。福建人追求自由,認同這種人生的核心價值。孫紹振老師不拘一格、自由瀟灑的個性給我們做出了表率;謝冕老師的寬厚、尊重他人個性,給予年輕一代以無限的期許的那種胸懷。這些方面也透視到他的文章和言傳身教的行動中去。張炯老師和我的觀點不一樣,但他從來沒有說我的后現代的解構主義不對,他都是采用鼓勵探索的方式贊許年輕人的探索。曾鎮南今天沒有到場,他經常跟我的觀點看法不一樣,原來我們是同事,經常在研究室里面吵架,但是并不影響我們依舊是可以很好溝通的同事。

第五點“傳幫帶領,凝聚集體”,這是很難得的。福建人有一種歸屬感認同感,老前輩非常寬容關懷自己的學生,我和謝有順都是孫老師造就的。我的碩士學位也是孫老師去申請的,像李聯明老師、孫紹振老師,跟我們都像是父子的關系,既可以感受到那種友情的真誠和絕對性,又有那種寬容。所以我覺得這一點可能是別的派里所沒有的。我們閩派里經常都是老師幫著學生,而且同齡人也是互相支持,我覺得這一點大家能感覺到。像我們這一輩人,都有一種內在的凝聚力,這一點要繼續發揚。福建人經常有爭論,和而不同,但是這些都是“閩派批評”內部有活力的表現。

當然今天我們本來應該更多地談論“閩派批評”的不足和今后的發展和突破方向。時間關系這些要緊的問題都無法展開。剛才周星教授談到多媒體時代的批評問題,我深有同感。我以為多媒體批評時代,“閩派批評”何為是一個問題。我們今天處在一個多媒體的時代,我們閩派批評家更多是限于文學的批評、文藝批評。如何在多媒體時代應對千變萬化的文化現象,我覺得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話語平臺與理論質量

張 帆(福建省政協副主席、文聯主席、社科院院長)

大家剛才談到“閩派文論家”這個問題,考證比較多。我個人覺得可以放松一點。

其實稍微回顧一下,在文學史上,大量的概念起源都是非常隨意的。比如“朦朧詩”,不少學者曾經認為這個概念不是很妥當,是不是改成“新詩潮”等,但現在還是“朦朧詩”。文學史上另一些更著名的概念,例如現實主義,影響這么大,但是它的起源是非常簡單、隨意的,并不是如同我們想象的,大約一百個人密謀了半個月,然后提出這么一個概念,非常嚴謹、非常嚴密。“閩派文論家”、“閩派批評”這些說法也是如此,是時勢所然提出的概念,不一定是學術特征的嚴謹概括。

但是這里面有一個不爭的事實:至少在當代文學史上,福建從事文學評論的人相當多。單憑這個事實,就足以構成“閩派評論家”的一個緣起。

今天談論“閩派批評”,也就是將其默認為一個話語平臺。我希望這個話語平臺能夠為學術的發展提供正能量,能夠讓我們更充分地發揮自己的觀點。當然,我們還要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個話語平臺,如果有普遍的影響,如果有真正的意義,一定要具備超越地域的能力。

這個話語平臺的意義,應該建立在它的理論質量之上。事實上“閩派批評”這個概念能夠延續下來,也就是因為當年它曾經產生過非常有理論質量的文學事件和理論文本。譬如說,“朦朧詩”討論。雖說舒婷是“始作俑者”,但是那場討論引申出來的觀念,已經遠遠超出了舒婷的詩歌作品,甚至對中國詩歌的整體發展產生深遠影響。剛才各位都提到的,比如“文學主體性”討論,都對整個時代產生了影響。

什么是所謂的理論質量?并不是取決于觀點是否可能被改變,被修正,被淘汰。即便是亞里士多德、黑格爾,他們的觀點到今天都可能被淘汰。但是我們要做的就是,在當時那個時代,我們的認識達到了最高點。如果沒有達到最高點,只達到那個時代的高度的一半,那么我們就有愧于那個時代。如果一種理論觀點達到了時代最高點,就算日后又有所改正,那也無法否認它在當時的歷史地位。這就是所謂的理論質量。

閩派文論家中間產生的若干時代性理論,如我剛才提到的“朦朧詩”的討論、方法論討論和主體性的討論,都對時代產生很大的影響,都有當之無愧的理論質量。如果這個話語平臺有助于我們今后的理論努力,使我們的理論觀點達到這個時代的制高點,這個話語平臺就有它的意義。鄉親們在一起是一件很高興的事,但我們聚在一起不是簡單吃一吃福建菜,聊聊天。我們聚在一起,真正的意義在于能夠提出超越地域、抵達時代高度的理論觀點。我們今后應該朝這個方向努力,這也是我們舉辦這次論壇的一個初衷。

形成“閩派批評”的三種因素

王光明(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去年我們在北京香山飯店召開中國現代詩歌的語言與形式學術研討會的時候,開了一個“會中會”,是關于“閩派批評家”的座談會,老一輩的閩派評論家都參加了,對話的內容由我的學生記錄整理,以《關于‘閩派批評家的對話》為題,發表在《福建文學》2014年第4期。

我覺得所謂“閩派批評家”這樣一個概念之所以成立,可能跟三種因素有關,一是歷史的機緣,二是中心跟邊緣的互動,三是閩派評論家確確實實有一些特色。endprint

閩派批評家之所以引起注意,首先是因為歷史的機緣。“閩派批評”趕上了中國一個非常重要的時代,就是我們現在還常常緬懷的解放思想、改革開放這樣一個時代。當時整個國家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很多舊的觀念被打破。而我們的閩派批評家們,我們很多前輩,像謝冕老師、張炯老師,還有孫紹振老師,他們的壯年時期正好與這個時代相遇,知識的積累、思想的形成、創新的熱情與“撥亂反正”歷史要求一拍即合,可謂是干柴烈火。這也就是我為那個“對話”寫的“題記”中說的“曾在一個意氣風發的時代命名歷史也被歷史所命名”的意思,他們塑造了一個時代,也被一個時代所塑造。所以說他們趕上了非常重要的歷史機緣。這個機緣,從大處說是時代,從小處看是一批閩籍批評家走上了中國文學理論批評舞臺的中央。包括劉再復先生在中國社科院文學所當所長,張炯先生主持文學所當代室,謝冕先生在北大當代文學教研室當主任,這些都是中國當代文學理論批評的前沿,人們最關注的發聲平臺。因為有好時代,有好平臺,中心與邊緣的互動才成為可能。所謂“閩派批評”,不是閩地一地的聲音,而是在外的閩籍批評家與本地批評家你呼我應的聲音。

這也與我想說的第二個問題有關,中心和邊緣的互動。福建是很有特點的省份,有很多可看的東西。“閩派批評”的興盛,也與地緣文化有關。我曾在一篇題為《與時代互動的知識分子》的文章中寫過:“福建也是一塊神奇的土地,被屏風一樣的武夷山隔開與保護,蝴蝶一樣的版圖,山和海奇妙的結緣。那蜿蜒曲折的河流和跌宕起伏的道路,除給人靈性與性情的滋潤外,也在不知不覺間塑造著人的堅韌;而那目光不能窮盡的大海,又讓它的子民回避了山地的狹隘,保持著生命的熱情與浪漫。那些被山風海潮塑造的性格,顯然更認同性情而不是事功,出的多是廣義的詩人而非治國平天下的人才。雖然上至宋代宰相李綱、近代的林則徐,近至當代的鄧子恢、項南,福建也出現過一些口碑不差的政治人物,但比起從柳永、嚴羽、李贄至林紓、辜鴻銘、林語堂這樣卓爾不群、特立獨行的文化人物來,他們在后代人的心目中,就不那么特點鮮明了。更何況像林則徐這樣的人物,本身也是一個詩人。詩人與政治人物的區別,是重視目的與手段的一致性,無論對待生命與事業,都出自內心的需要,同時看重結果與過程,甚至更看重過程本身。”當年項南在福建念“山海經”,他念的是改革開放時代的政治經濟經。而文化上的“山海經”,則是山一樣的堅忍執著與海一樣寬闊的胸懷。

山和海沉淀在心靈中的那些東西,可能比我們自己所意識到的還多。雖然許多東西我們未必全部意識到,但是它沉淀在我們的血液里,變成了我們的性格和氣質,影響著我們的選擇和表達。我想說的是,閩山閩水塑造了我們,邊緣境遇成就了我們。是的,福建處在邊緣,離政治文化中心非常遙遠,但邊緣也有邊緣的意義。因為邊緣,你就得用功,就得認認真真讀書和思考。我在一本書的后記中講過我受教育的母校,許多老師學問遠遠大于他們的聲名,這讓他們的學生受益,邊緣使他們不那么心浮氣躁。為了回答中國詩人在20世紀中期是否能夠堅持寫作,如何才能既保持寫作的熱情又不失良知,如何只聽從藝術規律和內心的召喚,不趨時、不媚俗、不隨波逐流,使自己不失水準,經得住時間的考驗等問題,我認真研究過蔡其矯和他的詩,得到的結論是,在那樣的年代你不能在政治的中心地帶,你必須自我放逐到非常邊緣的地方去。

說邊緣有邊緣的可能和意義,與安居一隅、與世隔絕毫不相干。相反,近代以來閩文化的特點和能夠在全國產生影響,恰恰在于能夠高瞻遠矚,領風氣之先并與中心產生良好的互動。20世紀80年代“閩派批評”的崛起就是邊緣與中心互動的見證。“閩派批評”不僅是福建場域出現的批評現象,它跟眾多在京的福建籍批評家有關。“朦朧詩”論爭與舒婷詩的討論,文學研究新方法的實驗與討論,主體性問題的論爭,“閩派批評”在這三場大戲中出盡風頭,那個場次的演出不是邊緣與中心遙相呼應?因為邊緣和中心有這樣一種互動,福建的批評可以在與主流的互動中得到啟發,而中心也可以從具體的個案里面得到動力。當然,人不能兩次踏進一條河流,現在交通條件和傳播方式已經發生很大變化,許多地緣性的因素正在消失,邊緣與中心對話已經呈現出新的方式和新的可能,這是我們必須意識到的。

還有一個想法,“閩派批評”之所以被重視,是因為它有自己的特點。這方面大家談了不少,我想補充一點的,是上一次在中國現代文學館開會時白燁提到的一個看法,他說閩派批評家與其他批評家很不相同的一點,是福建出的批評家比較重視理論,有比較好的理論素養。我覺得這是非常有道理的,在我們福建,不管是哪一輩的批評家們,都比較注重理論背景,盡量不就事論事,而是注意批評對象的理論梳解,包括把系統論、控制論引入到文學批評的“新方法”的討論,把哲學的“主體性”引入文學批評的文學主體性大討論,都有明顯的理論色彩。重視理論和方法,文學批評才會有背景、有實力、有見解、有銳氣。

歷史的機緣,中心和邊緣的互動,還有重視理論思辨和梳解,是形成“閩派批評”的三種因素。

向“閩派批評”表達個人敬意

閻晶明(中國作家協會黨組成員、書記處書記)

在作家協會工作也好,從事文學評論工作也罷,已經有二十多年的歷史了。不少福建籍文學評論家,在我心目中都是具有非常崇高的地位的。老一輩的批評家是我的老師,盡管沒有榮幸作為他們的弟子,但是一直是我學習的楷模。中年的,基本上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也是一起走過來的同路人。今天參會的這個名冊,如果蓋去籍貫,完全是一個非常高端的全國性學術論壇,而不是一個簡單的地域性聚會。

“閩派批評”人才之多、水平之高、影響之大,確實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這個方面,口頭上都有各種傳說,我們也都是非常認可的。

首先,“閩派批評”確實有一個很好的師承關系。在福建的高校里面,特別是廈門大學和福建師范大學這兩所高校,多年來承擔起培養中國文藝評論家的重任。在座的南帆和張陵對于廈門大學,謝有順對于福建師大,都是一個品牌性的人物,都是有口皆碑的。20世紀80年代我在山西作協編《批評家》的時候,同時期福建有本雜志叫作《當代文藝探索》。同樣都是文藝批評刊物,所以我們經常互相比較,互相學習。我一直覺得《當代文藝探索》是我們批評類雜志學習的榜樣。當然,這兩本雜志在不久后都同時不存在了,但是福建的文藝批評家沒有因此受到直接的影響,人才的成長一直保持著非常旺盛的狀態。endprint

今天的聚會以籍貫為名,按照書磊部長的要求,以后每兩年還要搞一次這樣的活動,甚至每年還有不同層面的學術活動。在今天這個論壇的基礎上,在學術上,在文學批評本身上,今后要把具有福建特色的又具有全國影響的、確實具有建設性意義的一些話題吸納進來討論。如果能夠這樣推進,我覺得閩派文藝理論家和批評家對中國文藝理論的貢獻,就能夠更好地凸顯出來。

閩派文藝理論批評的啟示

何向陽(中國作家協會創作研究部副主任)

文藝批評要不要變革與創新,這個問題的提出,正如文藝要不要變革與創新一樣,是無可置疑的。而且,大多時候,文藝的變革與創新是以文藝理論文藝批評的變革與創新為前提的,更多時候,文藝理論和批評的變革創新正是文藝的變革與創新的先聲所在。新時期的思想解放運動,最早就是從理論領域來發出先聲的。理論的變革是走在前面的。

從這一點講,閩派文藝理論批評給我們的啟示,正是變革與創新。以“朦朧詩”為例,剛開始,以舒婷為代表的“朦朧詩”的詩人們的詩作,雖然在詩歌界產生了一定影響,但是尚未有理論上明確的命名和確認,更沒有此后以“朦朧詩”詩群出現的自覺性的詩歌流派以及當時藝術上高峰期噴發的一種狀態。此間以謝冕、孫紹振為代表的兩位詩論家,分別在20世紀80年代發表了《在新的崛起面前》和《新的美學原則在崛起》,這種理論上的推動表現了理論界對創作現象的極度關注,同時,在理論觀點和批評表達上的也極具創新,是文學理論批評的一種創造性表達。改革初期,當時各個領域都處于變革階段,詩歌創作中的變革與創新,由兩位閩派文藝理論家發出了先聲,是他們敏銳地發現了這種文學創新,他們的詩論直接影響到當時的詩歌創作和詩歌研究,并從詩歌領域溢出,擴展到整個文學界,有力推動了新時期文學的發展。當然這只是一個例子,是創作對理論的啟發,也是理論對創作的帶動,是互動和雙贏,真正達到了理論和創作相互扶持、惺惺相惜、彼此欣賞、相互推動的水乳交融這樣一種境界。這種境界不是孤例,更不是幻想。它真實地存在于三十多年前,它的親歷者、參與者、見證者就在我們身旁。再比如,張炯先生2012年出版的專著《先進文化與當代文學》,由課題組成員及他本人撰寫各章,但全書整體思路及修改審定都由張炯先生完成。其中第三編“文藝思潮與文學”,在專章論述浪漫主義、現實主義思潮、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思潮對中國文學的影響之后,專辟一章,第十二章論述“女性主義與中國當代文學”。從20世紀女性主義思潮的發展,到女性主義思潮對中國當代女性文學的影響等都做了扎實詳盡的論述與求證。作為男性理論評論家,能將女性主義思潮與現實主義、浪漫主義、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諸思潮并列,并將之抽離出來做相對重點的論述,顯示了對理論前沿問題的敏銳的探索精神,同時也體現了理論家在男性話語為中心的語境下展現出來的一種開闊的視野和從容的胸襟。而將這一話題放入先進文化和當代文學的旗下,更顯露出了理論家的理論勇氣。

張炯先生長期關注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創新性發展,對毛澤東文藝思想的論述亦具深遠的現實意義。但是他本人同時又關注女性文學的發展,尤其對新時期女性寫作和女性研究有著重要的推動作用。比如他擔任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會長時就不遺余力地推動和設立了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中的中國女性文學研究會。張炯先生還親任第一屆的會長,有力推動了女性文學研究的發展,同時對女性文學創作的繁榮也有極大的促動作用。陳駿濤先生也是如此。近年女性文學的發展與研究,從某種程度上講,離不開閩派理論家批評家的大力扶持。關于這一點,廈門大學的女性文學研究者林丹婭女士比我更有發言權。

還有南帆先生,一手散文一手理論,且兩者都獲得過魯迅文學獎,他的理論我不多言,但他不知疲倦的探索精神使他的理論疆域不斷得到擴展,他對于理論的探索熱情往往溢出書卷而進入到社會學的層面,比如對當代農村的觀察和研究。他將對現實的興趣和對書齋的理論興趣結合起來,傳承了中國知識分子的民間關懷精神。包括謝有順,其對小說和倫理學的結合研究,我以為都溢出了單純的文學、文藝而進入到思想的層面。陳仲義先生則嘗試使用工程學、建筑學的一些東西來研究詩歌。這使我想到新時期伊始,劉再復先生的文學研究對哲學的引入,林興宅先生對“系統論”等數學的引入,這都表現了一種文學理論的超越性努力與跨界性的特征。文學理論往往交織了很多新的前沿學科,而且它有一種兼容性,對其他學科的發展非但不抗拒,而是愉快地接納。這種開放的思維,可以說在一個時期極大地推動了整個文藝理論事業的發展,我們不再單純地以某一種視野或某一種話題來進入文學,而是以一種“面”的形式來進入。所以我認為跨界性在閩派文學批評中算是一個非常大的特點。在文藝理論推動思想解放運動中,閩派的理論家批評家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這種文藝理論的變革與創新對于文藝的發展和繁榮也起到了很大的推動作用。

再回到剛才的話題,我說過這種現象不是孤例。為什么閩派的文學理論家會如此敏感呢?剛才我們探討了“朦朧詩”、“主體性”和“方法論”的崛起,為什么每一次都是由閩派理論家、批評家提出來,而在討論之后,不僅推動了文學理論批評發展,而閩派理論批評家的隊伍也開始迅速地擴大。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講,閩派理論批評與其說是一個流派學派,不如說更是一種文化現象。這種理論批評界的文化現象值得我們好好研究。為什么,數次的理論創新與變革都由他們發起,是什么原因造就了閩派理論家的“敢為天下先”的理論勇氣呢?我認為謝冕先生之前所談到的“時代”是一個很大的主題。文藝理論和批評的革新的前提應該是時代的革新,改革開放的時代為我們提供了這樣一個話語場,使我們可以自由地討論,大膽地設想,是思想解放的時代給了我們發揮理論批評想象力與創造力的無限的空間。其次,我認為閩派評論家“敢為天下先”的原因還有這么幾點,第一點是多種文明的交匯。這當然要從近代史上去尋找起因,閩地,看似四面環山,卻絕不封閉,古代“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以及近代西學東漸的思想影響,造就了它在近現代的人文底蘊,嚴復、辜鴻銘、林紓、林語堂、鄭振鐸等在思想界的影響,以及林徽因、冰心等在創作界的影響,均為此后閩派文學理論家批評家的成長提供了一種不可多得的人文環境。人文的作用是潛移默化的,閩地崇尚學理,故而它產生了大思想家,大思想家的土壤又滋養了一批卓有貢獻的理論家、批評家。在理論批評史上、思想史上,這種人文精神所具有的堅韌的生命力,是我們在今天的文學理論界仍能不斷聽到閩派理論家發出獨有聲音的一個重要原因。endprint

第二個原因上溯到更早的古代歷史。古代中原文化、儒家文化,對福建的影響,大家之前也談到朱熹和李贄等,關于這一點我就不再展開論述。福建人的血脈中流淌著古中原人的血,這是歷史造就的,所以閩人雖為南人,但卻有北人性格中的執拗與剛烈,這種影響是文化血緣中的一種影響,它也是潛移默化的。中國文化傳統的內在根基在這里保存得非常完好,沒有受到戰亂的干擾。它就像福建的古建筑能夠完好地保存下來一樣,我認為文化的東西不一定是有形的,它大多數時間存活于我們血脈中,是一種文化基因,我們都攜帶著它,將它植入我們的文字和判斷中。這是閩派理論家在葆有雄辯的激情同時,也能深具縝密的考證的緣由。

第三,是當代文化的風云際會與溝通交流。是時代賦予了中、西方的這樣一種交匯,使得閩派能夠得地理人文之先,發揮其“交響”作用。新時期的思想解放,造就了閩派批評的思路寬廣且思維活躍,像孫紹振和謝冕先生對于新風潮就具有非常敏感的接受能力,能夠將之變為一種理論創新性與現實文本、藝術風尚的結合。20世紀80年代,閩地辦有《當代文藝探索》雜志,集聚了閩派理論批評的力量,在當時的文論界產生了極大影響,探索精神也一直是它所倡導的,所以在雄辯的激情與縝密的考證同時,閩派理論還具有鮮明的立場與別致的文風等特點。

還有一點,無論是詩論,文藝理論還是現實主義的批評或如陳曉明先生的后現代主義的理論,它都是多樣化存在的,閩派的這種和而不同的文化現象,也是它的包容性的一種體現,同時,它也有可持續性,比如書磊同志講到的閩派理論家的“四世同堂”現象,從八十歲仍筆耕不輟的老理論家到陳思他們一代的80后新生力量,每一代都有一種延續血脈的代際傳承關系。代與代之間沒有斷裂,且能相互尊重,呈現了閩派理論的敏銳性、開拓性、跨界性、包容性和可持續性,但在這眾多特點中最為重要的一點,還是閩派理論批評的真性情,文字寫到最后寫出的是寫文字的這個人,理論、判斷、認識與思想說到底其實是理論家本人的一種人格、性情的外化。我們雖然使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和觀念,但是寫到最后一定是一種性情。在閩派理論批評中,我看到了非常真實真誠的一種性情,一種忠實于文藝發展規律的,忠實于理論批評精神的性情。是這種真性情,支撐了它的敏銳與跨界、開拓與包容,是這種真性情,使得它能夠在三十多年之后我們再回望閩派理論家的貢獻之時,還能夠從文學理論史的意義上予之定位與評價,我尚記得古遠清在2005年出版的《中國當代文學理論批評史》中曾專設一章論證閩派評論家,他稱之為“文藝研究新思維的張揚者”,我以為是恰切的,我想這種“張揚”同樣也來自于這樣一種對理論、對真理敬畏之并追尋之的真性情。在此,在閩地,請允許我作為一個中原人、一個后來者對這樣一種性情表示致敬。我也愿意借閩派文藝理論批評的這樣一種血脈來延續我所從事的理論批評。

文藝批評要一針見血

張勝友(中國作家協會原黨組成員、書記處書記)

大家知道我只是一位作家,而不是一個文藝理論批評家。邀請我與會,因為我是福建人,在這里是一個聽眾、一個學習者。前面專家學者們的發言闡述了新時期閩派批評的源起、閩派文藝批評家隊伍的聚合、閩派文藝批評輝煌的歷史和傲人的成就,我作為一個閩籍作家也感到很榮耀、很有顏面。既然今天論壇的主旨是“變革與創新”,那么我有一個疑問,在這里提出來向各位批評家老師討教,當然我先申明是一個外行的困惑而已。23號,也就是前幾天,中國作家協會在現代文學館舉行了第六屆魯迅文學獎隆重的頒獎儀式,這個頒獎儀式也有創新,對每一位獲獎作家作品的授獎詞都投映在大銀幕上,既新奇瑰麗又簡約莊重,我一篇篇很認真地看下來,文辭華美、文采飛揚、飄逸多姿、琳瑯滿目,篇篇都是美文,簡直目不暇接。但是看到后來,我突然間發現,風格一樣、語言相近,贊美抒情都差不多,對那么多獲獎的中篇小說、短篇小說、報告文學、散文、詩歌等各個文學門類佳作,篇篇頌詞都寫得很精致,但細細一想:不知所云。我就想到,包括我們閩派批評史上的輝煌戰績就是一針見血,見好說好,見壞說壞,一聽就明白,一看就明白,觀點鮮明,旗幟鮮明,給廣大讀者以心靈震撼。我不知道這套語言體系是后現代啊還是什么的,我也搞不清楚,文藝批評我確實是門外漢。但是現在就有一點什么感覺呢?好與不好,都有點繞口令。因為這個都是我們批評家、評論家寫的,而不是一個人寫的,是由很多著名的很有才華的批評家們,每個人寫一篇,但為什么最后給我(一個讀者)的感覺會是繞口令、不知所云呢?所以我不惴冒昧,提出來求教于大家,謝謝!

堅守、創造與開拓

梁鴻鷹(《文藝報》總編輯)

辦這個論壇本身就是一個意在變革與創新的舉措——為了理論評論事業的長青,為了文化的積累,為了開辟新的坦途。大家都知道,評論家很難獲得和作家、詩人等量齊觀的名望和聲譽,無論是從國民教育體系的關注、文化史的書寫,還是他人的引證等,評論家似乎不太可能獲得更大的聲望,或許這就是宿命。作家、詩人在頒獎臺上接受祝福和喝彩的時候,評論家和編輯、記者是一樣的,他們往往在臺下、在幕后、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凝視和領受著對別人的喝彩。

閩派理論評論家在我們國家的文化生活中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他們極有學術淵源,極有創造活力,在相當程度上說,他們所獲得的聲望,是別的理論評論家難以企及的,說明他們有足夠的文化自信,而我覺得這種自信是通過自己的努力慢慢樹立起來的,這種自信說到底透露出來的是對文化品格的堅守,是勇于創新精神使然。

從閩派評論家身上,我們能夠看到一代一代學人對古今中外思想文化資源運用的創造性貢獻。比如在文學理論評論方面,無論是馬克思主義理論、古典文藝理論、西方古典文論,還是后現代理論等,閩派理論評論家兼收并蓄,創造性運用,他們憑借著他們的文化實踐勇氣,創造性地運用所有文化資源,在此基礎上,有所升華,有所超越,從而推出了大量新的成果,延展、開辟了理論可能,這是非常不容易的。endprint

處理好理論與實踐的關系永遠是個大課題,處理不好理論就是空的、灰色的、僵死的。閩派評論家建立了良好的傳統,給我們理論聯系實際、理論更好地介入文藝實踐提供了良好的范式。孫紹振也好,林興宅也罷,他們在當年的時代氛圍之中,以自己的理論武器,實踐勇氣,理論、解剖、說理、論辯,形象而具體地解答了當代文藝理論、文藝批評遇到文藝實踐的時候,如何發聲,以及如何能夠切實推動創作,推動文藝的發展等問題。這方面的經驗非常值得總結,不單是范式,也包括文化情懷,其實都是極有力量的。

文藝理論和文藝批評都是言說,都是表達方式,都是精神文化存在的外在方式。閩派評論家在文藝批評、文藝理論的言說方式上,我覺得同樣提供了非常好的范式。大家可以讀一讀,體會一下謝冕的詩論,他的所有詩論都是可以當作詩來讀,當作散文來讀的,能夠讀到很多在別的詩論里讀不到的東西,當別人的評論在術語里兜圈子的時候,他感性地進入文本,進入詩的核心,在里面可以感悟到評論家的體溫、脈搏、呼吸,這同樣是創造的結果。

文藝理論、文藝批評對于凝聚價值共識,對于確定民族共識的最大公約數,對于樹立核心價值觀,同樣也能夠發揮很好的作用。閩派理論評論家在這方面也很有建樹,比較有代表性的就是張炯先生。他的研究和評論始終和社會的發展、時代的進步聯系在一起,他分析文本,提出理論,從來沒離開過社會和時代大的背景,沒有離開進步思想價值的積累這樣的指導思想。比如他領銜搞大中華文學史,把各個民族的文學以及海外華文文學都放在一起研究等,就是一種凝聚共識的努力,這種努力是有深遠意義的。他們的研究和批評實踐,不僅僅把理論置于研討會現場,置于講堂、論壇上,首先想到的是民族、國家和人性的完善這些方面,著眼的是我們國家文化建設、國民素質提高的實際需求等。

閩派理論評論家對于文藝批評、文藝理論在方法論、機制、路徑探討等方面的提示意義也是巨大的。多少年以來,我們的理論評論受蘇聯影響,主要運用先社會學再藝術學的方法,或者說是運用美學的、歷史的,內容加形式這樣的模式進行,來完成的。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閩派理論評論家無論是從國外理論的引入,還是從新的思維方法的運用,都為文藝理論評論開辟了新的巨大可能。就如物質生產中,工具、方法的改進與提供異常重要一樣,思維方式的革新,思路方法的提供,意識模式的探索,會為理論評論的開辟可能性一樣,閩派評論家和其他全國優秀評論家一樣,做出了巨大的貢獻,讓我們充分感受到文藝理論評論深邃的思想,強烈的文化底蘊,以及思維的智慧,而這種智慧可以來自中國,也可以來自外國,要與我們國家的文藝實踐緊密結合在一起。

只要踩在精神耕耘這片大地上,就會有豐饒的收獲。祝愿閩派理論評論家學術之樹長青!

發揚成績,繼續努力

張 炯(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

文藝批評是文藝繁榮進步不可缺少的一翼,這已成為老生常談。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文藝批評有很大的發展,取得驕人的成績,閩派批評家在這個時期顯著崛起,成為我國文藝批評領域的一支令人矚目的力量。大家的發言已對這一現象做了深入的分析和闡明,使我很受啟迪。但是,廣大讀者似乎對文藝批評仍然不滿意,這說明文藝批評確有變革和創新的必要,需要我們去繼續努力。

改革開放以來,文學評論界整體而論,學術視野比過去大為開闊。除了學習馬克思主義的文論,批判“左傾”思潮,撥亂反正,還引進了西方20世紀以來的許多文論。包括人文主義和科學主義的各種文論,從弗洛伊德主義到存在主義和新人本主義,從形式主義、結構主義、解構主義到符號學和原型批評等。我們的文藝批評理論和話語都多元化多樣化了。對貫徹“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文藝方針來說,這是好事。應該說這時期的文藝評論比過去活躍,也比過去繁榮。評壇的多元化,促進了文藝批評多方法多層面的發展,使宏觀批評與微觀批評都獲得長足的進步。從絕對量來說,全國的文藝評論報刊和出版的專著也比過去多得多。評論隊伍也比過去大得多,特別是有許多高學位的博士和博士后的人才加入評論隊伍,中國作家協會魯迅文學院也不斷為青年文藝評論工作者的進修創造條件,辦了好多屆評論家高級研修班。這都為我們繼續發展文藝評論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那么,讀者為什么對文藝評論還感到不滿呢?幾年前,我曾經做了一點調查。讀者的不滿,大概集中在幾個方面,一是認為評論落后于創作,許多作品出版了,發表了,沒有人評論,有如石沉大海,杳無信息反應。不少作家也為此感到悲哀!有的作家就對我說,你們哪怕罵我一頓也好!我花了幾年時間寫一部長篇小說,出來后一點反應也沒有,真叫人想哭!我想,這是事實。評論家的隊伍比作家的隊伍小得多,而且大部分都是高校的老師,全國壓根兒就沒有幾個專業評論家。各地的文學研究所,研究人員也大都有自己的其他任務,有的為領導起草報告文件,有的要寫文學史,有的在研究文化。能夠讀當代作品的時間少得可憐!如今一年新出版的長篇小說達四千多部、詩歌幾萬首、電影幾百部、電視幾千集,以現有的隊伍,要對新作都做出反應,確實很難!二是讀者認為文藝評論不夠有力。廣告性的媒體評論多,而有力度的、有好說好、有壞說壞的評論少,評論引不起讀者和作家注意。這也是事實。如果說過去的報紙曾為一部新出版的長篇小說發幾篇萬字以上的長文去評論,如今已罕有可能。一般能發兩三千字的評論就不錯了。缺乏引起社會公眾共同關注的評論。各種評論刊物雖然可以發長些的文章,但發行量少,影響也小。多半沒有多少讀者去看。短篇幅的評論要說深說透,自不可能。至于評論寫得不好,那自然是評論家自身的問題,有學養問題,有立場態度不公正問題,還有不下功夫寫的問題和理論導向問題等。

報紙文學評論版和文學評論刊物是非常重要的評論陣地。要辦得好,在市場經濟條件下,你就得花錢,要有比較高的稿費才能吸引比較高質量的稿子。而且編輯部自身也得有定力,提倡什么,反對什么,容許什么,要態度鮮明,說好說壞都要敢于花篇幅,讓評論家把道理說透,說得有理論深度,讓作家和讀者讀了確有收獲。現在有許多省份還沒有一份評論刊物,福建過去把一份評論刊物《當代文藝探索》停了,非常可惜!一個四千多萬人口的大省,在歐洲就是個大國,居然沒有一份專業的文藝評論刊物,實在不應該。目前,評論的稿費是最低的。所以有不少評論家都改行去寫散文,去寫雜文。有的評論家跟我說,一篇雜文幾百字可以得一千到兩千元稿費,一個晚上足能寫一篇到兩篇,我為什么要花幾天去讀一部作品,再寫千把字的評論,拿幾十塊錢的稿費呢?!這就是市場經濟下的嚴酷的現實。你不能怪評論家。因為評論家也要養家糊口。在市場經濟的條件下,文學作品是商品,評論同樣是商品。商品的交換價值是以勞動量來比算的。一集電視連續劇幾萬稿費。唱一首歌,幾萬幾十萬上場費。文藝界的分配不公如果不改革,要把文藝評論搞上去,恐怕也難。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規律。評論隊伍小,還不斷流失,跟報酬低有很大的關系。評論家為什么往高校走,因為高校這些年待遇高。有人譴責“有賞評論”,說什么評論會發審讀費,你拿人家的錢,就只能給人家說好話!對此,我倒以為拿審讀費是應該的,難道要評論家無償勞動,花幾天時間去讀你的作品?問題在于,我拿審讀費,但你的作品不好,我只能說你不好。評論家不能說違心的話,出賣自己人格的話。反過來,你的作品非常好,你沒有給審讀費,我也要說你好!這才是評論家應有的立場和態度。當然,就評論家自己而言,加強人格修養和加強學術修養同樣重要。endprint

文藝評論的變革與創新是個綜合工程。要針對上述文藝評論領域的種種弊端,從多方面去努力變革。要加強對評論報刊的投入,要適當提高稿費的標準,要提倡風清氣正的評論,等等。以評論工作者自己來說,我以為,在多元的發展中,要加強和創新馬克思主義的美學的歷史學的批評。文學藝術屬于審美意識形態,是人類的美的創造。從美學的視角做深入細致的批評,就是抓住文藝本質的批評,也是促進文藝提高質量的非常重要的方面。而文藝既是社會生活的反映的產物,則它的作品的社會歷史意義,就非常需要歷史學視角的批評,揭示作品的社會歷史意義,闡明它反映現實的深度和廣度,也正是揭示廣大人民群眾所關心的文藝價值的重要方面。我國革命文藝批評的發展中,有著這方面的文藝批評傳統,在建設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文藝事業中,只有美學和歷史學批評的不斷加強,才能更好地維護和發展我國文藝為人民為社會主義服務的大方向。它應該成為文藝批評多元化發展中的主元。其次,不管什么樣的文藝批評,堅持社會主義的核心價值觀,應該是所有擁護社會主義的批評家所需要共同努力的。關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有過不同的闡述。黨的十八大分國家、社會和個人三個層面提出要“倡導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倡導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倡導愛國、敬業、誠信、友善”。我以為這是繼承人類優秀傳統的,也適應新時代需要的十分寬泛的思想追求,也是當代文藝批評所理應遵循的思想標準。堅持這樣的標準,對于建設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和保證文藝批評的當今思想高度,都非常重要。文藝批評的創新,有理論的創新,也有語言的創新、文風的創新。能夠對新的作品、作家、流派和思潮做出科學的闡釋,理論上就會有所創新。語言和文風的大眾化,是文藝批評走向廣大人民群眾的先決條件。故作高深,讓群眾讀不懂,望而卻步的文風,實在應革除。

記得車爾尼雪夫斯基曾指出,“評論藝術作品,那就是說了解它的觀念,評價它的形式。批評家應該既評判內容,也評判形式;他應該既是美學家,又是思想家。”他認為,“只有那種兼備極為發達的思想能力跟同樣極為發達的美學感覺的人,才有可能做藝術作品的好批評家。”我以為,這是深刻之論。

總之,要多辦些并努力辦好評論報刊,要繼續培養和擴大文藝批評的隊伍,要在文藝批評領域繼續奉行雙百方針并加強風清氣正的文藝評論,特別是加強美學的歷史學的文藝批評。這就是我對文藝批評變革和創新的粗淺想法。會上聽說,中國文聯和中國社會科學院都要再辦一份文藝評論方面的刊物,我聽了很受鼓舞,希望我們福建省能把《當代文藝探索》恢復,還希望能把過去建議過的《八閩文叢》編輯、出版,更集中地展現閩籍評論家的實績。

“閩派批評”的生成和發展

陳駿濤(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研究生院教授)

先談一點感想。這個會主辦和承辦的單位這么多,到會的人數這么多,特別是領導這么重視,李敬澤和李書磊兩位領導又親自到會,而且作了熱情洋溢的講話,這些都使我既感到意外,又感到親切。敬澤同志說,閩派的文藝理論家和批評家是中國文學藝術界的一個傳奇,閩派理論家和批評家是福建軟實力的重要部分,也是福建文化自信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理由。這是一個很高的評價。我作為閩派文學評論家之一,也深感榮幸!

說實話,先前我對“閩派批評”的提法,是心存疑慮的。從去年在北京開新詩問題討論會,閩派批評家王光明組織了一個“會中會”,到會的一些閩派理論家、批評家在一起座談的時候,我就有一個疑問:到底閩籍理論家和批評家有沒有成“派”呢?“派”似乎應該是觀點一致、步調統一的同仁的集合,而所謂“閩派批評”,實際上只是籍貫相同,而觀點卻未必一致的集合體。但后來接觸到一些材料,又經過一段時間思考,特別是今天兩位領導的講話和各位朋友的論證,卻打消了我的疑慮,我覺得“閩派批評”的命名是可以成立的。就像許多朋友所說的那樣,“閩派批評”的特點之一是包容,所以“閩派批評”可以是不同觀點的閩籍理論家、批評家的集合體,但是它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有一種精神,就是開放、改革、創新的精神。

關于“閩派批評”生成的遠因,我沒有做過研究,不敢妄言。單就這個說法的生成來說,無疑是起于20世紀80年代的。在1985年創刊的《當代文藝探索》上,題頭有這樣兩句話:“以開放眼光開拓思維空間,用改革精神革新文藝評論。”這兩句話不僅緊貼時代潮流,也是對“閩派批評”精神特點的最簡要概括。《當代文藝探索》雖然只存在短短的三年,但這樣一種精神卻是貫徹始終的。在這方面,一直堅守在閩地的一批理論家、批評家和編輯家,無疑是立了頭功的。《當代文藝探索》當時有一個編委會,集聚了當年福建和北京、上海的閩派文學理論家、批評家的精英,如劉再復、謝冕、張炯、潘旭讕、李子云等,在當年文藝理論批評變革的潮流中,起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1985年曾被稱為當代文藝批評史上的所謂“方法年”,這一年3月在廈門大學召開的全國文學評論方法論討論會是一個標志性事件。這個會雖然討論的是“方法論”,到會者的觀點也并不一致,還有過激烈的爭論,但實際上反映的卻是當年一批文藝理論批評中堅分子革新文藝批評觀念和方法的迫切愿望。而閩派文藝理論家、批評家在這個潮流中,無疑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的。這次會議上,閩派理論家和批評家林興宅、孫紹振、南帆、王光明等都有突出的表現。當年還健在的廈門大學著名教授鄭朝宗先生用福建先輩林則徐的“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作為獻給大會的祝詞,實際上也是道出了“閩派批評”所應該具備的胸襟和氣度。

后來閩派批評家的隊伍不斷發展壯大,后起者不乏其人。就以所謂第二代閩派批評家而言,有幾個人我認為是不能不提到的,如陳曉明、謝有順、林建法和林丹婭等,他們繼承并發揚了“閩派批評”開拓、創新的傳統,于京、粵、沈、閩四地,分別在理論批評、期刊創編、女性文學諸方面均有令人矚目的建樹。

作為閩派批評家之一,我如今到了暮年,自覺已不可能有所作為了,但看到有這么多后續者在從事這一事業,我又感到十分欣慰。我想,今天我們在回顧過往走過的道路時,決不能陶醉在我們曾經做過些什么,有過什么樣的建樹上,而應該更多地考慮如何將“閩派批評”開拓、創新的傳統發揚光大,促進文藝批評的振興和發展。就像與會的許多同行所說的那樣:在大眾文化全面崛起的年代,在各種新興的文藝現象面前,文藝批評如何應對?面對文藝的商品化和邊緣化,文藝批評如何介入?網絡時代,批評何為?……如此等等。所有這些,都是擺在我們面前的嚴峻問題,都需要我們去化解,去應對!批評家們,任重而道遠啊!endprint

“閩派批評”的三個品質

謝有順(中山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聽了大家的發言,很受教育,也為自己是“閩派批評”群體中的一員感到榮幸。上午開會間隙,記者采訪我,特別問到,福建除了批評,在其他創作方面,包括在網絡文學方面,都很有成就,為什么那些年輕的創作力量都沒來?我大概的意思是說,可能這次的會議作為一個起頭,主要是為了致敬于那些前輩,他們開創了一個傳統,值得我們銘記。我們年輕的應該跟在他們身后。

剛才經過大家的各種闡釋,我確實也覺得,“閩派批評”是可以成立的一個說法,閩人善論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閩派批評”作為一種現象,如果國內要找相似的,和地域有關的文學現象與之匹配,可能只有我現在供職的廣東的文學史家這個現象。廣東籍的文學史家很多,洪子誠、陳平原、楊義、陳思和、溫儒敏、饒芃子等一大批人,原籍都是廣東人,中國當代所編撰的文學史,半壁江山出自廣東人。廣東的文學史家這一現象若成立,“閩派批評”這一現象也是成立的。由這個現象,令我想到大家經常說的一個觀點,那就是,人才都是扎堆的。它跟地域真是有密切關系。梁啟超先生專門有關于人才地理學的論述。他講到,北宋以前,中國的人才是以黃河流域為中心的,這個時期主要是出軍事人物;清中葉以前,人才是以揚子江流域為中心的,主要是出文化和教育人物;清中葉以后,人才是以珠江流域為中心的,主要是出實業人物。這個概括我覺得還比較空疏,但從客觀上講,人才和一個地方還真是有關系的。

我個人也深深受益于福建這個地方,受益于“閩派批評”。我讀大學的時候,受教于孫紹振老師,還有王光明老師,我給光明老師還抄過書稿。我通過他們的教導,包括給他們抄稿子,確實深受教育。而我成長的過程中,像謝冕老師、張炯老師,包括陳曉明老師、南帆老師,都對我有過很多的幫助。所以,地方性的群體力量,對我們這些正在上升通道中的年輕人來講,是有很大幫助的。

剛才我稍微想了一下,如果“閩派批評”成立,那我從這些老師身上,主要學到了些什么?閩人善論,有哪一些共同的特點?我覺得還是有的,我概括了三點。當然,這三點也許不一定是“閩派批評”所獨有的,但它非常突出,令我印象深刻。第一,閩派批評家的文章有思想鋒芒。這對于批評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品質。我們可以簡單回憶一下,像謝冕老師、孫紹振老師他們的崛起,包括像劉再復老師、林興宅老師、南帆老師、陳曉明老師,還有朱大可老師等人的文章,都參與了當時一些重要的文學論辯,他們的文章本身,都有一種思想論辯的風格。林興宅老師上午說,如果批評沒有思想資源,也不能生產新的思想資源,可能生命力是有限的。我同意這一點。我個人其實也很警惕批評成為一種純技術主義的分析。我覺得,一個好的批評家,同時還是成為一個有思想的人,一個有理論創造力的人。這一點,閩派批評確實提供了和別地方的批評不一樣的風格。像當年謝冕老師、孫紹振老師他們參與的“朦朧詩”的論辯,在當時還是承擔著巨大壓力的。包括舒婷老師也跟我說過,她當年寫那些詩歌,也還是承擔著巨大壓力的。這決定了他們的批評或詩歌,都具有一種思想的鋒芒、膽識和勇氣。這是很了不起的。不懼權威,敢于挑戰現存的秩序,并通過一種思想論辯來澄清問題、解決問題,這不僅是一個批評的專業問題,也是一個立場和姿態問題。

第二,福建批評家的文章有藝術的解釋力。一方面,批評家要有藝術感覺,另一方面,他也要有一種把藝術感覺解析出來的能力。這一點,我覺得“閩派批評”是很突出的。“朦朧詩”為什么好,你要從藝術的方面做出解釋,你要告訴我們說,這為何是新詩發展的一個新的階段,它在藝術上為我們提供了什么新的美學原則,這就是解釋力。當年以孫老師為代表的閩派詩評,是很精彩的,真正助力了新詩的崛起。孫老師還寫過一篇著名的四萬多字的長文,叫《中國新詩的第一個十年》,這是目前我讀到過的關于新詩發展頭一個十年最精彩的藝術解釋的文章,他解釋清楚了新詩從胡適一直到戴望舒、馮至等人,在內在的藝術上,到底發生了哪些變化。這個問題,在國內學術界,目前孫老師講得最清楚。還有,當年陳曉明老師從后現代理論中,南帆老師從符號學理論中汲取資源,解讀了先鋒小說,以及王光明老師、陳仲義老師對現代詩的細讀,顏純鈞老師對電影的闡釋,都提供了一種藝術解釋的方式。這種藝術解釋力,其實是現代批評中比較匱乏的。現在的批評,普遍比較空疏,多講批評的趨勢、思潮,展望未來文學要走到哪里去,但是能夠具體分析一篇小說好在哪里,一首詩好在哪里,一篇散文的創新點在哪里的人,太少了。這是很不容易做好的一種批評。而“閩派批評”提供了不少強有力的、具有原創性、可操作性的藝術解釋的方法,比如,孫紹振老師的藝術還原法,劉再復老師對于形象的解釋,陳仲義老師對新詩的細讀和分類,都是具有方法論意義的。這些理論和批評讀過之后,讓人覺得對具體的一篇小說、一首詩的分析,變得不那么困難了,這點,“閩派批評”是非常突出的,應該引起我們的足夠重視。

第三,閩派批評家普遍有文體意識。我剛才數到的這次與會的這些前輩批評家,每個人的文章都很漂亮。梁鴻鷹先生剛也說到,有很多人的文章,都像美文一樣。對此,我受益尤多。文藝批評,今天被邊緣化、小眾化,固然有整個文學形勢的變化,但也不能否認,批評家自己的那套話語,自己那種晦澀的行文方式,不說是自絕于讀者吧,至少和讀者之間也是制造了一種隔膜感。文章不好讀,沒文采,這是要命的。而像謝冕老師的激情與優美,孫紹振老師的那種邏輯能力,劉再復老師的那種情懷和厚重感,南帆老師、朱大可老師的文章中的修辭,陳曉明老師那種雄辯的風格,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不單是在做批評,也是在寫文章。中國人是很講究文章的,所謂“文章千古事”,強調的是文章本身,而未必是觀點。有的時候,觀點會過時,甚至你論述的那些作家,后來的人已完全不知道,但是批評文章本身依然可讀,這就了不起。李健吾的文章,就有這種文體的魅力,盡管他評的一些作品,今日已無人去讀,但他的批評文章,一直還再版著。這種文字魅力,很大程度是來自于作者有強烈的文體意識,把文章經營得具有一種敘述之美,具有某種修辭意義上的典范意義。這點,也是我們閩派批評家身上極為突出的,他們幾乎無一例外的都有這種對文體本身的自覺。endprint

當然,很多批評家都有思想的鋒芒、藝術的解釋力、文體意識,但是,這些在我們閩派批評家身上更突出。而我認為,這三點的統一,構成了文學批評最重要的基石。不單是“閩派批評”,整個中國批評,講到變革和創新,就是要實現這三點的統一。正是這三點的統一,使得這些前輩給我們帶來了之前的輝煌。如果要說創新,終歸也是在思想的鋒芒、藝術的解釋力和文體意識上重新達到一種有機的統一。我個人在這三點上受益于“閩派批評”的滋養,尤其是這些批評前輩,以身作則,以文化人,助力了我的成長,我一生都感念。這就是我對“閩派批評”的個人觀感。

恢復李拓之在現代小說史上的地位

俞兆平(廈門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

我談一下關于福建小說歷史資源的開掘問題。近十來年,我側重于現代文學理論與思潮的研究,當然也涉及當代文學批評。在翻閱史料的過程中,我發現福建遺漏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小說家——李拓之先生。

講閩派的文藝理論,不能忘卻閩派的創作實績,因其二者相輔相成,共同積淀為閩地的文化底蘊。講哲學,我們有嚴復;講翻譯,有林紓。而文學藝術的傳統,則更多展現在文脈的延續中,例如,從全國性的平臺來看,論及散文,前有冰心、廬隱、林徽因,中有郭風、何為,現有南帆、謝冕等;論及詩歌,前有冰心、楊騷,中有蔡其矯,現有舒婷等;但論及小說就有些不連貫了,前有林語堂、許地山,現有楊少衡、北北、須一瓜,中間明顯缺了一環,雖然20世紀60年代有曾毓秋、姚鼎生等,若從文學史的標準來看,則略遜一籌。

我之所以提出李拓之,是因為他的小說恰好填補上這一環節的空白。李拓之,福州人,跟鄧拓是同學,亦是生死之交。年輕時思想激進,曾兩次進過國民黨監獄;抗戰時期,曾在重慶郭沫若領導的三廳工作過;新中國成立初期,在北京新華社,1953年鄧拓介紹他到廈大,1957年因言獲罪;1978年平反后回到廈大,1983年因病去世。他身后留下的小說、詩詞及學術論文,由我的導師鄭朝宗先生整理,編為《李拓之作品選》,海峽文藝出版社1987年出版。

文集中收錄有李拓之在20世紀40年代后期寫的八篇歷史小說,十分珍貴。對其藝術水準,鄭朝宗在序言中贊賞不已。90年代,錢理群在北大給博士研究生開課,就選了其中《文身》一篇作為研究、討論的教材。不過,他們師生們最后的判斷,像是與作者真實意圖還有些距離。

《文身》寫什么呢?它是從《水滸傳》中人物衍生、虛構而來。一次,水滸聚義廳大擺筵席,眾英雄大塊肉大碗酒,好不痛快!席散之后,一丈青扈三娘被敞胸赤膊、酒后醉倒的魯智深、阮小五、史進、燕青等好漢們壯偉的身軀及皮膚上的紋飾所吸引、所迷戀,再看到睡在自己身邊的矮腳虎王英,三寸釘的身架,猥瑣、拙陋,一股憋悶、怨恨之氣,轉化為請玉臂匠金大堅為她文身之求。銀針刺處,血珠迸濺,赤裸的肢體上,文出一條青色的大蛇。一丈青卻在巨痛中得到心理上的宣泄,發出“厲鬼似的絕叫”!

顯然,這里有弗洛依德“力比多”壓抑與發泄的內涵,但若轉換視角,從社會學、政治學的角度楔入,李拓之選擇梁山作為小說情節展開的環境,可能還有他的用意。這就是,批判以“革命”話語對肉體實行專制的霸權,因一丈青是由宋江作主,強迫嫁給王矮虎的,對此,她只能以一種非常態化的舉動來進行抗爭。女性肉體的自主掌控是與自由意志融為一體,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是非人性的,非道德的。若論“雙典批判”的話,李拓之在20世紀40年代,就已經對《水滸傳》展開批判,這是其小說令人震驚之處。

小說令人震驚的還在于其文字功力,濃麗綿密、光怪陸離,非常人所能致。信手拈來一句:“一丈青裸袒的背部和股部,如寒泉中沉浸著水晶,綠波里漾晃著玻璃一樣,飄散著一層層摺疊摺疊的波浪向四周伸展開去。”李拓之走的是當時上海流行的“新感覺派”路數,我覺得本篇一點也不亞于施蟄存的也是以“水滸”為題材的著名作品《石秀》。我甚至還猜測,選入陳思和《當代文學史教程》中,陳翔鶴寫于20世紀60年代初的《廣陵散》,是否曾受啟于李拓之的《陽狂》,因為二者都是以歷史小說的形式來寫嵇康被殺的悲劇。

令人惋惜的是,中國現代文學史遺漏了李拓之,但我們福建小說史完全可以填補上這樣一個不容忽視的人物。如果我們這一代人再不做的話,這個空白,這個遺憾,就無法彌補了,福建小說這一珍貴的歷史資源也就斷絕了。

讓想象力充分迸發,讓創造力充分涌流

李朝全(中國作家協會創作研究部理論處處長、研究員)

一、網絡時代,批評家何為?

社會正在急劇變動之中。在面對這種巨大的時代變革之際,許多傳統的、一直以來我們認為堅不可摧的、穩如泰山的東西開始遭遇到了空前嚴峻的挑戰。譬如,90后的孩子超喜歡《小時代》,認為是自己看過的最好的電影。他們會更喜歡拿著IPAD或是手機,付費閱讀那些網絡類型文學,因為這些作品更容易引起他們的閱讀快感和愉悅。而我們這些出生于20世紀60年代、70年代具有理想主義情懷的知識分子恐怕就會憂心忡忡:我們的孩子怎么了?這個社會怎么啦?文學出了什么問題?

批評家不能理性地看待當前的形勢,不能正確地自我定位,很可能會在這個新媒體時代喪失自我,遭遇身份危機。我們會發現自己很無能,自己的聲音很孱弱,沒有幾個人愿意聽你說話,沒有幾個人愿意讀你的長篇大論。文藝理論和批評都只淪為一個小圈子之內的游戲,淪為換取一頂學位桂冠或者一個獎項的敲門磚。

這,是文藝批評的沒落,也是文藝批評的悲哀。

在網絡時代,文藝批評不能失語。而要有所作為,首先要樹立起批評自信。批評家在面對作家和作品的時候,經常會發怵,知難而退。或者是因為對手——作家既是批評家的同行者、旅伴,也是批評家的對手——過于強大,或者因為作品太過冗長——譬如網絡長篇作品,而止步,而卻步。還有的時候,是因為我們的對手作品過于復雜、新穎,在我們的經驗和批評話語體系之外,就把我們批評家給嚇住了。比如,近年來出現的“非虛構創作潮”。據我了解,非虛構創作就在報告文學創作界引發了一片恐慌式的混亂。歸根結底,是我們這些傳統的緊緊盯住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報告文學作家批評家過于狹隘,眼光短淺的緣故,也可能是因為我們自己還不夠強大、不夠自信,像蝸牛一樣顫顫巍巍,剛剛探出頭去就趕緊又縮回去。于是當非虛構的挑戰到來時,傳統的一些報告文學研究者開始排斥、拒否。尤其是當非虛構倡導者和實踐者出現了某些可能的紕漏時,我們就會更加得意,認為這個巨大的怪物終于物現原形。如,當“非虛構小說”這個概念拋出來,并且有一些作品自我貼上了這樣的標簽時,我們似乎看到了非虛構的破綻,大呼這個“四不像”的東西實在可惡,罪該萬死。然而,非虛構卻并沒有死亡,反而更加興盛,不斷取得新的創作實績。endprint

對待網絡文學,乃至青春文學,80后、90后的寫作者及其作品,我們批評家也不能像上面的批評家那樣,拒斥或者片面地否定。既然這些新鮮的鮮活的文學樣式出現了,批評家就該正視它,了解它,剖析它,以往的批評經驗還不夠用,我們就要主動去學習,主動去充電,我們承認自己有短板有不足,對網絡文學、年輕一代的寫作者乃至閱讀者、接受者所知不多,了解很少,那么,我們就應該努力去走進他們,融入他們。只有熟悉了他們以及他們的創作,我們才有權力對其進行批評和發言,我們才能贏得自己的話語權和批評家的合法身份。當然,這是需要我們有著充分的文學自信、文化自信,不做文化的侏儒。同時我們不能剛愎自用,自負高傲,對文藝新人新事物不屑一顧,要像閩派批評家前輩一樣,以一種平等的、公正的、參與和合作的態度對待新的文學觀念、文學樣式、文學內容,不斷地對自己的批評體系進行刷新。

二、要有包容胸懷

批評家要包容,特別是在遇到自己不熟悉、不了解的文藝新事物時。我們要承認這些事物的出現與存在有其合理性,要用理解的態度對待之。

非虛構2010年開始大量涌現,發表了慕容雪村《中國,少了一味藥》、蕭相國《南方工業報告》、梁鴻《梁莊》、《梁莊在中國》、喬葉《拆樓記》、《蓋樓記》、王小妮《上學記》、孫惠芬《生死十日談》、鄭小瓊《女工記》、阿來《瞻對——兩百年康巴傳奇》等一批優秀作品,引起很大關注和反響。我認為這是對報告文學創作的一次反撥,是一次激發和觸動。近年來報告文學名聲欠佳,原因在于許多宣傳材料、廣告都被貼上報告文學的標簽,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許多缺乏文學性、可讀性和藝術感染力的流水賬、表揚稿都被放進報告文學的筐里,與此同時,一些報告文學作家變得更加浮躁,更加急功近利,為利益驅動,被權勢或者金錢所綁架,熱衷于寫一些有償作品,有的報酬非常高。這就有點像一些優秀的小說家熱衷于寫影視劇——當然藝術沒有高下之分——于是荒廢了自己本來的園子一樣。報告文學作家忙于賺錢,沒有時間和心情打磨自己的作品,自然很難有佳作問世。在這樣的一種缺乏生氣和敢于作為的銳氣——如20世紀80年代的作家那樣——的氛圍下,近年來報告文學創作的確遇到了一些問題。這時,非虛構的大旗豎起來了,涌現了一批好作品,我們首先應該歡迎,而且要研究和評析這些新作,發現其長處,用以改進和提升報告文學自身的創作。

事實上,我本人是努力這樣去做的。我們在選編年度報告文學作品選時,在評選年度報告文學排行榜,也推崇《梁莊》和《瞻對》;我們在評獎時,也把《瞻對》推到了最后的十部提名作品,這是從一百九十四部參評作品中層層遴選出來的一個結果,體現了全體評委比較高的共識度。當然,我們不能一味地褒揚新事物,對新事物中積極的、上進的方面要不吝肯定和贊揚,而對于其中不足和缺陷也要保持清醒的理性,也要敢于指出,參與探討,共同提高。譬如,對于所謂的非虛構小說,我個人不以為然。我認為這是一個自以為是的自我命名,有嘩眾取寵之嫌,但是,我并不否認這些作品中有的很精彩,藝術上取得了成功。我們應該寬容地看待今天的文學體裁和題材,文學樣式和技巧,不管它是虛構還是非虛構,不管它是玄幻還是穿越,懸疑還是盜墓,不管它貼的是什么樣的標簽,首先我們歡迎并以欣賞的態度看待這個文藝花園里的百花吐艷,爭妍斗奇。花自開放,我獨欣賞。但是,我是一個獨立的欣賞主體,我的眼光可以很挑剔,可以與眾不同,也必須與普通的讀者和接受者不同。因為我還有一種評判的職責在。在享受網絡文學帶來的代入快感、YY體驗、接受多巴胺大量分泌的愉悅的同時,我們不能沉迷其中,空洞叫好,我們要看到并且指出網絡文學創作存在的不足,譬如它的藝術性,它語言上的粗糙對優美漢語的損害——當然也有很多網絡語言是對漢語的豐富發展,我們也要不憚指出其或媚俗或媚雅的問題,其在資本和利益驅動下創作上的急功近利、討好迎合。我們要采取的態度是清醒的理性、冷靜的客觀,既歡迎欣賞,也批評引導,取一種建設性的態度。就像對待我們自己的一個孩子一樣,不要去壓抑他,但也不能放任他。

三、做一個有出息的批評家

批評家要有充分的自信。這種自信應該建立在自己豐沛的學養、素養和修養上。批評家要有很好的藝術鑒賞能力,才能對文藝作品做出比較客觀、到位的評價。

批評家要保持自己的獨立性,不能被其他因素所引誘或左右,尤其不能屈服于金錢或權勢。要有自己獨立的思考,進行獨到的分析和評判,發出獨特的批評話語和表達。譬如,早在2007年,我就提出應該重估當代文學創作成就,對當代文學優秀作品要逐步進行歷史化和經典化的工作。后來,重估當代文學價值逐漸成了學界的一種共識。2006年,我較早對當代文學對外譯介情況進行了研究,指出中國作家海外譯本的多寡可能顯示著其在國際上影響力的大小,外文譯本最多的作家莫言可能離諾貝爾文學獎最近。2009年起,中國作協在第十六屆北京國際圖書博覽會、中央電視臺和中國國際廣播電臺等平臺,對莫言及其作品進行了較多的推介。2012年莫言榮獲諾獎,令中國文學界歡欣鼓舞,既在我們的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批評家是作家藝術家的對手。要與之對話、對抗和角力,批評家在藝術創造能力上也不能遜于創作者,甚至要比他們站得更高看得更遠。因此,這些對批評家都是挑戰,也是篩選,優秀的批評家同時也可以并且應該是優秀的作家藝術家。最好批評家也要有相當的乃至是豐富的創作體驗和經驗。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須躬行。自己動手寫,方知其中甘苦。

批評家也是作家,那么他的批評就應該是一種文學創作。文而無采,行之不遠。沒有文采的批評,面目蒼白、可憎,很難有好人緣。而沒有讀者的批評,價值是可疑的。如果文藝批評只有寫的人、被寫的人和編輯讀,那么,這樣的批評價值是十分有限的。我們倡導文藝批評要變革和創新,我們首先應該回到起點,回到我們出發的地方。文藝批評的起點就是它是一種文藝樣式,它可以且須具備文藝作品全部的功能:認識功能、教育功能、審美功能、娛樂功能等。如果文藝批評也是思想性、藝術性、可讀性、觀賞性俱佳,何愁沒有讀者,何愁沒有價值和影響?endprint

四、激發想象,推動文藝創造

文藝理論及批評的一大目的和功用在于引領作家藝術家,引導指導創作。理論和評論是從文學創作實踐中來的,也理應反作用于創作實踐,實現理論和批評的價值。如果文藝批評既不能引導讀者觀眾的閱讀鑒賞,也不能對作家藝術家的創作發揮引領指導作用,這樣的文藝理論批評其價值是很可疑的。

在網絡信息鋪天蓋地,人人皆為創作者和信息發布者的時代,文藝創作的想象力被充分激發出來,文藝創造力也被充分調動起來。文藝批評應該加入到激發和調動人們想象力和創造力的工作中來。要通過批評、評價的方式,更好地推動廣大作者的創作活力和激情,同時對這種競相迸發的活力和創造進行理性的引導和評價。我們躬逢一個文化欣欣向榮的絕好時機,一方面,要用文藝評論去激發更多更飛揚的藝術想象,推動更深入更深刻雋永的藝術創造;另一方面,要以自己的富于藝術價值的文藝評論,加入到這種創造力的充分涌流中去。文藝評論歸根結底,其最重要的一個旨歸就在于激發想象,推動創造,在于用評論、批評的方式,增加文藝創造的總量,促進文藝生產力的發展。

閩派文藝理論家批評家是新時期以來文藝領域出現的一個奇特現象。這種理論家批評家的簇生現象相當罕見。在文學創作領域,當年有著名的京派、海派,后來有山藥蛋派、荷花淀派,近年有聲勢浩大的陜軍東征、豫軍崛起、蘇軍突圍、魯軍進京、湘軍北伐……然而,在文學評論領域,似乎只有陜西的評論家擁有同閩派批評家對抗的實力。閩籍理論家批評家或許并不能構成一個文藝史意義上的流派,但是,這個群體的規模和影響卻是舉國矚目,而且,事實上,這個群體之間確實存在著一些共性:

一是福建位處沿海,得海風之先,閩派文化和“閩派批評”具備比較突出的先進性、新潮性。從林則徐到嚴復,從林紓到林語堂,都代表著閩派文化和文藝家能夠與世界潮流、國際大趨勢較快合拍,順應并追隨近代化、現代化的思想文化進程,領國內風氣之先。新時期以降,從劉再復的主體論文藝觀到謝冕的《在新的崛起面前》,都引領了一代文藝創造新風。二是鮮明的現實性。閩派批評家大多關注當下社會生活,強調批評的中國本土氣息與風格,注重指向現實文藝創作,理論與批評常常直接作用于創作乃至指導或影響了創作。三是廣闊的開放性與包容性。能夠不拘泥于小天地和封閉的空間,而采取理性平和、寬宏包容的態度看待文藝新現象、新觀念、新氣象,因此具備了很強的持續創新的能力。“閩派批評”正因為具備這種包容,所以能更好地激發文藝的創造活力,也使得批評自身更具生機與活力。眾多的閩派文藝論述與批評都被歷史證明是有生命力的,是科學的公允之論。

在今天這樣一個文藝興盛的時代,相信后繼有人的“閩派批評”定能取得更大的發展。

三點想法

劉登翰(福建省社會科學院研究員)

相對于中原,福建無論地理還是政治、文化,都處于邊緣位置,它影響了福建人普遍的一種邊緣心態。在中國幾千年歷史上,只有兩個時期,福建對全國社會的歷史進程產生影響:一是南宋,朱熹理學的出現,對正趨垂落的封建社會起了維護、穩定的作用;二是近代,以林則徐、沈葆楨、嚴復(包括在閩的張之洞)等一批開眼看世界的現代知識分子,推動了中國最初的現代化。它形成了福建文化的兩個特征,一是議論與踐行并重,二是超越福建地域文化環境的局限。幾乎有作為的閩籍知識者,都走出福建,要么北上進入中原文化中心,要么南下遠逸海外,吸收異域的新文化,再反饋回到中心。無論文化無論實業,有成者皆大致如此。俗話形容“閩”字,門里一條蟲,門外一條龍,是對閩人發展的一種民俗文化學的總結。

這一傳統也一定程度地影響了今日福建。說閩人好論,歷史上的蛛絲馬跡且不去說它,可證的是當下中國文壇閩籍理論批評家的活躍。雖還說不上有什么大思想家出現,但這一存在被許多人認同。怎樣來給這么多的一群人命名呢?王蒙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著文稱為“閩派”,而且與京派、海”三足鼎立。王蒙是個感性的小說家,是針對80年代初期文壇的一時感慨,相信并無縝密的科學論證。而且文壇若只余這三派,恐怕也會引起眾多不服。如果我們回顧一下歷史,在被稱為“新時期”的近三十多年當代文學論爭的眾多“學案”中,除了“朦朧詩”論爭和方法論、主體性討論中,緣起福建或由閩籍批評家起了主導作用,其余恐怕就難說了。不知今日王蒙,面對紛繁萬象、議論叢生的文壇,是否還堅持這三派之說?今天我們討論“閩派批評”,我同意上午張帆同志的發言,只把它作為一個對話平臺,來關注活躍在當代文壇上這一群閩籍批評家的特殊現象,他們的存在和發展,他們的文化根底,他們的共同性和特殊性,以及他們的批評與福建的關系,等等。

閩籍批評家究竟稱“派”還是稱“軍”?我以為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存在。“派”(學派)是一個學術概念,而“軍”(群體)是一個社會學概念,我想大家在說它的時候都心知肚明,只是一個姑且言之或約定俗成的說法。需要深究的是這個文學批評群體作為一種現象出現的文化背景,它深層的文化可能性和偶遇的文化機緣。所謂“閩派批評”這個概念,“閩”是一個地域概念,而將地域概念轉化為文化概念,這就需要論證。其中最值得分析的是地域文化怎樣影響和培育了批評家的文化性格?閩文化是一種碎裂型的文化,山阻水隔,中原文化進入閩北、閩中、閩南和閩西,在其移入的本土化進程中,差異極大,影響了閩籍文人迥然有別文化性格。在謝冕身上,我們顯然可以看到閩籍(主要是作為閩文化中心的福州地區)文化人的一些典型特征;然而同樣從福州走向北京的張炯,雖然他們中學同班,部隊復員后也一起考入北大,有許多相似經歷,但他們無論思想關注點還是行文風格,卻迥然不同;更何況其他如陳曉明,來自閩北,是中原移民和文化南徙福建的最初積淀之地;而謝有順來自閩西,是稍后進入福建邊陲并自許秉承中原文化正宗的客家;他們從童年的啟蒙開始,其文化背景就不一樣。而如孫紹振,他的文化養成主要在上海,在他身上我感受到更多的是海派文化性格。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活躍在當代的閩籍批評家,他們文化性格的養成,主要是在走出福建以后,特別是在北京,文化中心的特殊地位和生態環境,形成了他們開闊的視野和思維特征。“閩”只是他們身份的符號之一,且不是最本質性的符號。這也如我前面所說,閩人只有超越閩域的文化視野,才能大有所成。例外的似乎只有南帆,他一直在福建,但他的視野和思考,卻一直在整個當代文壇,并且廣泛參與當代文壇的活動和論爭。他極少狹窄地就福建談福建,即使論及,也是在當代文學的大背景下來談福建。endprint

閩籍文學批評的繁榮,是相對于閩籍文學創作的相對滯后而言。肯定閩籍批評,乃至于禮贊閩派批評,我以為應有一個度。我們怎樣來自我審視、自我命名和自我形塑,這需要一種科學的態度。回望昨天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在熱議之后,更需要冷靜地沉下心來思考和分析,怎樣更好地發展今天,莫使“閩派批評”只成為昨日的記憶和光榮。這是我的第一點想法。

其次,想問一下,所謂的“閩籍批評”或“閩派批評”,是單指當下文壇的文學批評,還是應有更大的包容?其一個方面是文學理論和文學研究,其另一個方面是文學以外的包括戲劇、美術、音樂等領域的藝術理論、批評和研究。這是一個廣義的文論的概念。實際上,包括了藝術領域的閩籍的理論批評,遠遠地超過單指的當下文學批評。怎樣界定,寬一點或窄一點,都各自有道理。但首先是文學批評,不應該舍棄或忽略文學理論。實際上在王蒙最初提出的“閩派批評”概念中,就包括了文學理論,如當時方法論、主體性討論所引起的關注和產生的影響,并不次于“朦朧詩”論爭。比起一般的文學批評,理論更專業化也更具學術性;而沒有理論背景的批評,一定不可能走得很遠,這是大家知道的。如果不把理論包括在“閩派批評”的范疇里,那么顯然我們要丟失許多閩人的重要研究成果,諸如楊春時的文學間性理論,周寧的中國形象研究,俞元桂—姚春樹—汪文頂等福建師大相承有序的散文研究,以及海內外都公認居于領先的臺港澳暨海外華文文學研究。從繁榮整個福建文學藝術著眼,閩派的理論批評,不能僅局限于文學——尤其只是當下文學批評一域,而應當擴大視野,同時關注戲劇、美術、音樂、舞蹈等藝術評論和研究。福建是戲劇大省,戲劇創作的全國影響,遠在文學之上;而在現代美術,民間有句笑話說,中國有世界影響的現代美術家都講閩南話,這是指蔡國強、邱志杰等一批已經走向世界的閩南籍藝術家而言;而執掌中央美術學院和中國美術學院南北兩大美院牛耳的范迪安和許江,都是閩人,他們都是中國現代美術的重要推動者、實踐者和評論家。在音樂、舞蹈、書法,也都有重要的藝術理論建樹。閩人在文學藝術方面,無論理論研究還是批評實踐,其突出表現是全方位的。談閩籍或閩派文論,缺失他們不能不是一種缺憾。

第三,我想談點文學生態問題。首先,福建的文學生態現狀是不平衡的。從內生態看,理論活躍,創作相對滯后;而在創作內部,習慣的看法是詩歌、散文尚可,而小說很難走出福建。不過,現在事情正在發生變化,小說稍有起色,詩和散文隨著幾位名家的謝世或淡出,也在變得平淡。從外生態看,沒能給文學提供更好的生長土壤和發展空間。就說刊物,福建僅余一本可供發表作品的《福建文學》,曾經有過的大型文學刊物《海峽》、理論刊物《當代文學探索》、散文刊物《散文天地》等都已因各種原因停刊多年。相對活躍的倒是有幾家民刊,但它們自身的局限很難承擔起引領、發展文學的重任。一個讓人倍感不解的現象是,福建的理論批評活躍,但在福建卻很難找到可以發表理論批評文章的地方。文學刊物不發,依附大學和研究單位的綜合性理論刊物,留給文學的也只有很少一點版面,難得一見當代文學批評。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的文學刊物不發理論文章,或者只發一種作品評論作為點綴。我很欣賞20世紀50年代,那時的《人民文學》都在最重要的位置刊發理論作品,如秦兆陰的現實主義理論,蔣和森的紅樓夢人物論等。閩籍理論批評的活躍,并不活躍在福建,而活躍在北京,在外地。此后恐怕很難再有如20世紀80年代初期的“朦朧詩”討論,由福建發動,以福建為論爭的主戰場。迄今福建在文化上的邊緣地位依然。閩籍批評家如不走出福建,其努力必然事倍功半。張愛玲曾勸人成名要早,但對閩籍批評家來說,成名在外或許更有效,文學創作又何嘗不是如此。這樣的文學生態和生存環境如果不改善,就很難談到文學的繁榮。

我們的評論要經得起歷史檢驗

秦嶺雪(中國書法家協會香港分會副主席)

我昨晚跟孫教授聊起閩派,引發了今天上午的議論,我感到很高興。我提倡幾點,第一,寫短文章。現在的文章都挺長的,也是問題。能不能寫短文章呢?中國文字是講究含蓄的文字,幾千字就可以做大文章了,這一點我想請各大作家注意一下。第二,要實事求是。我這些年在搞書法、國畫展覽,看到一些前輩也有過于夸大的評論,比如徐悲鴻給張大千的畫展寫序“五百年無此君”。我們有沒有這樣的毛病?有沒有看到一些同事、朋友的作品也說一百年來無此君呢?我們面對的東西,只有十年二十年甚至就在當下,我們的評論要經得起歷史的檢驗。

創造良好環境,拓展藝論領地

孫立川(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董事、總編輯)

我今天想借這個場合感謝中國作協、福建省文聯舉辦了這么一個高峰論壇。“閩派批評”能在全國崛起,跟當時的省委書記項南有很大關系。當時的廠長要求“松綁”,省里的領導要給他們自由、放松的政策,在全國引起極大震動。經濟方面的寬松,也為文藝發展創造了良好環境。我希望現在的省委領導能夠給福建的評論家提供更加自由、寬松的政策幫助,使福建省的文藝評論事業能夠再上一個新的階段。

剛才劉登翰老師說的我非常贊成,也是我本來想講的。福建是一個戲曲大省,出了很多優秀的戲曲作家,在全國拿了很多獎。一般來講,戲曲評論歸到文化部,歸到藝術戲曲“梅花獎”那邊去。但事實上,作家創作的戲曲文本,是非常重要的,福建省在這方面也算是有名氣的。我們是不是要把范圍和領地開得更廣一點,不僅是關注在詩歌、小說、散文,還要涵蓋其他方面的藝術形式?

批評需要一顆“赤子之心”

陳仲義(廈門城市大學中文系教授)

詩歌批評界的問題太多了,批評闡釋活動有太多復雜的、老了又新新了又老的問題。由于時間關系,我只談其中一點“心態”問題。

詩歌文本,可能因其特殊性,包括它的含蓄、晦澀、神秘,造就了詩歌接受效果,千人千面。面對這樣的文本闡釋,批評活動增加了很多難度。僅僅就“這一個”批評主體來說,其中有個心態問題是非常微妙的:面對一般作者,我們的“處理”好像很簡單,三下五除二,沒有任何壓力就解決了;面對比較優秀的、上檔次的詩人,也沒有什么顧忌;最難辦的是面對有影響的詩人,面對重要的詩人,面對可能進入文學史的詩人,就不好批評了。但是,卻經常要碰上,而且越往下,就會發現各種影響批評主體的因素越來越龐大而復雜了,包括關系、情面、功利、門派,等等。這樣諸多影響因子,無時不在地影響著批評主體的心態,讓他左右搖擺,并且經常處于糾結的尷尬狀態。怎么辦呢?endprint

今年我剛好申請到一個國家課題,是從讀者的接受角度來研究種種接收現象。現在擺出來的一個問題很尖銳,就是面對有影響的詩人,面對他們文本的局限、軟肋、不足,甚至敗筆,我們敢不敢站出來“說三道四”,敢不敢直言不諱指出他們的毛病、弊端?敢不敢雞蛋碰石頭?敢不敢雞蛋里挑骨頭?換句話說,就是要不要做一個性情中人,非常真誠地提出問題,剖解癥結,做到祛除情面,不需要包裝,不需要偽飾,能做到嗎?我經常在反思這個問題,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好。最基本的一點就是要有一個公正、透亮的心,或者說是一個赤子之心。以我們的性情,本真、自然,和我們的批評對象進行坦誠的交流和對話,如同晚宋批評家舒岳祥所說的“必具真識而后評之當,必全正氣而后評之公”,他說得真好,但要做到這一點還真不容易哪。在當下如此難受的批評境遇中,如能達到七八成,應該是阿彌陀佛了。

舉個例子,比如這次準備這個課題時,選了八九個中國當代有影響力的詩人為典型案例。這一次,我就不打算闡釋他們優秀的部分,而是專門瞄準了他們某些不好的東西,以此作為糾偏的借鑒,這對于我來說是一個考驗。第一要冒很大風險;第二要得罪朋友;第三在藝術變遷中有各種各樣的說法,也許你寫得不錯,在人家眼里不屑一顧,這些都要承受很大壓力(具體例略)。幸好,我們的詩人同志是大學教授,謙謙君子,他能夠容忍這么尖銳的批評。那么,如果碰到老虎屁股摸不得的人,該怎么辦呢?

老婆也經常教導我,公眾場合,應該柔和一點,不要那么兇悍、生硬。后來我想了想,已經活到七老八老,離棺材不遠了,只要憑著赤子之心,憑著對詩歌的熱愛,憑著對詩歌的責任,應該把該講的話,痛痛快快地說完,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所以我希望我今后批評道路,一方面要朝著“好話”的方向走下去—— 繼續挖掘新生的、萌芽狀的東西;另一方面,也不忌諱、不逃避,那種更嚴峻的“挑骨頭”的作業——在可能發現問題、同時得罪人的地方繼續走下去。

如何對待兩種批評傳統

程正民(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我首先對前面的討論做一點兒回應。既然是討論,還是有一點交鋒、交流比較好。我對前面說到的兩個問題感到有同感。一個是對“閩派批評”的理解;一個是說到“閩派批評”要超越,就像南帆講的,不單要根植于福建的土壤,還要超越這個土壤。“閩派批評”究竟要怎么超越,走向全國,這是很大的一個問題。我想到莫言的碩士論文,叫《超越故鄉》,童慶炳是指導老師,我是答辯委員會主席。他同樣也提到超越的問題,一方面他要植根于他的童年經驗,同時又要超越這種經驗,走向世界,要體現一些普遍的價值觀念,用他的話說,就是取得世界文明的通行證。我們閩派也應該植根于福建文化,同時我們要超越。我們閩派的問題應該是全國性、普遍性的問題。

第二個問題就是文化建構問題。我覺得閩派的批評與閩派的文化不可分隔,不能孤立地討論閩派的批評,要把閩派的批評跟閩人的文化性格結合起來。比如閩派的創作、藝術、哲學,應該作為一個整體來考慮。

這是我對之前討論的問題的一點回應。接下來我要講的問題,可能和剛剛講的問題有一些關聯,也不完全一樣。我們普遍都強調批評要貼近時代,要有一種社會擔當,這個我認為是非常對的。但是我覺得大家忽視了一點兒,就是說批評本身應該是有魅力、有韻味的批評,應當重視對文學形式的分析、研究。過去我們習慣于把批評分成兩張皮,一張是內容,一張是形式。形式和內容,結構和歷史,內部和外部,始終是存在糾結、矛盾。如果沒有把它們統一起來,這種批評就顯得沒有內涵。

我現在正在進行一項有關20世紀俄羅斯詩學流派的研究,就在琢磨一個問題:社會歷史批評與形式主義批評的歷史關系。按照以往的說法,俄國社會歷史批評的傳統是從別林斯基開始的,它的存在有其合理性。沙俄作為專制國家,老百姓有話沒地方說,因此強調文學的社會屬性,強調文學的政論性,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到了十月革命以后,這種情況起了變化。一方面,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社會批判接續了社會歷史批評的傳統;另一方面,形式主義批評開始出現了。形式主義對社會歷史批評不滿,認為過分強調社會歷史問題,而不強調作品本身的形式分析,必須加以糾正。從那以后,馬克思主義的社會歷史批評,往往被理解為教條主義、庸俗社會學。實際情況不完全是這樣。馬克思主義社會歷史批評還是有很大發展,有很多精彩的東西在里面。當然它也存在一種毛病,容易滑向庸俗社會學這一邊,把文學跟政治、經濟等同起來。

形式主義批評和社會歷史批評都出現了各自的問題。后來有一大批的批評家、理論家進行了艱難的探索,試圖把內容和形式、結構和歷史、內部和外部融合在一塊。他們從形式切入,再進一步進行社會歷史分析,把兩者融合起來。

大家可能都看過俄國心理學家維戈茨基寫的《藝術心理學》。這本書的作者認為,分析作品應該從形式開始,形式開始的地方就是作品開始的地方。其中最精彩的例子就是分析諾貝爾獎獲得者蒲寧的《輕輕的呼吸》。我要再講的一個人是巴赫金。他應該是一個集大成者。他提出了內在社會性的問題,就是從作品的結構、語言和形式去發現作品的內容。這種思路對我們是有啟發的。國內很多從事研究、批評的人在走這條路,比如陳平原的博士論文《中國小說敘述模式的轉變》,不是先講五四時代的社會歷史環境,再講小說的特點,而是先從小說的特點切入,概括出那個時期的小說有什么特點,有什么變化,再分析小說形式變化的原因,再聯系那個時代的文化語境。這個思路我覺得對我們的批評和研究有所啟發。

擴展領域空間與創新方法路由

譚華孚(福建師范大學傳媒學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

今天我們會議的主題叫“閩派文藝理論家批評家高峰論壇”。我覺得在這樣的主題下,清點我們的隊伍,或者是回顧我們的成果或建設的時候,“閩派藝論”即閩派藝術理論和評論的成就,也是不能忽視的。

因為“閩人善論”是全方位的。正像福建的藝術家在觀念的變革、創新這方面很有令人矚目的成就一樣,福建的藝論家也有很值得肯定的成果。比如說,在海外的華人藝術家中,做火藥藝術的蔡國強,還有“廈門達達”的那個黃永砯,還有搞裝置藝術的邱志杰,這三個閩人,都是在世界上很有影響的華人藝術家。從藝術批評的角度,我想特別提到邱志杰。他不僅是一個有國際影響的裝置藝術家,在現代藝術、現代美術觀念和理論上也都很有建樹,曾出版了《影像與后現代》、《給我一個面具》、《自由的有限性》《重要的是現場》、《攝影之后的攝影》等藝術理論著作。而不久前,范迪安被任命為中央美院院長。他也是從我們閩省走出的一位美術理論家。中央美院成立以來,似乎是首次任命一個藝術理論家而不是畫家做院長。這些情況表明,福建的畫論、美術理論,成就都很高。在電影理論評論方面,在場的周星老師是福州人而在北師大工作,是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藝術學科評議組的成員,是現如今很有影響的電影理論家,他任院長的北師大藝術與傳媒學院,是我們國家第一個電影學博士點。而我們本土的顏純鈞教授,繼承孫紹振老師文學的微觀讀解傳統,把它轉移到做電影的讀解上來,后來延伸到比較宏觀、比較大的電影理論問題的研究。顏老師的電影研究,在首都和全國多地的一些高校及電影教育機構中影響很大。很多高校的研究生招考,電影理論方面的教科書、參考書,都要用到顏老師的著作。用西南大學的一個名叫虞吉的電影學教授的說法,在國內,電影微觀讀解方面,顏純鈞教授應算是NO.1。音樂理論方面,剛才發言中已有人提到過搞音樂理論的宋瑾。宋瑾現在是中央音樂學院音樂學研究所的所長,知名音樂理論家。不管是范迪安,顏純鈞還是宋瑾,他們都是在20世紀80年代福建美學和藝術批評的浪潮中涌現的藝術理論家,他們在80年代閩派文論的思想氛圍中成長,后來在文學以外的藝術的理論研究和藝術批評中,做出了很大的成績。剛才,還有朋友講到我們福建的戲劇。不管是鄭懷興的現實主義的劇作路子,還是王仁杰的更加偏重中國傳統戲曲的詩情畫意的渲染與留白的創作路子,都達到了很高的境界。連昆劇的著名劇團都要請王仁杰去寫劇本。與此相匹配的是,以福建省藝術研究院院長王評章為首的一批閩派的戲劇評論家,劇論劇評的水平也相當不俗。京滬兩地戲劇理論家曾評價說,閩派的劇論和閩派劇作,總比別的省的戲劇和劇論要“深半尺”。這一切,都表明了我們福建人善思、深思,同時善論、好論的才能,是關涉整個藝術領域的,而不僅僅是文學領域。endprint

因此,應當把藝論視為閩派文藝理論與批評的一個重要方面。剛才,很多朋友已經就文學領域的閩派文論講了很多精彩的意見,但是我建議:閩派文藝理論家與批評家今后的研究與寫作,應從文論拓展到藝論,演化為完整的有關藝術的話語生產。這是我要講的第一點。

第二點,我們的文藝批評要變革、創新。不僅要延續過去我們習慣的批評方法,不僅要從美學的、意識形態的、精神現象學的、符號的……這樣一些角度來探討文學藝術,對福建這樣一個地方出現的文化現象之探討,可能還要有一些更新的角度、更新的一些研究方法。

比如說,在文化部所劃定的全國十五個文化生態保護區中,最大的一個是閩南文化生態保護區,包含了廈門、漳州和泉州三個設區市。為什么這一個地方能夠對中國傳統文化生態保護得這么好?中國那么多文化古都,為什么唯有泉州成功地入選“東亞文化之都”?這樣一種形勢,包括閩人“善文好論”這一種風氣,到底跟福建的地域文化,跟福建的地產,跟福建的氣候、福建的生活形式、日常生活習慣有什么聯系?我覺得,這些問題都是應當去研究的。

舉個例子,在美術研究方面,我們已經知道,有些海外的華人學者甚至包括研究中國藝術的一些西方人,他們都是從媒材、從作畫的物質材料這個角度,來探討中國傳統繪畫在不同時期的變化內外原因的,其研究對象就包括了晚明時代我們福建的兩個書法家——張瑞圖和黃道周。這兩人的書法,求奇求變求“怪”,不在意于經營點點滴滴的筆畫之美,而是以線條的變動、偶然、氣勢、整體的布局來取勝。對這一特點的社會誘因,上述那些海外的研究者解釋說,它是跟那個時代江南包括福建老百姓住房的院子“逾制”有關的。由于當時東南沿海地區經濟發達,民居建筑超標,所掛的字畫的尺幅要大,所以一丈二、一丈五、一丈八尺幅的作品都出來了。大尺幅作品不再以掩卷與展開的方式呈現,而是懸掛墻上整體呈現的方式進入人們的視野,就不適宜于進行細小的點畫的經營,而適宜創造整體上的布局、線條變化和氣勢渲染。晚明書風的特點,還跟綾在這一時期的大量使用有關。

上述學者喜歡從日常生活,從廣義的文藝社會學入手,從文化生態學入手,來研究文藝的現象,不像我們習慣的做法,從審美、從人文主義的立場去做批評那么輕松,可是,他們得出的認識,會更深刻,或者說更全面地反映了藝術現象。

所以我覺得,我們的文藝批評今后在方法上還應當包括藝術文化生態學、藝術媒介學、藝術場域學等新的研究路徑,包括南帆先生最近踐行和倡導的文藝跟日常生活的關系等新的研究維度,都有很多可以推進的空間。

總之,閩派理論家應當在領域上從文論擴展到藝論,從方法上吸納新方法,探索新路由。

“閩派批評”存在并發展下去的理由

張 陵(作家出版社總編輯)

我認為“閩派批評”的存在,并不在于我們有幾代的批評家。它的存在其實是由歷史機遇造成的。它是符合文學規律的。能夠參與這種討論(指20世紀80年代的各種文藝論爭)其實是歷史給了我們這么一個機遇,我們今天談論的閩派,其實都是那個時候的產物。我當時大學剛剛畢業,寫了很多文學評論文章。后來那場運動很快就過去了。

我認為“閩派批評”存在的理由就是要發現問題。抓住歷史機遇,抓住一個時代給予的這種機會,這是非常重要的。我們同山西、河南的評論家有什么差別?其實大家都是在做文學工作,差別不是很大,但是閩派就抓住了這個機遇。如果要繼續發展下去,我們就要再次與這個時代聯系起來。過去三十年基本上都是在討論人的存在、人的價值和人的解放,這是符合過去那個時代的主題的。那么今天的時代主題會不會發生一些變化呢?我們要去捕捉它。

“閩派批評”的形成要跟我們的時代、國家和民族的進步,和先進文化的發展聯系在一起。如果說派本身帶有一種很大的策略性,那么我們就應該在文化策略上做一些研究,研究文學發展的規律,研究我們能不能再次成為文藝思想的推動者。這些是“閩派批評”存在并發展下去的理由。

閩派的界定與研究

王炳根(福建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冰心文學館原館長)

在談到“閩派批評”的時候,我們都提到《當代文藝探索》這個刊物,刊物實際上只存在三年多的時間,但是在停刊二十多年以后,還不斷地有人想到這個刊物,可見這個刊物在閩派文藝批評中的作用和地位。

第二個我要講的是我研究冰心的時候,她的先生叫吳文藻,吳文藻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生,是費孝通的老師,他是“社會學中國化”的開山人,是社會學“燕京學派”的創始人,從他這里我想講到的問題是閩派文藝批評家這么一個概念問題。這個概念是很有意思的,我覺得吳先生他對所有的問題進行論述的時候,首先就要確定它的概念和形成,我覺得今天我們這個是概念已經先確定了,其實這個概念里面還有很多的東西是可以探討的,它是對我們閩派的文藝批評的一個派別的形成,而不僅僅是一個新聞的搶眼的字眼。我覺得我們對于一個派別的研究、認定,首先要研究它的思想的源頭,我們思想的來源在哪里?有沒有一個共同的思想源頭?或者說有哪些思想的源頭?你的觀念是怎么來的,從天上掉下來了嗎?要研究這些東西。就思想的來源現在不是很清楚。這個派別的形成,它的背景是比較清楚的,大家都談到了這個時代關系,然后評論必然有一個陣地,就談到《當代文藝探索》的這個問題。還有這個派別和那個派別之間的關系,這次討論的時候也有談到,京派、海派,還有那些學派,他們之間的關系。同時,派別概念還涉及非常重要的一個問題,就是批評對象,就是說我們研究的對象,這個研究的對象包括我們閩派的文藝批評家理論家,在這里面他們的組成,如何排列的方陣,所以說,這個閩派的概念,值得花工夫去做的,如果下一次要討論,這些問題應該引起重視。尤其是我談到的研究對象,閩派是以創新以建立自己的觀點和理論體系為特點的。但是閩派的批評,我們既是面對著理論體系的創新,也是面對全國的文學創作,可能我們就要考慮面臨本省的現代當代作家、藝術家的研究。福建在現代作家的地位上,很重要,對中國現代文學的建構,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比如,冰心、林語堂、黃廬隱、鄭振鐸、胡也頻、林徽因等,之前我們的研究在這方面忽略了,今后應該引起關注。endprint

先鋒不再,區域崛起

朱水涌(廈門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

關于閩派評論的特征,大家談了很多,我只想補充一點,那就是閩派的理論話語問題。有一次我們在省畫院開了個范圍不大的北村小說研討會,王干等一批當年的青年評論家參加了,會后他們說:“你們閩派的理論話語很特別很前衛,我們的思維經常會跟不上。”他們說的實際是閩派理論話語的新異,是思想與話語的先鋒性與開拓性。閩派的崛起與20世紀80年代文學思潮相關。80年代的文學,基本上是延續與傳承了中國現代文學的傳統,這個傳統有兩個特點,其一是青春激情的寫作,以激烈地否定前人來確立自我的價值,發生所謂的“轟動效應”;其二是文學能夠把握到中心話語權,代時代的變革發言。那時,文學與現實生活的變革、與時代需要的思想意識形態緊密聯系,思想解放需要文學開路,文學是以其先鋒性來調整文藝與生活的關系,乃至指導人們的生活與思想,培育新的時代精神。所以文學的發展形態是潮流更替嬗變,呈現出所謂的“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幾十天”的現象。此時的文學,特別需要前衛理論的指導與評論的肯定判斷,那時,理論上提出一個概念、方法或關于文學的新命題,對文學的創作與發展都可能產生思潮性的影響,閩派評論正是以其時代的敏感性、理論的開拓性和話語的新異等先鋒姿態呼應了當時的文學訴求,因此引起文學界以及整個變革轉型中的社會的關注與認可。這也就帶來了閩派評論對于當代文學的追索性探索與研究。新世紀剛開始時,我們曾經做過一次閩派重新崛起的努力,這個努力的結果是孫老師、南帆、王炳根主編的那部《未來的文學空間》,現在看起來,我們依然是想以理論先鋒的姿態重新出現。后來陳駿濤老師看到這本論著時還跟我說:“這本書很前衛,你們怎么沒有好好宣傳?”但實際上從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尤其是新世紀以來,文學的現狀與發展已經很不一樣,它不再是青春激情的寫作,不再是以否定前者來確立自我的存在。由于時代生活方式的變化、市場經濟的中心位置、全球化以及新的冷戰形態的出現,尤其是中國社會轉型所帶來的社會震蕩,都意味著文學的吶喊會被更為理性的精神思考與現實審視代替,文學的邊緣化恰恰帶來了文學的常態與沉穩,思潮的迅速嬗變現象已經消失,代際間的沖突、爭論乃至更替也已經失卻,先鋒不再,代之而起的文學,除了新媒介帶來的文學新形態外,最重要的現象是文壇風氣進入了一個比較沉穩的發展時期。一個五四文學以來未曾有過的重要的現象,是今天有一大批中年作家在堅守自己的文學精神,他們的創作生命的持續與長久是新文學史上未曾出現過的,他們的創作,很像是當年魯迅評價沉鐘社時說的:“死也得在水底里用自己的腳敲出洪大的鐘聲。”這樣的作家群體的創作,不再像20世紀80年代文學那樣特別渴望理論的指導與評判。在這樣的現實與歷史的條件下,閩派要重新煥發力量,就不是憑借先鋒性憑借新異的理論話語所能解決的,更重要的是要保持一種文學的情懷,堅守理論的思想力量,具備一種沉潛堅韌的理性思考與美學凝聚,而這首先就必須邁開閩派原本那種跟蹤追索當代文學的腳步,深入我們時代文學多元豐富的創作現實。

至于我們今天聚集一起討論閩派評論的問題,倒是一件很適時很重要的事,閩派評論的話題重新提起與力量重新聚集的沖動,是有它的合理性與時代因素的。我們都說今天處在全球化的歷史潮流中,經濟是一體化,而世界的多極化和文化的多元性卻在深入發展,特別是伴隨著區域性經濟的崛起,區域性的文化已越來越引起人們關注。在人類文明史上,任何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中心文化,都是由一個個有著自身獨特性的地域文化融匯而成的,在這種區分與融合中,一旦中心文化出現震蕩時,地域文化就會因為中心文化的震蕩而獲得了空間的釋放,從邊緣走向中心,成為人們深層記憶中最能被回憶、被感知、被慰藉和被激活的文化因子,這也許就是人類會永遠迷戀于地域文化的原因,也是文學創作與理論所能獲取的獨特資源。從這點出發,閩派評論就應該改變一下自己的策略,轉向對本土文學與理論的開掘,由區域延伸進入中心,這猶如福克納從郵票大小的家鄉出發、莫言從高密鄉切入一樣,從眼前從自身的文化生態獲取資源,激起新的靈感,而福建是有這個現實與歷史的本錢的。

健筆重振

林 ?焱(福建師范大學傳媒學院教授)

大家都討論《當代文藝探索》,那我就順著這個話題講下去。第一季創刊的時候,我們抱著一個目的跑到北京找了六個閩籍評論家,一人寫一篇文章,刊登出來后,這個刊物就出名了,就開始有人說閩派了,我的意見是閩派的成立是很偶然的,也很容易的,就好像當時有人寫一篇散文、一篇短篇小說就能在全國揚名一樣。

現在都在說爸爸去哪兒了,后來我們的兒子到哪里去了?《當代文藝探索》辦完以后,我又辦了三年《文化春秋》,再接下來辦散文刊物,這個刊號變成散文刊物了,再辦了幾年后,賣給了教育部門,幾年后我們又買回來了,我們的兒子已經改姓了好幾家,現在又回來了。現在閩派評論家聲勢這個口號再打出來,就不是找幾個評論家寫幾篇文章,也不是簡單地辦一個刊物就可以的了,所以現在閩派評論家這種潮流、這種勢頭能不能保住,不能按照原來的那樣的方式運行了。我覺得這個是任重道遠,需要一個好的批評隊伍的策劃和批評流派的運作,甚至需要在座的這么多人協力,怎么把閩派批評家的名聲再爆發出來。

(注:唐詩道,知君提健筆,重振此嘉聲。遂借此為題。)

直面挑戰的理論創新

黃發有(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作為閩派批評的一個后輩,前輩開創性的探索讓我受益匪淺。我的博士生導師潘旭瀾教授是南安人,葉子銘教授是我目前所在的學科——南京大學中國現代文學學科重要的開創者。

閩派批評家重視理論的兼收并蓄,視野開闊。我本人本科時期主修經濟學,后來因為喜歡文學,用我碩士導師李新宇教授的話說——“明珠暗投”。我也是從作家作品研究入手,開始自己的批評實踐。我的碩士論文研究的是張承志,后來擴充成專著《詩性的燃燒——張承志論》;博士論文研究的是20世紀90年代的中國小說,成書后的題目為《準個體時代的寫作——20世紀90年代中國小說研究》。博士畢業以后,我的研究慢慢轉向跨學科研究,最近十幾年一直把研究重點集中于文學傳媒研究和文學制度研究,在研究方法上將文化研究和審美研究、史料發掘和邏輯建構有機地結合起來,有時還會采用統計分析等手段。跨學科的研究思路,在前輩的閩派批評家的理論實踐中有很成功的先例。我的博士導師潘旭瀾教授在我攻讀博士學位期間,跟我說讀博期間的目標是“博而能一”,也就是說,一方面不能把視野局限在當代文學領域,要廣泛涉獵相關學科的知識和方法;另一方面不能沒有自己的根據地,不能只追求廣度,必須有深度。林興宅教授對文藝研究方法論的探索產生過很大的影響,南帆教授的《雙重視域》對我有更直接的啟發。endprint

20世紀90年代以來,文學逐漸邊緣化,文學批評在文學文體中也處于邊緣地位。也就是說,文學批評正處于雙重邊緣化的進程之中。80年代,在文聯和作協系統有一批活躍的批評家,進入90年代以后,這批批評家的相當一部分進入學院,學院批評成為主流。學院批評強調學術規范,但是,對量化指標、發表論文的期刊等級的重視,也會抑制文學批評的活力。過度概念化的學術行話使得文體刻板、語言晦澀,普通讀者只好敬而遠之,批評的有效性被人為地削弱。新世紀以來,隨著網絡的崛起,網絡文學吸引了大量的讀者,但是,文學批評家往往對網絡文學熟視無睹,甚至先入為主地視之為垃圾工廠,在某種程度上,這導致了文學批評和文學生產的脫節。另一方面,活躍于網絡平臺的自發的文學評論,盡管篇幅短小,有一些更是三言兩語,但是往往能夠擊中要害。像余華的《第七天》,有網友形象地將其特性概括為“新聞串燒”,這就敏銳地把握了作品的核心元素。我想,閩派批評要再塑輝煌,必須直面新的文學生態,應對新的理論挑戰。

閩派批評之所以在20世紀80年代能夠在批評界確立其重要地位,依靠的就是批評主體大膽的創新。謝冕、孫紹振為朦朧詩“崛起”的鼓與呼,劉再復的“性格組合論”,林興宅對批評新方法的探索,這種敢為天下先的創新意識,是“閩派批評”的靈魂。在新世紀的文化格局中,批評主體只有擴展視野,打破批評的理論成規和學科邊界,大膽創新,才能走出批評的困局,獲得新的突破。

在20世紀80年代“閩派批評”的批評實踐中,外地的閩籍批評家的聲音與福建本土批評家的呼應、互動,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景觀。謝冕教授和孫紹振教授的南北呼應,就是一個典型的樣本。在新的形勢下,“閩派批評”也應當圍繞著一些具有特色的研究領域,凝聚力量,推動文學批評和文學創作的深入發展。

重裝集結,再度出發

吳子林(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文學評論》編審)

我來之前,跟童慶炳先生通了電話,他非常希望能來參加這次盛會,但是身體狀況不允許,特讓我代他向各位問好。

多年前,我就跟童老師一起策劃,準備編一套“閩籍學者文叢”,現在這個策劃選題給了福建人民出版社,他們非常感興趣。由于童老師身體不太好,正考慮邀請在座的張炯或謝冕老師來牽個頭,具體的文稿征集、編選工作由我來做,希望能夠得到大家的支持和幫助。

我本科就讀于漳州師范學院(閩南師范大學),碩士在福建師大,博士在北師大,2002年博士畢業后到《文學評論》編輯部工作。我的母校閩南師范大學正準備成立一個閩籍作家、學者研究中心,屆時可能會邀請在座的各位做一些學術指導工作,在此謹表誠摯的謝意!

文藝批評的變革與創新,這是一個非常突出的問題。據說,我們一年出四千多部小說,可是這并沒有帶來文學質量的顯著提高,反而造成了一個文學日益被邊緣化、不為人們重視的局面。

當文學突然變成了文化消費品,文藝批評不再是“精神助產術”,而是變成了一種學科化的職業。由于缺乏一種活躍的知識分子生活,這種職業批評貌似專業性參與、理論性反饋,實際上不過是“以學究之陋解詩”(王夫之語),給作品貼上毫無實質意義的理論標簽,使批評淪為智力操作游戲。除了生產過剩的、正確的“廢話”,這種批評基本上無助于精神切實的生長,既跟不上文學創作的步伐,也提不出多少中肯的意見或看法。

顯然,我們的批評家更多是一個知識論意義上的研究者,而不是文學世界的有效介入者、行動者,不是那種用心靈閱讀、給文字帶來生命的“第十位繆斯”。

值得欣慰的是,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閩派批評家(如謝冕、童慶炳、孫紹振等)有一種活躍的、敏銳的、精深的鑒賞力,既具備專業素養,又有獨立思想和現實情懷;他們稟有錢鐘書說的“識英雄于風塵草澤之中,相騏驥于牝牡驪黃以外”,“衡文具眼,邁輩流之上,得風會之先”的遠見卓識,因此,不僅能夠進入自己所喜愛作家的內心深處,而且以極具前瞻性的慧眼,使人們意識到這些作家的重要性。

我們今天仍然需要這種能與創作相對稱、相媲美,與作家展開富于張力的對話,擲地有聲、特具穿透力的批評家。幸運的是,這一精神的血脈在“中堅代”、“青壯代”和“新生代”中得到了延續,我們從中仿佛呼吸到了閩地綿長濃厚的人文氣息——還有什么比這更重要的呢?

一個完整的文學世界是由作家和批評家構成的,沒有反思的文學活動是殘缺的。在我看來,中國當代文學的貧乏,文藝批評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難道不是這樣嗎?從某種意義上說,閩派批評家的工作任重而道遠,這次的盛會不過是重裝集結,必將再次發出時代的最強音!

重視女性聲音,拓展批評對象

戴冠青(泉州師范學院中文系教授)

我也是當年《當代文藝探索》的一個論文作者,那一期我研究海德格爾和莊子美學思想比較的論文題目還上了封面,可以說是一篇重點論文。為此我激動了好一陣子,因為當年的《當代文藝探索》是一本深受人文學者青睞的雜志。20世紀80年代中期,我正在武漢大學攻讀文藝理論碩士課程,當時正趕上文藝界思想觀念的改革開放和理論的轉型創新,1985年、1986年、1987年被人們稱為文藝理論創新的“觀念年”、“方法年”和“體系年”,謝冕老師、孫紹振老師、林興宅老師等文藝理論家的著作和文章我們都非常喜歡讀,福建的《當代文藝探索》和甘肅的《當代文藝思潮》也被認為是最富有理論前沿意識的兩本雜志,很受大學生的歡迎,當時真的十分搶手,可以說是洛陽紙貴,所以能在上面發表論文當然是非常開心了……

另外,關于“文藝批評的變革與創新”這個議題,我也談談三點看法。第一點是我們要重視女性批評家的聲音,女性批評家的聲音常常被忽略,就如今天我也是最后一個得到發言機會的,這就導致女性批評家的聲音越來越弱。而且要重視培養女性批評家,女性有不同于男性的獨特發現和感悟,值得我們關注。但現在女性批評家比男性少很多,如今天會議上女性理論家就非常少。我同時也是泉州市作家協會主席,作家開會的時候女作家就很多,女性的信心一下子就增強了。第二點是我們需要拓展批評的對象,剛才譚老師講到了要重視戲劇批評、電影批評和其他新媒體批評,我也非常同意。我補充一點就是我們還應該注意正在成長中的青年作家作品的批評,我想我們的批評對他們的成長是大有裨益的,這也是中國文壇的未來所在,所以我們應該給予更多的關注。第三點是我們還應該重視民間文學的批評。上午有人講到泉州獲得了“東亞文化之都”的事,這是非常不容易的,因為泉州是在跟蘇州、西安這樣具有很強實力的著名城市的競爭中勝出的,和韓國的光州、日本的橫濱一樣成為中國唯一的“東亞文化之都”。泉州的勝出跟城市的歷史文化底蘊和文化建設有關,泉州的古人給我們留下了太多的歷史文化遺產,其中就包括民間文學。民間文學體現了底層民眾的心理經驗和生命訴求,是一個族群文化精神的載體,但是卻很少受到批評家的關注。2012年我出了一本專著叫《想象的狂歡》,把閩南民間故事作為一種文化鏡像來進行研究,認為閩南民間故事是閩南民眾豐富的文化想象的結晶,生動地記載著閩南先民在閩南地區長期繁衍發展過程中的生命軌跡和心理經驗,烙印下了閩南族群的歷史記憶和文化精神,是閩南文化的重要載體。我是做文藝理論的,我用現代理論的方法去研究去詮釋民間故事,就得出了不一樣的結論。其實民間故事也是文學的一種類型,從文藝理論的角度來說,民間故事中那些膾炙人口、鮮明生動的藝術形象,具有雋永的隱喻特征和象征意義,是一個地域獨特的文化符號,是很值得當下的批評家去關注的。endprint

文學批評應重視文本細讀(書面發言)

林建法(《東吳學術》執行主編、《當代作家評論》原主編)

由于我手頭在組織一個會,早有安排,就不能去參加閩派批評家高峰論壇,非常遺憾,但我遠在常熟,心向往之。這里說幾句對閩派批評論壇表達祝賀的話,并且表達我作為一個閩籍從事文學事業的人,對文學的看法。

對于閩籍批評家,我一直是有著很深的感情。自從1985年離開福州到沈陽編輯《當代作家評論》,一晃近三十年過去了,但我編輯《當代作家評論》,始終沒有忘記自己是一個福建人。福建人做事都有一股韌性,堅持到底的性格,可能我得益于福建人的文化性格,故而能編輯一本刊物幾十年不松懈。

文學為什么會長期存在?文學首先是對本民族的語言、文字、思想的豐富和深化。中國文學最重要的貢獻就是對漢語表達的豐富性的開掘,這是哲學、歷史學所不能取代的。我在閱讀作品的時候,很注重文學的歷史感和責任感。我們說文學是“有意義的形式”,但意義不是貼上去的。有的時候,文體也存在一種意義,形式本身是有意義的。文學的意義體現在哪些方面呢?“文學是一種記憶”,文學將個人的經驗、感情變成大家共同的經驗、感情,文學起到了別的人文科學所起不到的作用,文學跟歷史學之所以不一樣,就在于文學可以從很感性、很細小的角度反映出歷史的根本性變遷。所以我在評介作品時,對歷史的重大事件是比較關注的。因為從作品來看,并不是說只有宏大敘事才可以反映歷史巨變,日常生活也可以提供一些歷史性記憶。作家既可以像閻連科的《堅硬如水》,通過兩個男女間的情愛反映“文革”的時代特征,對中國農民的苦難記憶表現得比較突出;也可以像尤鳳偉的《中國一九五七》,刻畫1957年的命運、心理與愛情。當前不少作品在反映宏闊的大時代體驗,像抗戰、解放戰爭、土改、1957年、“文革”,都是可以不斷有新發現的文學富礦。近三十年來,我做了不少作家評論專輯、作品評論專輯,都取得比較好的效果。我注重大作家和大作品,并且盡我主編一本刊物之力,使這些大作家大作品能在這個時代凸顯出來,獲得它們應有的文學地位。像莫言、賈平凹、閻連科、張煒、余華、蘇童、范小青、尤鳳偉,我都發了不少評論。如果要統計,莫言、賈平凹和閻連科,有幾厚本的評論集了。這些成果反映在我編選的《當代作家評論》的各種選集文章系列中。例如,在“小說家講壇”的基礎上,我們又做了兩套書。“小說家講壇”現在已出版了七本,即張煒、余華、韓少功、史鐵生、李銳、莫言、王蒙的專集;與蘇州大學出版社合作出版了“新人文對話錄”十本,參加對話的作家大部分是來過這個講壇的。現在我跟王堯正在主編一套“新經典文庫”,把這二十年來經過實踐檢驗的好作品收進來。

我主編《當代作家評論》也注重培養文學新人,很多批評家都是在大學期間、研究生期間就在《當代作家評論》發表文章。像我們閩派的批評家,南帆、陳曉明、朱大可、謝有順、黃發有等人,或者是在本科階段,或者是在研究生階段,都在《當代文藝探索》和《當代作家評論》上發文章,而且影響很不錯。前些年,如2005年我還試圖推出了“研究生園地”欄目,為全國在校的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生、博士生提供學術交流平臺,每期刊發四篇,一年就是二十多篇,堅持數年還是很有成效。當然,我深感欣慰的地方還在于,我主編《當代作家評論》這三十年,發表了一百多篇的閩籍評論家的評論文章,這些文章都得到學界相當積極正面的評價。從我作為一個刊物的主編的角度來看,閩籍批評家作為實力派批評家,這是無庸置疑的。

閩籍批評家人數眾多,隊伍很整齊,幾代人傳幫帶,形成很好的傳統。在今天,文學批評遇到很大的挑戰,“閩派批評”如何面對現實做出新的貢獻,還是一個要思考的問題。從批評來看,這幾年呈現出多樣化的、多元性的態勢,各種話語諸如民間理論、文化批評、文本細讀和結構分析各顯其能。但有的時候也有個明顯感覺,就是批評家對當代作家的文本閱讀不夠細致和深入,可能有人會說當代作家創作量那么多,你讀得過來嗎?批評家對文本的了解不夠,對作家和作品的遮蔽情況就比較嚴重,有的作家創作量比較大,我個人認為不能用幾句話就把作品給打發了,你還得通過認真的文本分析,深究創作中的具體特點,揭示出存在的問題。就目前來看,大而無當的綜合性研究比較流行,缺乏潛入文本深處,從不同的角度切入的深入分析。我覺得有的批評家在作品閱讀上比較粗糙,畢竟作家花一年或者更多時間寫出一篇作品,批評家讀一遍就很草率地寫出一些評介文章,對作品出現誤讀的情況就比較多,難免把一般的作品說成杰作,而比較成功的作品卻得不到應有的評價。有的作品不是因為批評家的分析而引起注意,而是通過媒體的炒作引起關注,我覺得不斷召集新聞記者和走穴的專家開作品討論會,用紅包驅使專家弄個千把字的發言來應付場面,還真不如搞一個評論專輯進行多角度的條分縷析。為什么作家對批評家有的時候不恭,我認為跟會議批評太過泛濫有關。從《當代作家評論》的實踐來看,作家還是很看重批評家和讀者對他們的看法的,因為作品出來后總是希望能聽到讀者尤其是職業批評家的反應。其實,作家在創作過程中總在不斷尋找自己,在發現新的東西,而批評家缺少冒險,用過去一些經驗來套現在的東西,不負責任,這就必然造成批評的誤讀。作為一個閩派的老編輯,現在我尤其期待閩派批評家,老中青三代人,還有更讓人興奮激動的創新。

“福州沙龍”的激情歲月

朱大可(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沒有任何一個時代像20世紀80年代那樣,光華四射和令人緬懷。這是一場被突然打斷的半吊子啟蒙運動,而它的高潮點位于1985年、1986年兩年。先鋒文學、先鋒電影、先鋒美術和先鋒音樂全面崛起。二十年后,在悉尼科技大學某個學術研討會上,我向曾任中宣部長的朱厚澤先生言及這個時代,并就此向他表達謝意,他卻謙遜地說,這是耀邦同志的功勞。

對此我并未感到意外。在這20世紀下半葉僅存的狂飆歲月里,所有文化青年都在茁壯成長。就我個人而言,20世紀80年代是被高度壓縮的十年,基于“新時期”體制提供的有限自由空間,我的生命在高速推進,由學習、成長向成熟的階段飛奔,沒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這種自我生長的節奏。endprint

1986年5月,因林興宅先生的邀請,我以“黑馬”面目出席廈大主辦的文學批評新方法研討會,由此踏上文學批評的道路,而這也是我跟福建文壇發生關聯的重要契機。就在這次會議上,我結識了《當代文藝探索》編輯王欣和當時還是廈大中文系學生的康洪。這種機緣巧合,為日后的“福州沙龍”奠定了人事基礎。

1987年到1989年期間的每個夏天,我都會乘船前往福州,有時則繞道廈門,轉乘長途汽車到達福州,住進文聯大院,跟康洪、王欣,有時還加上宋琳,展開熱烈的沙龍討論,話題指涉哲學、文學和藝術等各個領域。

王欣留著稀疏發黃的髭須,儼然是一位演說家,其思辨力和口才均為一流,他的諢號叫王散胡。康洪蓄著絡腮胡子,言辭犀利,鏗鏘有力,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他的諢號是康爽聲。宋琳性情溫存,總以深情的目光凝視對手,語調柔軟地表述不同的看法,他的諢號是宋深光。正是在這種激越的頭腦風暴中,我的價值觀、思維方式和話語方式在悄然成熟。我最重要的文論,包括《超越大限》、《燃燒的迷津》和《亞細亞痛苦及其消解模式》等,都受益于這個微小的沙龍。它們不可避免地帶有來自福州的秘密印記。

恰逢盛夏時節,被稱為“火爐”的福州,氣溫竟然高達42℃。當時空調器尚未進入民眾家庭,電扇吹出的風滾燙似火,每做一個輕微的動作都會大汗淋漓,隔半小時必須沖水降溫,否則便有昏厥而死的感覺。唯獨思想沒有受到阻止,反而以更流暢的方式,在狹隘的小室里生長和回旋。每天夜里,我睡在王欣家陽臺上,鼾聲如雷,靠電扇熬過漫長的酷熱之夜。

1989年夏天,福建省文聯電視家協會出資,邀請我們四人上鼓嶺開會,探討中國電視藝術的現狀與未來。這是福州一帶最重要的避暑勝地,郁達夫曾在此居住,倪柝聲和我外公李鵬程,也曾在此傳道和開辦同工訓練班。我們都懂得,鼓嶺是中國東南部的精神高地。

我們住在山頂上一家陳設簡陋的招待所里,它由昔日的傳教士別墅改造而成。這是福州沙龍的最后一輪聚會,但方式由討論轉向了寫作。四人擠在同一個房間,各自坐在床上,靠著桌子寫作,不時把自己得意的句子大聲誦讀出來,逼迫他人卷入一場短小的討論。這是我們在山上的唯一經驗。我們甚至沒有在那里探山尋幽的任何欲望。

我已無法確切地回憶每個人的寫作內容,我甚至記不住究竟自己寫過什么。只記得宋琳在寫詩,王欣在拼命抽煙,而康洪一改他自我纏繞的先鋒小說語法,以每天三千字的速度,流暢地書寫愛情故事,那種青春敘事的奇特和詭異,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鼓嶺氣候涼爽,改善了我們此前在山下的境遇,唯一的障礙,是我們必須面對小鎮高音喇叭的騷擾。播音員字正腔圓和聲色俱厲的聲音,在山谷里經久不息地回蕩,成為白晝里最令人驚駭的聲音事件。而到了夜晚,狗總在對著杳無人跡的道路不安地狂吠,仿佛看見了來自地獄的事物。我們有時也討論面相和手相,彼此關注一下對方的未來命運。宋琳在山下曾經占過一卦,說是“南行大吉”。他的神經松弛起來,寫下一堆關于宿命的詩歌。

這樣過了一個月,我們結束寫作集體下山,重返福州市區。我們握手道別,仿佛是一次不祥的長訣。這是重要的時間節點,它意味著福州沙龍和20世紀80年代的永久終結。我乘船返回上海。幾天之后,有人敲開宋家大門,說要帶宋琳去遠方旅行。從此他變得杳無音訊。

20世紀80年代“閩派批評”的崛起(書面評論)

童慶炳(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寫下這個題目,內心有點惴惴不安,因為我也是“閩派批評”中人。有點自己談自己,可能被認為不知山高水長,自吹自擂。但是既然答應寫這樣一篇小文,也就顧不了許多,實事求是,把“閩派批評”議論一番。幸虧“閩派批評”首先不是我們福建的文學批評理論家自己說的,最早可能見于20世紀中國著名作家王蒙的判斷。王蒙于80年代曾經對文學批評發表過一個獨特的觀點,認為“閩派批評”堪與“京派”、“海派”呈三足鼎立之勢。這是一位偉大作家對當時批評家的一種評定,帶有某種權威性。

王蒙為什么會對“閩派”這樣定性呢?原因是當時在北京和在福建本地的批評家和理論家,在中國文壇起碼挑起了四大話題:

第一大話題是“朦朧詩”問題。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中國詩壇出現了一大批思想內容、藝術形式與傳統迥異的詩歌,這些詩歌不走新詩傳統的道路,呈現某種“消極”、“憂慮”和“反現代文化”朦朧思想,和充滿隱喻、象征、意識流的特異形式。這些詩有點晦澀,讓人看不懂,但又讓人讀起來覺得很有詩意,寫出了一種新的不同于以往詩人的感受。這類詩在當時成為一種潮流,北大中文系謝冕認為需要新的理論概括,這樣就寫了《在新的崛起面前》(《光明日報》1980年5月7日),從“五四”新詩入手,分析并肯定了“朦朧詩”。幾個月后,孫紹振又在《詩刊》發表了更為大膽的《新的美學原則的崛起》。中間開了南寧會議,《福建文學》雜志也發文展開爭論。一時間形成了一股思潮。于是,在“清除精神污染”前夕,本來同意“新的美學原則”,贊美“朦朧詩”的徐敬亞不得不在《人民日報》發表文章,對于自己的觀點和閩派觀點作了檢查和反省。但閩派批評家卻拒絕向那些有權有勢的政治人物、過時詩人、保守文論家低頭。“朦朧詩”案告一段落,要是用今天的話語來評價,這次“朦朧詩”的論爭,“轟開”了文藝界解放思想的大門,是值得好好研究的。

第二大話題是文學“方法”問題的論爭。1985年廈門大學林興宅提出了用科學的方法論,即系統論、控制論和信息論來研究文學和展開文學批評,在他看來,文學與數學是統一的,科學的方法可以從更多的層面來解析文學作品,建構文學理論。林興宅當時發表和出版了一系列著作,1984年用系統論方法寫成《論阿Q的性格系統》發表,引起轟動,同意或不同意的文章逐年都有,達近百篇。次年又出版小書《文學藝術的魅力》,人們爭相閱讀,影響很大,還有很多論文也為一時文壇所重。他掀起的這股熱潮被稱為“新方法熱”。但是時間延伸不長,就有人質疑,文學剛剛從政治的枷鎖里掙脫出來,為何又要匆匆地被新方法的繩索捆綁起來呢?于是問題轉向文學是“向內轉”呢,還是“向外轉”?張炯和我都參與《文藝報》組織的討論,記得我的文章是主張文學“向內轉”的,我用心理學的“物理境”和“心理場”來解釋這個問題。“閩派”也在這場論爭中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1985年被稱為文論界的“方法年”。如果用今天的話來說,“新方法熱”的啟動及發展,為中國文學理論的進一步革新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endprint

第三大話題是“文學主體性”的論爭。1986年劉再復在《文學評論》上發表了《論文學主體性》長篇論文,立刻引起政府官員、作家藝術家、文學理論家和美學家的爭論。在我看來,由于我們長期以來對“反映論”未能搞清楚,因此文學創作中重視客體的多,重視“物”的多,而重視作家、藝術主體性的少,重視“心”的少,導致我們的許多作品不能以情動人,干巴巴,沒有味道。劉再復提出的文學主體性我認為是針對此種弊端而發的。但是文章發表之后,引起爭論,有人認為他反對“反映論”,這就是反對馬克思主義,記得老批評家給他文章上的綱是“反黨反社會主義”。以寫歷史小說《李自成》出名的老作家姚雪垠,更以自己的寫作經驗來揭露劉再復文章的反馬克思主義的實質。鋪天蓋地的批判文章,使劉再復承受不了,據說躲到廣州避風頭。而孫紹振、我還有閩派同仁則認為是學術問題,可以百家爭鳴。我內心贊成劉再復的看法,卻不敢發文章。我后來轉帶領學生從“心理美學”(即文藝心理學)的視角研究作家的“體驗”問題,我和我的學生認為心理美學的核心問題,即作家的主體體驗問題,我主編的專著提出了“童年經驗”、“缺失性體驗”、“豐富性體驗”、“崇高體驗”、“愧疚體驗”、“孤獨體驗”、“神秘體驗”、“皈依體驗”等多種多樣的體驗,實質上是把文學主體性問題具體化、學術化了。用今天的話語說,“文學主體性”論爭為作家、藝術家打開了主體這個比現實世界更為廣闊的藝術天空,各種文學流派從此開始走自己的路。

第四大話題是文學特征問題的討論,這是由我的一篇重要論文《關于文學特征問題的思考》(1981年)引發的。新中國成立以來文藝界領導周揚、茅盾等,都為文學創作中“公式化”、“概念化”流行的問題感到憂心,周揚等人認為“公式化”、“概念化”問題,主要是作家們寫的作品沒有“形象”或“形象不夠豐富”,因此他們的講話和文章中不斷提倡“形象的豐富”問題。我經過研究,認為這是對文學特征問題的理解問題,文學的特征是用“形象”來反映生活呢,還是以“審美”評價來抒寫生活呢?我主張后者,認為審美和情感才是文學的特征。一部作品,不一定要寫形象,或寫很多形象,關鍵是要用審美的眼光抒寫出人的個性、語言的情調,場面的氛圍、活動的旋律、感人的氣勢等;重要的不是形象,就是寫形象也要有個性、氛圍、情調、旋律、氣勢,不能孤立地、機械地按照某個事先確定的主題去寫形象。實際上“形象特征理論”是別林斯基根據黑格爾的“美是理念的感性顯現”套用來的觀點。我的“文學審美特征”論一出,引起了眾多學者、作家的共鳴。我的1981年那篇文章被許覺民主編的《新中國文學大系?理論卷》,后又被王蒙和王元化主編的《大系》收錄。現在“審美”這個詞語走進千家萬戶,連許多理發館也用“審美”為招牌。

回顧起來,崛起于20世紀80年代的“閩派批評”,堅持文化創新的理念,以開放的文化心態,抓住歷史的機遇,與時代同步,跟民族的發展緊密相聯,在不同的研究領域取得了一定成績。我們這些出生于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人,可能受益于閩地文化的熏炙,知識視野比較開闊,理性文化有相當的積累,個性上都比較耿直,勇于堅持真理,而能在關鍵性的歷史節點,開風氣之先,成了當代文藝新思潮的“領潮人”。可喜的是,“閩派批評”后繼有人,欣欣向榮。第二代閩派批評家(王光明、南帆、周星、朱大可、陳曉明等)、第三代閩派批評家(吳子林、黃發有、謝有順等)相繼涌現,第四代閩派批評家近年來也初露頭角,他們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持續地發出了時代的最強音!

存在的理由和發展的理由(會議小結)

南 帆(福建省政協副主席、文聯主席、社會科學院院長)

這次論壇主要就是討論兩個問題:一是“閩派批評”曾經存在的理由,二是繼續發展的理由。關于存在的理由,主要有如下幾點:首先是歷史機遇,我相信這一點大家沒有太多異議。其次是閩派文論家的文化性格,我認為這個問題我們還可以繼續研究。好多人提到“閩人好論”,在座的各位評論家肯定是好論的,我剛才百度了一下,還沒有查到這句話的出處。豫人跟晉人這些其他省份的評論家肯定也是好論的。“好論”是否僅僅屬于閩派的文化性格呢?這一點值得進一步研究。再次,看看我們有沒有統一的思想資源和相近的觀點,如果有,那就變成學派了。我們有嗎?這都是我們可以進一步思考的一系列問題。

關于繼續發展的理由也很重要。如果重新打出“閩派評論家”的稱號,我們的思想資源在哪里?我們的學識在哪里?我們的獨特眼光是什么?我們想研究什么,我們有沒有獨特的研究對象?這些都是要具體思考的問題。但是我認為這些問題的后面還存在著一個大問題:今后的文學評論要在我們的時代文化當中扮演什么角色?這方面今天談得不是很多,但是我認為在座的各位都在思考這個大問題。其實這也就是會議主題“創新”、“變革”的主要含義。

(福建省文學院供稿)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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