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落歸根

楊亨榮

陣陣涼風從窗前掠過，我知道，秋天來了。

金黃落葉迎風飄零，仿佛在傾訴她與枝條的無限離愁。從隆冬的孕育，早春的發芽，再到盛夏的簇擁，此時此刻，卻褪盡繁華，要在一路秋風漫卷中獨自飄零，怎不叫人油然感懷？

重慶的秋天非常短暫，短得讓人只是一種感觸，一種記憶，一抹情懷。

或許是閏九月的緣故吧，2014年的秋天卻像一縷清風徐徐而至，像一個故事娓娓道來，又像一支柔情手臂緩緩伸展，親切得讓人可以感觸，可以體驗。行走在深秋，我看見街道兩邊的香樟、梧桐和黃桷樹的葉片，沿著一條深綠、淡雅、金黃而火紅的生命軌跡一路向我們走來，與那些四季蔥綠的榕樹、高低相間的花木一道，把整個城市裝點得五彩斑斕。

對于重慶人來講，能夠行走在這樣美麗的秋天里，是一種奢侈。濃濃秋色中，人們紛紛走出家門，盡情享受這個秋天給人們帶來的喜悅與快樂。大大小小的公園隨處可見老人們相互攙扶，情侶們執手而行，孩子們手舞足蹈……熙熙攘攘的人群，翩翩起舞的落葉，共同繪制成一幅流光溢彩的美麗畫卷。

秋色中，朋友們個個驚嘆不已，盡情地享受著這無邊的金色。我無心參與朋友們的娛樂，獨自一人躺在樹下，靜靜地回望著葉片飄零時那孤獨而又優雅的瞬間。溫暖的陽光被枝條切割成無數條彩色般的射線，耀眼而又奪目。隨著時光的推移，這些平日如茵的草坪已褪去往日容顏，溫柔的草尖相互簇擁，如同一幅巨大而又溫暖松軟的地毯。

躺在這樣的草坪上，面對云淡風清的高天，世間的一切都可以看輕，也可以看淡。就像那些美麗的落葉，如同一個個孩子離開父母即將遠行，一對對情侶離開戀人獨自漂泊。那些曾經親密無間的葉片依依不舍地離開枝頭，迎風的姿勢、漫卷的腳步，如同一個個憂傷的音符、催情的舞蹈，在天空與大地之間，把一次次的訣別演繹成了一道道人間風景。因此，在文學藝術殿堂里才有了那么多贊美秋天的詩篇和寫意飽滿的水墨丹青。

其實，人的一生也與季節一樣，在時光流逝中不知不覺地就讓你懵懂了青春，恍惚了而立，知道了天命，進入了耄耋。如同秋葉凋零的過程，其實是完成了一次悲壯而頑強的回歸。她把自己單薄的身軀化作泥土，化作春天孕育、夏天繁榮需要的營養。然后，年復一年，靜靜地把從枝頭飄落的晚輩等待。

自古以來，相守與分離、美麗與殘缺、幸福與苦難都是相生相伴。我們走過了多少春夏秋冬，才漸漸明白，原來那么多的美好與無奈、期待與失望、輝煌與沒落，就如同樹木與葉片，在天空與大地、歷史與未來的相互交替中，展現著亙古而又永恒的生命軌跡。這軌跡，不因我們的意志而轉移，也不因時空的轉換而改變，如同人類共同的太陽，永遠照耀著地球上的每一個生命。

在大自然中，春夏秋冬，四季輪回本是自然現象，秋葉的飄零則把這個自然法則的終極階段演繹得淋漓盡致而又蔚為壯觀。仿佛在告訴我們，世上再美好的事物都會有終了的一天，那些終將離去的就讓它離去，新的生命將在下一個春天到來。

飄飄落落的葉片之間，我看見歷史與未來一同向我們走來。就像我們源遠流長的民族和賢達智慧的先哲，手捧典籍教導我們，無論是高居廟堂還是遠走他鄉，始終不要忘記自己從哪里而來，不要忘記自己祖先安臥的方向。

無論你走到哪里，最終都必須葉落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