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新艷
一
清晨上樓,欣然看見百合竟然已含苞待放,葉片飽滿,綠得純粹,在雪白毫無雜色的花盆映襯下,有著低調的高貴,那樣恣意地吐納著生命的氣息……
不由感嘆它的前塵往事——那是春節前的一個星期,我去花店想買束鮮花帶回家,在花圃里轉悠時卻無意間發現了它,簡陋的塑料盆,綠色的葉,玫瑰紫的花。怎么不是我見慣的純白或粉色?因為過于濃艷似乎將淡雅減了幾分,有些俗了。凝視間,它的蓬勃生機到底還是打動了我,一盆里長出四個筆直的纖瘦有力的桿,小小的空間里十余朵花簇擁著濃烈盛開,雖然雅致不足,倒也喜慶有余,應景剛剛合適。
春節里,總有客人駐足百合花邊,夸贊幾句,感覺真的平添了幾分喜慶。元宵來臨,花瓣開始片片凋落,莖葉也逐漸枯萎,我只好把它搬到樓頂露臺角落里。摸摸精致的花盆,略有惋惜,想著下次買個別的什么花種上。
這一放就放了許久,它終究被我忘了……
一日,我被女兒的興奮尖叫引上了樓,赫然發現,露臺角落里的百合花盆里竟然長出了新綠,不多不少剛好大小四株,大的已有寸許。月余,百合就高已盈尺,含苞待放。
我實在是震驚,想著它被我遺忘的日子里,風霜雨雪均已來過,而它在這冰冷的角落里,究竟曾經如何安然承受?
我原以為這種應景的花就只能生長一個月,花葉凋敝就是它生命的自然終點。如果我記得它,我會因自己的武斷認知過早放棄它,會錯誤地拔出它的根須,換上新的植株;又抑或恰恰相反,我有“科學”的認知,我知道它會在來年春天蘇醒,那我一定會因著自己的滿懷期望去細心呵護它,去因著自己的主觀判斷殷勤地澆水、施肥,不會懷疑這殷切它是否真的可以消受……
想想,生命真是耐人尋味,不愛或者過度的愛終究不如這淡忘自在養生。這個道理于孩子的教育之道竟也頗有幾分暗合,“遺忘”了誰你才會給誰最“大自然”的生態,那些個磕磕碰碰或許正是他們生命成長所必需的陽光雨露。
或許,生命只有在“遺忘”的角落里最能悠游盛開。
二
這兩周住學校,今日一回家,就想起了樓上的百合,輕快上樓,眼前的情景讓我驚喜又錯愕。
百合果然已經綻放,一朵完全盛開,花形大氣,精神抖擻,王者氣質撲面而來;另一朵已然半開,猶抱琵琶,欲語還羞。最令我驚喜的卻是它們那美麗的色澤,一抹粉紅由邊緣向花蕊漫溯,越往里去越是清淺,漫至中心自然化為啞光瓷白色;花的背面,花瓣經絡處還泛出些許淺青,干凈、柔和,比之大多數花花瓣的薄如蟬翼,百合卻因了花瓣質感的醇厚更顯莊重。
記憶的畫面和眼前的畫面不斷交疊:去年冬天它是紫紅色的,是那種讓我深感遺憾的濃烈紫紅,而眼前分明已是脫盡俗艷的“香水百合”,難道,此生再來,它已逃脫前生的宿命?
也許遇見它時,是它的前生,正值它濃烈盛開的花期,那時它已走過青澀,走過純情,但還沒有枯萎,沒有再生,于是我便以為那一刻是紫紅色,將來也必然是紫紅色,當它以另一種面目重生時,我卻還放不下對她前生記憶的執著……
看客在時光碎片里錯過了重要情節,就這樣把一刻當做了永恒。
紅塵中人來人往,遇見你時,正值你的哪段花期?
倘若是在青春年少時遇見,便以為美麗清純是永遠,意氣風發是永遠,隨著年華的老去,往往皺眉不已:“為何你變了,竟變得我不認識了?”
倘若是在消沉暮色中遇見,便以為殘花敗柳是全部,落寞蒼涼是全部,眼神浮光掠影,同情是善良,不屑是當然,傲然別去時不會想到“遲暮前有美人,末路前曾英雄”。
如此這般,來來往往中,或因緣交聚,或漸行漸遠,有陌生的人變了熟人,有熟悉的人漸漸陌生,人生就如此歡喜著、傷感著、糾結著、熱鬧著……
佛曰“本相無?!?,不執著于一念,輕輕放下,“拈花微笑”,人生便可真正漫卷云天。
遇見你時,其實不必介懷正值你的哪段花期,認真欣賞你即可。
責任編輯 嚴 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