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梅霞 楊小勇
(同濟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200092)
全球產品內分工是一種具有最終使用價值的產品的中間生產過程超越多國邊界進行重組的新國際生產方式。目前,大約有60%的全球貿易是由全球產品內分工帶來的①數據來源:UNCTAD 數據庫,World Investment Report 2013。。可見,這一新國際生產方式對國際交換關系的影響非同小可。國內外現有文獻大多從驅動機制角度區分全球產品內分工的兩種不同模式,但并沒有分析其演進趨勢,而這對于分析當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及其影響至關重要,因為按照“生產力—生產方式—生產關系”原理,不同的生產方式將導致不同的生產關系,意味著分工參與當事人間生產、交換、分配地位的差異,因此,不同模式對東道國產生的影響是不同的。而要探究其影響,西方經濟學的方法固然為我們提供了良好的借鑒,展示了嵌入全球產品內分工的諸多好處及可行方法。但作為本質是資本全球化背景下的國際生產方式,對其影響的辯證判斷是必要的。這種國際生產方式的目的、形成、形態和影響均與資本流動相關,有鑒于此,本文分析了全球產品內分工兩種模式的演進,并運用馬克思資本流通理論考察暗含在兩種模式演進背后的資本流動特征,以賦予這一新國際分工方式資本視角的闡釋。本文認為,全球產品分工模式下資本流動除了典型意義上的生產地理空間脫域外,還存在幾種不可忽視的新特征和由此引致的消極影響。
一般說來,學界將全球產品內分工區分為生產者驅動型和采購者驅動型兩種。生產者驅動型的全球產品內分工是由一家跨國公司貫穿于多個國家,通過其全球化的國際直接投資,把產品生產鏈的主要環節分別設置在不同的國家,在跨國公司總部的協調指揮下,由其海外分支機構分別完成整個產品的生產流程。FDI 的規模反映了這一類型產品內分工的發展趨勢。采購者驅動型產品內分工是由多個國家的多個獨立公司通過生產的緊密聯系,共同組成上下游產品垂直專業化生產鏈條,由此形成國與國之間的產品內分工和貿易(盛文軍、廖曉燕,2002)。主導該產品鏈的往往是擁有品牌(如Apple、GAP、NIKE等)或分銷能力(如WALMART 等)的公司。這些公司往往不直接參與產品的生產過程,而是運用NEM①NEM (Non-Equity Model)即非股權模式是跨國公司通過合同關系而非股權關系協調和控制其在東道國伙伴公司的活動的國際生產模式,包括合同制造、服務外包、合同農業、特許權等。(非股權模式)或Arm’s Length Trade(公平貿易)的方法,用貨幣資本直接購買半成品或制成品,并利用自身的品牌和營銷能力銷售產品。NEM(非股權模式)或Arm’s Length Trade(公平貿易)引致的貿易水平可反映采購者驅動型產品內分工的發展趨勢。
我們發現,采購者驅動型全球產品內分工所占的比重越來越大。在經典的OLI(ownership -location -internalization)模型中,跨國公司進入東道國有兩種選擇,一是直接投資(FDI),二是貿易,而國際生產的NEM 模式使得跨國公司可以通過訂立合同和議價能力而不需要以股權模式控制伙伴公司或以純貿易形勢無法實施對伙伴公司的控制,如圖1 所示。它是采購者驅動型全球產品內分工的主要形式,跨國公司對這一模式的青睞表明了組織國際生產模式的演化。
目前,全球貿易總額中約80%的貿易與跨國公司相關。如圖2 所示,從2013 年數據看,在24 萬億美元的全球貿易額中,與跨國公司相關的貿易高達19 萬億美元。其中,7.9 萬億美元是跨國公司內部貿易額,即與跨國公司相關的貿易額中約41.6%是跨國公司母公司與子公司、子公司與子公司之間的貿易,而由NEM 和公平貿易帶來的貿易額分別為4.1 萬億美元和7 萬億美元,二者總和約占到與跨國公司相關貿易的58.4%,說明采購者驅動型分工的貿易已超過生產者驅動型分工的貿易。由此可見,跨國公司越來越多地通過運用貨幣資本購買中間產品來完成最終產品的生產,而用貨幣資本購買生產資料,經由自身生產形成最終商品,進而實現貨幣資本增值的生產組織模式已不再是單一的國際生產方式。
NEM 主要包括合同制造、服務外包、合同農業等形式,它們主要靠外包(承包)的形式組織(嵌入)產品的國際生產。相比于FDI 自2008 年金融危機后的艱難恢復,甚至在2012 年又小幅下挫,外包總額在2009 年后迅速調整,連年大幅增長,并在2012 年創下新的高點(參見圖3)。這從側面反映了產品的國際生產不再以FDI 為單一組織模式,NEM 模式的快速發展應引起人們的關注。

圖2 2013 年全球貿易中的類型構成③根據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數據庫(UNCTAD)數據整理得來,數量單位為萬億美元。

圖3 全球FDI 和外包總額④全球FDI 數據來源于UNCTAD 數據庫,全球外包總額由歐盟委員會建設的WIOD(World Input-output Database)數據庫的數據整理得來。
針對諸如汽車之類的行業,傳統觀點認為其國際生產應以FDI 為主導,但現在也逐漸向NEM 模式轉變。如圖4 所示,全球汽車產業的生產成本中外包占60%以上。電子產品行業是較早由FDI 模式轉向NEM 模式進行國際生產的行業之一。在20 世紀80年代中期,電子產品的離岸生產主要采用FDI 制造的模式,跨國公司通過FDI 的方式,利用東道國更廉價的、相對熟練的勞動力來完成加工和集成中間產品,再運送回本國進行銷售。而到了20 世紀80 年代后期,大量的電子產品企業開始集中于產品研發、設計和品牌管理,而制造環節則由電子制造服務企業完成,如安美時(Celestica)、偉創力(Flextronics)和富士康(Foxconn)等。

圖4 2009 年部分行業產品生產成本中的外包比例① 來源:Polastro,Enrico,T.2009,“Openings for outsourcing:is it a new paradigm in pharmaceutical outsourcing?”,Contract Pharma,March。
學者常常運用FDI 的規模、流向、行業結構來分析全球資本流通,這種在分析生產者驅動型的全球產品內分工的資本流動時雖然有效,但在分析采購者驅動型的全球產品內分工時則是無力的,因為后者的組織是通過貿易而非投資來完成。因此,本文運用馬克思的資本流通理論來描述兩種模式下的資本流通。
馬克思將產業資本區分為三種形態:貨幣資本、生產資本和商品資本。《資本論》第2 卷把狹義的流通過程(買G-W 與賣W' -G')和直接生產過程(W…P…W')綜合在一起,側重論述產業資本的形態轉化運動(張薰華,1999)。產業資本的三種形態循環辯證統一于產業資本的無限運動之中,形成了經典的馬克思資本流通公式:

首先,經典資本流通公式的暗含前提是封閉經濟條件,各個環節(包括生產環節)沒有超出國界,未涉及不同國家勞動生產率差異、工資差異、貨幣匯率等問題,因此沒有考慮貨幣資本購買生產資料時各國貨幣匯率差異有可能帶來收益,沒有注意生產資本可以利用各國的勞動生產率差異和工資差異跨國轉移剩余價值,忽視了在商品價值實現階段不同國家貨幣匯率有可能帶來收益。其次,為了簡潔地描述資本循環過程,在資本流通公式中抽象掉了生產資本增值的過程,這與馬克思當時所處的歷史環境下產品生產環節不如今天復雜有關。現今的產品生產中間環節龐雜,資本在其間流動更為錯綜復雜,這對各生產環節和最終產品的收益至關重要。最后,即使最終是到國際市場去實現商品價值換回增值了的貨幣資本,但馬克思所處的時代,國際市場是自由競爭市場,商品的國際價值完全由凝結在商品中的無差別人類勞動時間決定,因此商品是按照它的價值出售,不存在商品價值的漏損或轉移,而在今天壟斷現象廣泛存在的國際市場,商品價值有可能出現漏損或轉移。
(1)生產者驅動型產品內分工的資本流通
母公司的資本G 按照生產環節拆分為i(i=1…n)份,以gi表示,分散在不同國家。其中,gi表示i生產環節的貨幣資本,wi為生產資本,w'i表示增值后的商品資本,g'i表示增值后的貨幣資本。由于跨國公司將各生產環節在全球范圍內配置,i-1 生產環節的增值了的商品資本w'i-1必須以從東道國出口的形式轉移到下一生產環節,而下一生產環節必須以gi中一部分貨幣資本以購入生產資料Pmi的形式購入生產者驅動型產品內分工的資本流通可參見圖5。
(2)采購者驅動型全球產品內分工的資本流通
在采購者驅動型的產品內分工中,具有品牌、分銷優勢的跨國公司處于中心地位,產品鏈上其他公司的生產服務于中心公司的需要,因此,我們把處于中心地位的領導公司稱為“中心資本”,以GX表示,“中心公司”可以在i 到n 生產環節中的X 環節取得中心地位。其他外圍公司稱為“外圍資本”,以Gi表示。外圍資本之所以使用大寫形式是因為“中心公司”對“外圍公司”沒有所有權,Gi是與GX獨立的其他個人資本。一方面,中心公司要向外圍公司進行購買支付;另一方面,一部分剩余價值會由外圍公司轉移至中心公司,這將在下一部分加以說明。由此,“中心資本”越來越少地以生產資本形態出現。采購者驅動型產品內分工的資本流通可參見圖6。

圖5 生產者驅動型產品內分工的資本流通

圖6 采購者驅動型產品內分工的資本流通
“資本一方面要力求摧毀交往即交換的一切地方限制,奪得整個地球作為它的市場,另一方面,它又力求用時間去消滅空間”。這是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手稿中分析資本的流通過程時所描述的資本的脫域性。資本脫域的原因在于資本為追逐利潤而不斷擴張的主動性,但正如羅莎·盧森堡所說,資本的無限積累是不可能的,因此客觀上會促使資本超越地域限制進行擴張,以此緩解資本主義宗主國國內的經濟危機(沈斐,2011)。但除此之外,隨著全球產品內分工模式越來越多地由生產者驅動型向采購者驅動型轉換,資本全球流通的特征也在發生變化,因為兩種國際生產方式的資本流通特征是不同的,具體體現在以下方面:
如圖6 所示,采購者驅動型產品內分工把產業鏈上各東道國的其他個體資本卷入到生產中來,這種資本與資本之間交換的廣泛性是生產者驅動型產品內分工模式中所不能比擬的。在《反杜林論》里,恩格斯曾提出“個別工廠中的生產組織性和整個社會中生產的無政府狀態之間的對立”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基本矛盾。在采購者驅動型產品內分工模式下,生產組織超越了個別工廠的界限,看起來是跨國資本對整個社會中生產的無政府狀態起協調作用,實際上是發達國家資本通過產品內分工體系將再生產中的結構性矛盾向發展中國家轉移(錢書法、周紹東,2011),并擴散至全球。
從采購者驅動型產品內分工的資本流通特征可以看出,處于中心地位的跨國資本逐漸擺脫了生產資本的形態,只執行貨幣資本的職能。其從生產領域中抽離出來,一方面提高了跨國資本的靈活性,降低了風險,另一方面可以將在東道國從事生產面臨的對東道國的社會責任如環境責任、勞工標準等轉移到實際從事生產的東道國企業身上,使得東道國資本與本國勞動者矛盾的假象掩蓋了跨國資本與全球勞動者矛盾的真相。蘋果公司、富士康與富士康勞工之間的關系正是如此。
采購者驅動型產品內分工規避了馬克思所指的資本在生產領域中的流通中斷,提高了貨幣資本的周轉和積累速度。等待支付的貨幣資本也可被用作它途,提高了資本的整體收益,如2013 年的世界投資報告指出FDI 的收入中有11%來源于利息收入。此外,還可向從事生產的企業索取商業信用行使權,例如貨款支付的延時。這使得貨幣資本積累速度快于生產資本積累速度,事實上相當于貨幣資本(金融資本)抽取了生產資本(實體資本)的血液,形成貨幣資本治理生產資本的局面。
跨國資本更多地執行貨幣資本的職能而逐漸退出生產資本職能,那么貨幣資本增值的源泉在哪里?馬克思指出,價值產生于生產領域而非流通領域。在采購者驅動型產品內分工下,生產資本的職能交由東道國自己的企業資本來承擔,這意味著跨國資本依靠其品牌、市場、技術能力從“外圍資本”中分割勞動生產的剩余價值。依靠產業組織制度的創新,跨國資本無法將在競爭中與之抗衡的“外圍資本”納入其生產鏈條中,為其創造剩余價值,并分割“外圍資本”的剩余價值。如式(2)所示,以第一個生產環節為例,是商品價值實現的過程,商品價值能否實現決定了第一生產環節的企業能否順利進行積累和擴大再生產。可以由以下過程表示:

剩余價值g 中原本只分割為兩部分,一部分g11用于積累擴大再生產,另一部分g12用于資本家個人消費,但在采購者驅動型生產模式下,東道國的剩余價值被切割成三部分,g13從東道國資本中游離出來,被跨國資本抽取。原因在于,在商品資本驅動生產模式下,“中心公司”處于整條產業鏈的壟斷地位,“外圍公司”須按照“中心公司”的發包要求生產定制的中間產品,因此,“外圍公司”中間產品價值的實現(包括資本補償、勞動補償和剩余價值實現)嚴重依賴于“中心公司”,這種不平等為“中心公司”從“外圍公司”抽取剩余價值提供了有利條件。在競爭激烈、利潤率逐漸下降的規律支配下,更容易導致“外圍資本”加大對本國勞動力剩余價值的攫取(孫曉冬 等,2013)。例如,在全球采購商施加的成本壓力下,與全球產品內分工相關的勞動者的工資水平、工作條件、職業安全和健康狀況已經成為令人擔憂的問題(任焰、潘毅,2013)。
如前所述,采購者驅動型全球產品內分工所占的比重越來越大,全球產品內分工模式由生產者驅動型向采購者驅動型演進,這使得國際生產的資本流通呈現出新特征,分析這種具有新特征的資本流通帶來的影響是指導現實的基礎。本文主要分析這種具有新特征的資本流通所引致的消極影響。
高度的分工協作帶來高度的外部依賴性,資本流動的便利性帶來波動的可能性,分工協作的廣泛性帶來危機全球蔓延的網絡性。采購者驅動型的全球產品內分工模式下,生產網絡中的每一個節點企業都是依據某技術提供商或品牌商的特定要求規模化生產,因此中間產品的價值實現高度依賴于發包企業,一旦價值實現階段出現斷裂,中間產品便無法輕易轉售他用,預付資本也就有可能無法收回。同樣,一旦高度協作的生產網絡某一個環節出現問題,將引起危機傳遞到各個網絡節點。正如馬克思所指出,購G-W、產W…P…W'、銷W' -G'的任何階段出現斷裂都會引發危機,而全球產品內分工模式看起來是替發達國家資本分散了風險,但是卻增加了發展中國家資本和勞動的風險,最終加大了世界經濟波動的風險。
在全球產品內分工模式下,資本的脫域對資本主義宗主國國內的經濟危機不是起著緩解而是加劇的作用(Timmer,et al,2013)。資本在全球范圍內尋找勞動力低廉的生產地,并把勞動密集的生產環節從發達國家遷出,減少勞動人口的就業及工資水平,但與此同時資本卻利用全球空間繼續積累資本,因此,資本與勞動的收入進一步拉大,生產相對過剩和消費相對不足的矛盾依然無法緩解。發展中國家雖然暫時因為嵌入全球產品鏈的生產而帶動了就業和收入的提高,但是隨之而來的勞動工資的上升將促使“中心資本”再度轉移,對于屆時析出的勞動力,如果沒有足夠的吸納空間,加之先前從事勞動的碎片化、低技能含量化,其將面臨重新就業和低收入的考驗。相比之下,從長期來看,資本的轉移和就業比勞動的轉移和就業靈活性大。因此,全球范圍內勞資收入差距進一步拉大。在采購者驅動型產品內分工模式下,處于發展中國家的外圍企業為了迎合中心企業追求高利潤的欲望,往往在環境保護、勞工工作條件、職業安全上降低標準,從而容易引發東道國承包企業與本國勞工的矛盾,而事實上這些矛盾的根源是資本在全球游走尋找更高的利潤。
跨國資本和本國資本對資本積累的共同追求使一個最終產品的生產分散在各個國家中,在國家內部無法建立起完整的最終產品產業鏈。發展中國家不具備單獨生產一種最終產品的國際競爭力,其最初的從生產勞動密集型產品向生產資本技術密集型產品升級的產業結構高級化計劃面臨調整。雖然發展中國家在參與產品鏈生產過程中存在獲取技術和管理水平外溢的可能性,但在這種產品整體性喪失的情況下,如果技術和管理水平的外溢無法為本國企業提供構建自己的全球產品鏈的有效支持,無疑會面臨發達國家資本樹立起來的新的行業進入壁壘,即構建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全球產品鏈的能力。
20 世紀70 年代后,世界資本主義以全球生產和資本全球流通為主要特征,這使得資本沖破了民族國家的保護,包括進口關稅和壁壘、金融資本的規制和國有銀行控制的金融系統,同時也形成了跨國資本家階級,這個階級通過資本全球流通積累資本。在全球階級頂端的是跨國管理精英與民族國家的資本家階級競爭,其常常會超越被本地社會再生產和勞工組織約束的民族資本家。由此獲得規則體系的制定權,這種權力看似集中在一些新自由主義國家手中,但實際上是集中在一些跨國機構手中。這些機構包括一些游說組織、金融機構、頂尖大學和思想智庫。它們是強行推行以規制勞動、私有化和撤銷經濟管制為特征的新自由主義政策的工具(Robinson,2012)。在實證領域,Kentor 和Jang(2004)運用兼任董事會制數量的顯著增加證實了跨國商業共同體確實存在。Murray(2012)發現,跨國資本家通過對澳大利亞300 強公司進行股權滲透的方式影響著公司經營,澳大利亞很多企業正由海外子公司模型向全球產品鏈模型轉變以實施全球一體化戰略。例如,澳大利亞公司300 強的所有權比例的17.8%掌握在全球三大跨國金融公司JP 摩根、花旗銀行和匯豐銀行中,而其本國最大的金融公司NAB、ANZ 和WESTPAC 僅僅掌握了300 強公司股權的12.8%,這種現象全球范圍內都存在,由此支持世界經濟存在一個新興的等級結構的觀點。跨國資本家階級通過全球運作一方面會抑制民族資本家,另一方面又支持民族資本家。
全球產品內分工可區分為生產者驅動型和采購者驅動型兩種模式,數據表明后者在國際生產中所占比重越來越大。通過運用馬克思資本流通理論對兩種模式的資本流通特征進行透析,我們發現:全球產品內分工模式的這種演進使得更廣泛的個體資本卷入到全球資本流通中,從而不僅加大了產品鏈上各國經濟的外部依賴性和波動性,也使得產品鏈各環節所在國的產業結構碎片化,發展中國家將面臨新的競爭壁壘,即構建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全球產品鏈的能力壁壘;而跨國資本形態由生產資本形態逐漸演變為貨幣資本形態,資本的周轉速度和整體收益借此得以提高,剩余價值由“外圍企業”向“中心企業”轉移,這些都將使得在世界經濟中形成以跨國資本家階級為上層的新等級結構;此外,跨國資本在全球游走尋找更高利潤,一方面會拉大資本輸出國國內的勞資差距,另一方面,發展中國家外圍企業為了迎合中心企業追求高利潤的欲望也可能引發東道國承包企業與本國勞工的矛盾,往往容易掩蓋跨國資本全球逐利是矛盾根源的事實。
今天的經濟全球化已是各國經濟的密切聯系由消費領域全面擴散至生產領域的階段,各國按照各自的比較優勢選擇產品生產鏈中的某個環節嵌入國際生產分工中具有客觀存在的優勢,而現有文獻對其好處以及如何嵌入全球產品鏈進行了諸多有益探討。但是本文進一步觀察全球產品內分工模式的演進,并運用馬克思資本流通理論進行透析,卻發現,當前參與全球產品內分工不僅要把握其可能帶來的益處,也不能忽視前文所述的潛在或長遠的風險。因此,總括而言,本研究為考量中國乃至發展中國家通過嵌入全球產品鏈來參與國際分工提供了一個辯證視角。基于此,重視以下幾個問題對于我們參與甚至利用全球產品內分工獲取紅利具有重要的現實啟示:
首先,全球產品內分工模式演進帶來的經濟波動加大和全球勞資矛盾加劇對各國勞動保障水平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這不僅要求繼續完善現有的勞動工資、失業救濟、技能再培訓制度,還要求通過經濟和行政手段依據企業勞工標準實施情況給予獎勵或懲罰。事實上,勞工標準已逐漸成為新型的貿易壁壘。對中國而言,提高勞動保障水平也有利于擴大內需,降低經濟的外部依賴度。
其次,結合自身優勢,靈活運用生產者驅動型和采購者驅動型兩種模式,提高我國企業構建自身全球產品鏈的能力。本質上而言,當前的競爭是產品鏈的競爭。因此,對于有品牌、市場、技術能力的企業,應以構建自身全球產品鏈為戰略眼光進行產品鏈的全球布局,而采購者驅動型模式有利于這類企業對外構筑起全球產品鏈競爭壁壘。
再次,從依靠成本優勢轉向依靠效率優勢嵌入跨國公司全球產品鏈,提高跨國公司對本國企業的粘度。對于暫且不具備構建自身全球產品鏈的企業來說,應努力實現依靠提高技術、管理、服務水平等影響效率的優勢來提高發包企業對本國企業的粘度,降低發包企業因成本上升而轉移訂單的可能性,從而提高本國企業的議價能力。
最后,政府可有所作為,對本國企業釋放改革紅利,為民族資本與跨國資本實現平等合作提供支持。在跨國資本利用全球空間自由游走和采購者驅動模式大肆應用的背景下,東道國企業面臨著兩難局面:一方面,競爭因在全球范圍展開而更加激烈,企業若想創新和提高勞工標準,會進一步抬升生產成本,喪失價格競爭力;另一方面,若不創新,企業發展空間和議價能力受限,若不提高勞工標準,企業與勞工矛盾事件頻發。欲幫助企業破解這種局面,政府應讓利于企業,讓企業有寬松的環境進行創新和為勞工讓利,提升其競爭力,從而具備與跨國資本平等合作的條件。
任焰,潘毅.2013.跨國勞動過程的空間政治:全球化時代的宿舍勞動體制[J].社會學研究(4):21 -35.
錢書法,周紹東.2011.新國際分工格局的結構性矛盾:馬克思社會分工制度理論的解釋[J].當代經濟研究(11):1 -8.
沈斐.2011.資本的內在否定性與空間脫域性[J].哲學動態(8):32 -41.
盛文軍,廖曉燕.2002.垂直專業化貿易、公司內貿易與產業內貿易:兼論中國企業的競爭戰略選擇[J].世界經濟(2):58 -63.
孫曉冬,宋磊,張銜.2013.模塊化的發生機制與外來勞動者—社會關系的兩種形態[J].教學與研究(3):49 -55.
張薰華.1999.資本論脈絡[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67.
KENTOR J,JANG Y S.2004.Yes,there is a (growing)transnational business community,a study of global interlocking directorates 1983–98[J].International Sociology,19(3):355 -368.
MURRAY G.2012.The new fractionation of the ruling class[J].Critical Sociology,38(3):381 -387.
ROBINSON W.2012.Global capitalism theory and the emergence of transnational elites[J].Critical Sociology,38(3):349 -363.
TIMMER M P,LOS B,STEHRER R,et al.2013.Fragmentation,incomes and jobs:an analysis of European competitiveness[J].Economic Policy,28(76):613 -6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