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瑋
(武漢大學 經濟與管理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共享稅模式下的政府間財力配置
——基于中、德的比較分析
王瑋
(武漢大學 經濟與管理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從三個層面對中、德這兩個實行以共享稅為主體的國家的政府間財力配置狀況進行比較分析,發現:共享稅收入分配不僅僅是一個政府間劃分稅收收入的工具,它也具有一定的財政平衡功效;在共享稅的規模非常大的情形下,如果中國的共享稅收入分配沒有考慮橫向財政平衡,那么想通過其它手段來實現橫向財政平衡幾乎是不可能的;并不是所有實行分級財政體制的國家都能夠建立橫向財政平衡體制的,中國應慎言在對口支援體制基礎上建立橫向財政平衡制度,對口支援一個可能的改革方向是將其定位為臨時性的應急措施;在共享稅模式下,為了實現財政集權與分權之間的平衡,中國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的結構應以一般性撥款為主體。
政府間財力配置;共享稅;橫向財政平衡
隨著“營改增”改革向縱深推進,中國增值稅收入占全部稅收收入的比重將極有可能再次回復到30%甚至以上的水平,整個共享稅的收入規模也會隨之越來越大。到目前為止,尚看不到中國有任何大幅縮減共享稅收入規模的跡象。在較長一段時期內共享稅都將保持較大規模的情形下,如何處理好政府間財力配置過程中的一些問題,對中國構建和諧、穩定的政府間財政關系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各國的政府間財力配置都是通過政府間稅收收入的劃分和政府間財政轉移支付來實現的。①在當今世界的主要國家中,中國與德國是少數幾個實行以共享稅為主體進行政府間稅收收入劃分的國家,而且中、德兩國都存在某種形式的橫向財政轉移支付;中國是一個單一制國家,而德國是一個聯邦制國家,但它在國家結構形式上卻呈現出逐步增強的單一制趨勢(Voigt,1989)?;谶@樣或那樣一些共同點,對中、德兩國在共享稅模式下的政府間財力配置進行比較分析,探尋德國統一前后政府間財力配置過程中的變化、緣由及其與中國的差異,對中國下一步的財政體制改革無疑是有所裨益的。
中國現行政府間財力配置的基本框架是由1994年分稅制財政體制改革確定下來的,德國以財政平衡為主要特征的政府間財力配置體制則是在1969年確立的。就具體內容來看,中國和德國的政府間財力配置均由三個層次構成。中、德第一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都是以共享稅為主體的政府間稅收收入的劃分,兩國的共享稅不僅規模均較大*近年來,中、德兩國共享稅收入占全部稅收收入的比重均保持在3/4左右。在這一情形下,共享稅在各級政府稅收收入中所占的比重必然也比較高。2013年,共享稅收入(含名義上是地方稅而實質是共享稅的城市維護建設稅、印花稅和營業稅等)在中國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稅收收入中所占的比重分別為70%和79.1%;而1992財政年度,共享稅收入在德國聯邦政府和州政府稅收收入中所占的比重也分別達到71.8%和86.7%。,主要的共享稅稅種也都是增值稅、個人所得稅和公司所得稅等,而且兩國大部分的共享稅收入大體上都是按既定的比例和屬地原則在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之間進行劃分。中國第二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是政府間縱向轉移支付,具體由稅收返還、一般性財政轉移支付和專項財政轉移支付構成;從1979年開始實施的“對口支援”體制,具有較強的橫向政府間轉移支付的性質,雖然在現行財政體制中沒有體現出來,但它事實上也構成中國一個相對獨立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與中國第二、三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順序不同的是,德國是先通過極具特色的州際橫向財力平衡機制進行第二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然后再通過聯邦非對稱縱向補充撥款進行第三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參見表1)。與德國有三個正式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不同的是,中國的政府間財力配置只有共享稅收入的分配和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兩個正式的層次,“對口支援”只是一種非制度化的政府間財力配置渠道。德國的基本法和財政平衡法等對三個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作出了明確的規定,形成了較為健全的制度安排;而中國一直沒有出臺相關的法律來對政府間財力配置進行必要的規范,到目前為止,中國只有共享稅和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方面的行政規章,與“對口支援”相關的制度規范仍付之闕如。

表1 中、德共享稅模式下政府間財力配置的基本框架
正式建立之后,德國政府間財力配置的基本框架也經過多次調整,其中調整幅度最大的是兩德統一后“統一法案Ⅰ”(Solidarity PactⅠ)所確定的1995年將原東德各州納入財政平衡機制和“統一法案Ⅱ”(Solidarity PactⅡ)所確定的2005年的改革。盡管如此,德國每一個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的制度框架卻始終保持穩定,共享稅的范疇、基本分配辦法以及橫向財政平衡的基本運行步驟等都沒有發生過大的變化,這可以說是德國政府間財政關系處理較好的一個重要原因。而中國在1994年分稅制改革后的20年間,政府間財力配置調整一直是財政體制改革的重心,先后進行了多次大大小小的調整:第一,共享稅的外延不斷擴大,不僅在2001年進行了個人所得稅和企業所得稅分享改革,而且又在2012年啟動了“營改增”,使得現行政府間稅收收入劃分的基本格局不得不進行重大調整;第二,稅收返還的外延不斷擴大,除增值稅、消費稅“兩稅”返還之外,又新增了所得稅基數返還和成品油稅費改革稅收返還;第三,“過渡時期轉移支付”、“一般性轉移支付”、“均衡性轉移支付”、“財力性轉移支付”等多個概念的先后登場,也從某個側面反映了中國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制度的頻繁變動;第四,對口支援實施的范圍、規模和力度都有了很大的擴展。相應制度安排的頻繁調整,使得中國政府間財力配置格局始終處于變動之中,既影響了地方政府職能的正常行使,也導致地方政府因難以形成一個穩定的利益預期而無法消除短期行為。
雖然中、德兩國大部分共享稅稅種采用的收入分配方法和原則大體相同,但在最為重要的共享稅稅種——增值稅的收入分配上卻存在較大的差別。在中國,增值稅按照75%∶25%的比例在中央與地方政府之間進行分配,地方政府根據屬地原則獲得歸本級政府所有的增值稅收入。相比較而言,德國增值稅收入分配的方法和原則較為獨特,對歸州政府所有的增值稅收入如何在不同州之間進行分配作出了精巧的安排。德國將屬州級財政所有的增值稅收入中的75%按人均增值稅額與各州的居民人數來進行分配;而另外的25%部分則用于州際財政平衡,分配給那些財政收入能力較弱的州,凡是人均稅收能力低于既定標準的州都有資格從中獲得補助,這部分收入的分配被稱為“增值稅預平衡”。由于增值稅是由消費者負擔的與消費支出直接相關的稅收,正常情況下人口越多,相應的消費就越多,繳納的增值稅也就越多(朱秋霞,2005),因而德國將歸州所有的大部分增值稅收入按人口進行分配較好地體現了受益原則,符合公平分配的要求。與德國屬州級財政所有的75%的增值稅收入按照目的地原則進行分配不同的是,中國是按照生產地原則在不同地區之間分配歸地方所有的增值稅收入的。增值稅是可以實現轉嫁的,所以按照生產地原則在不同地區間進行增值稅收入的分配很容易因為地區產業結構的不同而發生地區間稅收收入的轉移,這種稅負輸出極不利于地區間財力均衡配置目標的實現。
德國的財政平衡法還規定,如果聯邦與各州的財政收支出現足以影響各自平衡關系的變化時,可以通過聯邦和州政府之間的磋商來對增值稅的分享比例進行調整,分配比例的調整具體取決于聯邦和州財政收支的變動。雖然是可以調整的,但在統一之前增值稅分配比例的調整幅度并不大。在德國的財政平衡體制正式確立后的1970年,增值稅在聯邦和州政府間的分享比例為70%∶30%。直到兩德統一前,增值稅在聯邦和州政府間分享比例的調整幅度均不大(參見表2),20年間僅漸進調整了5個百分點,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統一前德國的政府間財力分配具有穩定性。統一之后,德國卻不斷調整增值稅的分享比例。在制訂“統一法案Ⅰ”的1993年,增值稅的分享比例就由1990年的65%∶35%調整為63%∶37%;而在東部各州正式被納入財政平衡機制的1995年,又對增值稅的分配比例進行了一次幅度較大的調整,州分享的比例一下子上調了7個百分點,一年后再次上調5.5個百分點。此后,州增值稅的分享比例繼續提升,到2004年達到50.4%(參見表2)。州分享增值稅比例的大幅提升,主要是因為原東德各州被納入財政平衡機制加重了原西德各州的財政負擔,提高州的增值稅分享比例實際上是對西部各州的一種補償(Gunlicks,2005)。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德國都限定人均稅收收入低于全國平均水平92%的州才有資格參加屬于州所有的增值稅收入25%部分的分配。在統一之前,西部財力狀況相對較弱的下薩克森、萊茵蘭-普法爾茨和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等州都可以從增值稅預平衡中獲得一定的補助,而統一后由于東部各州的加入,拉低了德國的人均稅收收入水平,使得原先可以參加增值稅收入25%部分分配的一些西部州失去了分配的資格,這引起部分西部州的不滿。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德國“統一法案Ⅱ”確定從2005年開始所有人均稅收收入低于全國平均水平的州都可以參與州所有的增值稅收入25%部分的分配,而且分配給各州的具體數額也不再是州人均稅收收入與全國平均水平92%之間的差額,改為按線性累退方法來確定。

表2 德國增值稅在各級政府間的分享比例 (單位:%)
作為共享稅體系中的主體稅種,德國增值稅收入的分配有效承擔了財政平衡的功能,它不僅被用來調整聯邦與各州之間的財力平衡關系,而且也構成德國橫向財政平衡體制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然而,中國增值稅收入的分配僅具有在各級政府間劃分稅收收入的功能,對屬于地方所有的增值稅收入的分配不具備類似于德國的橫向平衡功效。*分稅制改革以來,我國地區間人均財政收入的差異雖然呈現出一定的收斂態勢,但仍然非常顯著,而且遠大于地區間人均GDP的差異(馬驍 等,2012)。地區間人均財政收入的差異遠大于地區間人均GDP的差異,表明除地區經濟發展水平外,以共享稅為主體的政府間稅收收入劃分在地區間人均財政收入差異的形成過程中起到了較大作用。這種差異的出現主要是因為兩國增值稅收入分享的制度安排不同所造成的,而增值稅采用的分配方法和原則恰恰是影響政府間橫向財力分配的重要因素。當然,也應注意到統一后德國對增值稅預平衡制度所進行的一些調整,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再分配的力度,同時也弱化了增值稅作為最重要共享稅稅種的財政平衡功能,但卻緩解了政府間的財政利益矛盾。
在聯邦政府與州政府分配共享稅的基礎上,德國還通過制度化的州際橫向財政平衡體制由財政狀況相對較好的州根據財政平衡法的規定拿出部分稅收收入分配給財政狀況較差的州。德國的橫向財政平衡機制對如何測算各州的稅收能力和財力需求、哪些州應成為州際橫向財政平衡的貢獻者及其貢獻數額的確定、哪些州可以成為州際橫向財政平衡的補助者及其補助數額的確定等都作出了明確的規定,為其取得較好的平衡效果提供了制度保障。盡管德國的橫向財政平衡機制在統一前取得了不錯的效果,但統一后由于社會經濟條件發生了變化,也不得不進行一些調整,這主要體現在橫向財政平衡相對規模的縮小、對具體的分配辦法進行調整和引入激勵機制等三個方面。
統一之前,橫向財政平衡在德國政府間財政轉移支付中占據著重要的位置,其絕對和相對規模都遠超過聯邦政府對州的撥款。1985年,原聯邦德國州際橫向財政平衡的規模為13.17億歐元,占全部政府間財政轉移支付的比重為61.2%,而聯邦政府的縱向撥款僅為8.35億歐元,占全部政府間財政轉移支付的比重為38.8%。直到德國統一前的1989年,原聯邦德國州際橫向財政平衡占全部政府間財政轉移支付的比重仍高達56.9%。在統一當年,德國橫向財政平衡的相對規模就開始下降;僅僅兩年之后,聯邦政府撥款的絕對規模就已經超過了橫向財政平衡,橫向財政平衡的相對規模也縮減至45.9%。東部各州正式加入橫向財政平衡機制的前一年,橫向財政平衡的相對規模進一步降低為28.6%,雖然此后十多年間德國橫向財政平衡的相對規模有所回升,但基本維持33%左右的規模(參見圖1),無法再與統一前超過60%的水平同日而語。

圖1 德國橫向財政平衡機制相對規模的變遷
統一后德國州際財政平衡在整個政府間財政轉移支付體系中的相對地位之所以發生根本性的改變,一個重要原因在于統一前后德國州際社會經濟差距發生了較大的變化。統一前,德國各州之間的社會經濟發展水平雖然也有一定的差距,但并不是非常大,這就為順利推行橫向財政平衡體制提供了極為有利的前提條件。然而統一后德國州際社會經濟差距拉大了許多,東、西部各州間稅收能力的差距也隨之凸顯出來,這可以用1995年德國各州人均稅收收入能力來說明。在原西德的10個州中,只有4個州的人均稅收收入低于全國平均水平,而且差距都控制在全國平均水平的20%以內;而原東德的6個州的人均稅收收入全部低于全國平均水平,除柏林外,其他各州的人均稅收收入都只相當于全國平均水平的30%~40%(參見表3)。雖然德國東、西部間存在巨大的經濟差距和財政差距,但在東部各州正式加入財政平衡體制之后,它就可以根據規定要求西部各州通過州際財政平衡進行稅收再分配,將其原先只有全國平均水平30%~40%的稅收能力提高到法定的水準,這就意味著富裕地區要比統一前犧牲多得多的自有財力來援助貧困地區,這直接導致原西德財力狀況相對較弱的幾個州因為財政平衡體制較多地關注原東德各州而得不到援助,從而不可避免地對獲得較多財政平衡資源的東部地區產生不滿。巴登-符堡騰、巴伐利亞和黑森等西部三州先后于1998年和1999年向聯邦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對新的財政平衡法進行“法規范審查”,看它是否違反了基本法的相關規定(梁志建,2006),就是東、西部各州之間財政利益沖突激化的具體體現。這不僅導致地區間利益矛盾與沖突加劇,德國將東部各州納入財政平衡機制以幫助其提升稅收能力的目的也沒有實現,最終的結果反而是它們比原西德的一些相對較窮的州更依賴于財政平衡機制(Gunlicks,2005)。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德國不得不改變過于依賴州際財政平衡的做法,逐年縮小橫向財政平衡的規模,轉而更多地依靠聯邦政府撥款。

表3 德國1995年財政平衡前后各州的人均稅收收入能力 (單位:%)
東、西部各州間的利益沖突,也促使德國對橫向財政平衡的分配辦法進行調整。在東部各州于1995年正式加入州際財政平衡機制后的10年間,富裕州和貧困州一直按照財政平衡法的規定通過州財力和州財力需求之間的比較來確定貢獻額或補助額。體現州財力與州財力需求之間對比關系的平衡指數大于1的州有義務作出貢獻,而平衡指數小于1的州則有權利獲得補助。承擔貢獻責任的富裕州按照跨越式階梯狀的貢獻率進行貢獻,平衡指數在100%~101%之間的州要貢獻出超過其財政需求部分的15%,平衡指數在101%~110%之間的州要貢獻出超過其財政需求部分的66%,平衡指數在110%以上的州要貢獻出超過其財政需求部分的80%。在這種分配方法下,德國各州的稅收能力發生了較大的改變。1995年,德國人均稅收收入水平排名靠前的西部六州,在經過橫向財政平衡后大部分的排名均靠后,尤其是原先排名第二的黑森州甚至變為墊底(參見表3),這直接引致黑森聯合巴登-符堡騰、巴伐利亞等部分西部州提起針對橫向財政平衡機制的司法訴訟,并最終促使“統一法案Ⅱ”的出臺。根據新的法案,2005年后,富裕州貢獻金額的計算改為軸對稱線性累進方法(Farber and Baranova,2008)。在這一方法下,漢堡、黑森、巴伐利亞等主要財政貢獻州的邊際財政貢獻率均有較大幅度的下降,如漢堡在2005年前的邊際財政貢獻率高達94.70%,而在調整之后下降為63.62%(參見表4),從而有效降低了州際橫向財力平衡的再分配效應。德國減緩橫向財政平衡機制再分配的力度,可以說在相當大程度上是德國東、西部各州之間財政利益沖突的結果。

表4 2005年前后德國橫向財政平衡體制各州的邊際貢獻率 (單位:%)
2005年“統一法案Ⅱ”實施之前,德國的橫向財政平衡體制對富裕州和貧困州增加新的稅收來源都沒有激勵作用,有德國學者甚至認為這是對州提升稅收努力程度的一種懲罰。*Jan Werner, Anwar Shah, “Fiscal Equalisation in Germany”, http://info.worldbank.org/etools/docs/library/241116/FiscalEqualisationInGermany.pdf。從2005年開始,德國在橫向財政平衡體制中引入了激勵機制,在計算各州的稅收能力時,與上年相比稅收收入增加額超過平均數的部分,有12%可以不計入稅收能力指數(Lenk and Kaiser,2004),這相當于允許富裕州保留部分稅收收入增加額在本州使用,從而提高富裕州加強稅收征管的積極性。德國在“統一法案Ⅱ”中對橫向財政平衡機制分配方法的調整,就是力圖通過適當控制再分配的力度,從而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東西部各州之間的財政利益沖突。
與德國體系化的橫向財政平衡機制不同的是,“對口支援”只是一種非制度化的政府間財力配置渠道,到目前為止,中國仍沒有出臺相關的法律法規來對其進行必要的規范。長期以來,中國“對口支援”體制中的支援主體和受援對象都是由行政手段確定的,具體的任務往往由上級政府來指定;而且,在實施過程中,支援主體應拿出多少自有財力用于對口支援,也缺乏明確、客觀的標準,貧困地區獲得對口支援的數額常常取決于經濟發達地區的財政經濟狀況、地區間的相互關系,有時甚至是當地領導人個人的自由裁量,具有很強的主觀性和隨意性(王瑋,2010)。這些也就決定了“對口支援”體制在平衡地方財力方面的作用既不明顯,也不確定。
在共享稅和橫向財政平衡并存的情形下,非常容易產生政府間的財政利益矛盾和沖突,因為在以共享稅為主體進行政府間稅收收入的劃分本身就極易圍繞著收入分成比例產生糾紛,而橫向財政平衡“劫富濟貧”的性質更是決定了在其實施過程中各地區間的利益沖突和矛盾是不可避免的。正因為如此,德國建立起了健全的政府間財政利益協調機制。德國政府間財力配置過程中出現的沖突和矛盾,首先通過行政或立法協商來調節,如果得不到解決就會尋求憲法法院釋憲或裁決等司法救濟途徑,這些機制較好地化解了矛盾,有力地支持了財政平衡體制的運行。遺憾的是,中國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建立起相應的政府間財政沖突和矛盾的協調機制。
德國聯邦縱向撥款具體包括為平衡州際間財力而給予貧困州的撥款、聯邦政府特別補助、對部分屬于州和地方事權范圍的重要支出及投資項目的撥款、對州的部分負擔較重的支付項目和聯邦委托給州的任務進行的撥款和“共同任務”補助等。從性質上看,德國聯邦政府的縱向財政轉移支付主要采用的是無條件撥款或一般性轉移支付的形式,只有“共同任務”補助等少數幾項屬于有條件撥款,而且規模都不大。
1994年分稅制改革以來,中國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的結構一直處于變動之中。1994年,一般性轉移支付占全部轉移支付的比重為39%,1995年上升為44%,但此后幾年又呈現出下降趨勢,1999年這一比重僅為28%。進入21世紀后,一般性轉移支付在中國整個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中所占的份額又有所攀升,到2005年達到54%的水平,然而此后有小幅度的波動,到2013年這一比重又回復到57%(參見圖2)。盡管中國一般性轉移支付的相對規模在曲折中提升,但在分稅制改革以來的大部分時間內,專項轉移支付從總體上看仍是政府間財政轉移支付的主體。1994—2013年間,專項轉移支付在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中所占比重的平均值為55.5%,而同期一般性轉移支付所占比重的平均值只有44.5%。

圖2 1994—2013年中國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的結構
在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中,專項轉移支付指定了資金的具體用途或附加了條件,有利于強化中央政府對地方政府的調控,其與財政集權較為契合;而地方政府對通過一般性轉移支付獲得的資金有較大的自主權,所以一般性轉移支付的分權色彩較濃。中央政府掌握著共享稅的立法權,只是將共享稅的收益權和征管權與地方政府部分共享,因而共享稅體制突出的是財政集權。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以一般性撥款為主體,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說是德國在以共享稅為主體政府間財力配置框架下尋求財政集權與分權之間平衡的結果。分稅制改革后,在共享稅規模不斷擴大的情況下,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在大部分時間內仍然以專項撥款為主,使得中國政府間財力配置的集權程度偏高。未能在政府間財力配置過程中實現集權與分權之間的某種平衡,可以說是中國財政體制不得不經常大幅度調整的原因之一。
作為第三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德國聯邦縱向撥款承擔著在增值稅預平衡和州際橫向平衡的基礎上發揮最后平衡各州財力的功能,它與前兩個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間的配合較為緊密;不僅如此,德國共享稅收入的分配與橫向財政平衡機制之間的銜接也較為精細。各層次政府間財力配置相互間的銜接與配合,是德國取得較好橫向財政平衡效果的一個重要原因。相比較而言,中國不同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之間沒有相應的關聯機制,缺乏應有的協調與配合。一直以來,中國的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不僅與地區間對口支援之間缺乏有機的聯系以及必要的分工,而且與中央國家機關實施的對口支援也沒有形成很好的配合;此外,中國共享稅收入規模的擴大及其分配沒有與對口支援體制以及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聯系起來。三個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沒有形成應有的合力,在制度源頭上決定了中國財政體制的平衡效應不是很好。
在共享稅保持較大收入規模的情形下,中國更應尋求實現政府間財力配置框架的基本穩定,以制度化的方式在以共享稅為主體的模式下處理好政府間的財力配置問題。*這并不意味著中國的政府間財力配置將一直實行以共享稅為主體的模式。為了在共享稅模式下實現政府間財力的均衡配置,首先應加快稅制改革,為共享稅體系自身的穩定創造必要的外部條件,然后再在此基礎上調整政府間財力配置的制度安排和政策取向。
1.賦予共享稅收入分配一定的橫向財政平衡功能
既有實踐清楚地表明,地區間的財力平衡不僅體現在政府間財政轉移支付上,調整共享稅收入的分配辦法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起到調節地區間收入再分配的作用,只要制度設計得當,共享稅收入分配的平衡功效也是不可忽視的。過去,中國共享稅的收入分配極少考慮橫向財政平衡的問題。實際上,在共享稅的收入規模非常大的情形下,如果共享稅收入分配沒有或很少顧及橫向財政平衡的話,那么想通過其它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來實現橫向財政平衡幾乎是不可能的,因而賦予共享稅收入分配一定的橫向財政平衡功能,是非常必要的。
要賦予共享稅收入分配一定的財政平衡功能,首先,可以考慮歸地方政府所有的增值稅收入中的大部分采用目的地原則在不同地區之間進行分配。分配原則的改變雖然有助于實現橫向財政公平,但這也不可避免地會對現行增值稅的征收管理體制產生一些沖擊。其次,可以考慮在歸地方政府所有的增值稅收入中確定一定的比例專門用于橫向財政平衡。實施之初,這部分收入的比例不應太大,待分配方法成熟之后再逐步增加這部分收入的比重。最后,可以明確增值稅收入在中央和地方政府之間的分配比例可以在一定范圍內進行調整,這就使得增值稅的分配具有一定的彈性來應對隨時可能發生變化的財政經濟狀況,從而避免對整個政府間財力配置體制進行大的調整。當然,應對在什么情況下可以調整增值稅收入的分配比例以及調整的具體幅度等問題要作出明確的規定,以避免圍繞著分配比例產生持續的討價還價。
2.對“對口支援”體制進行適當調整
作為一個相對獨立的政府間財力配置渠道,中國的“對口支援”體制存在橫向財政平衡效應不佳、缺乏應有的規范性和足夠的科學性以及多頭管理等問題,在新的社會經濟形勢下亟需進行適當的調整。然而,“對口支援”體制的改革不應以其為基礎建立橫向財政平衡制度。
德國的實踐清楚地表明,橫向財政平衡機制的有效運行是有條件的,*從德國的情況來看,橫向財政平衡機制的有效運行至少包括單一民族國家、地區間的社會經濟發展差距不是非常大、以憲政化的方式來處理本國的政府間財政關系、建立有完善的矛盾協調機制以及有健全的財政管理體系并具有較強的財政管理能力等方面的前提條件(王瑋,2010)。并非所有推行分稅分級財政體制的國家都可以仿效其建立橫向財政平衡體制。中國是一個地區經濟差距非常大的國家,通過橫向財政平衡體制來實現區域均衡發展目標所面臨的難度和復雜程度遠比德國要大得多,而且中國目前也沒有建立能夠有效解決政府間財政利益沖突和矛盾的制度化途徑。橫向財政平衡機制“劫富濟貧”式的直接再分配,是導致政府間財政利益矛盾和沖突的重要原因,而且再分配的力度越大,政府間財政利益矛盾和沖突就越嚴重。從這個角度看,為了緩解政府間的財政利益矛盾與沖突,中國在政府間財力配置過程中也要適當控制再分配的力度,慎重決定是否正式建立橫向財政平衡機制。如果盲目建立起橫向財政平衡機制,不僅財政平衡體制縮小貧富地區間差距的積極效應得不到發揮,而且也會導致地區間財政關系緊張甚至是嚴重的對立。中國對口支援體制一個可能的改革方向就是將其定位為臨時性的應急措施,僅在發生特大自然災害或突發事件時才啟用它(王瑋,2010)。
3.注重不同層次政府間財力配置的協調與配合
為了取得較好的財政平衡效果,中國不同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必須加強協調與配合。首先,作為第一層次的政府間財力配置,共享稅收入規模以及分配方法的調整,都要考慮到對其他層次政府間財力配置以及最終的財政平衡效應所產生的影響。其次,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的分配不僅要建立在共享稅收入分配的基礎之上,而且其結構也要與共享稅為主體相適應。在共享稅收入規模越來越大、集權色彩越來越濃厚的背景下,中國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應逐步縮小專項撥款的規模,向以一般性撥款為主體轉變,這是政府間財力配置實現集權與分權某種平衡的需要。最后,在對“對口支援”體制進行改革的過程中,要理順其與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之間的關系,并對現行對口支援項目分類分項進行相應的裁撤或歸并入政府間縱向財政轉移支付體系中,統一由財政部門按照規范化、科學化和民主化的要求用于地區財政平衡和公共服務均等化。
4.建立相應的政府間利益協調機制
在政府間財力配置過程中,只要進行財政收入的再分配,政府間的利益沖突與矛盾就是不可避免的,它是無法人為消除或壓制住的。從積極意義上說,政府間的財政利益矛盾與沖突是推動財政體制改革的重要動力,但其破壞作用也是客觀存在的。為了確保共享稅模式下政府間財力配置體制的順利運行,就必須建立制度化的政府間財政利益協調機制來化解矛盾和沖突。
在現階段,像德國一樣通過司法途徑來協調中國政府間的財政利益沖突與矛盾并不太現實,因為中國既沒有這方面的司法傳統,也沒有用來支撐司法救濟體制運行的財政法律體系。在相當長時間內,中國還是應主要依靠行政和立法協商來解決政府間財政利益沖突與矛盾。目前,行政協商可以由各級政府主管財稅的行政首長和各級財政部門主要官員組成的政府間財政委員會來完成,而立法協商則可以交由各級人大常委會的預算委員會來組織實施。當然,中國要加快完善政府間財力配置方面法律法規的步伐,這既是規范政府間財力配置的基礎,也是協調政府間財力配置過程中利益矛盾與沖突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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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志煒)
Comparative Study on Intergovernmental Fiscal Resources Allocation under the Condition of Tax Sharing between China and German
WANG Wei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Wuhan University, Wuhan 430072)
The paper compares intergovernmental fiscal resources allocation under the model of tax sharing between China and German and draws some conclusions on how to allocate fiscal resources between muti-level governments. Tax sharing is not just a tool of revenue assignment, it also has strong fiscal balance effect. If the large-scale shared tax revenue were distributed without considering horizontal fiscal balance, it would be impossible to realize fiscal equalization through other ways. Not all countries are suitable to set up horizontal fiscal balance system. One possible direction of the reform of partner aid system in China is to be confirmed as a temporary emergency measure. In order to realize the balance between centralization and decentralization, the main body of vertical fiscal transfer in China should be general grants.
intergovernmental fiscal resources allocation; shared tax; horizontal fiscal balance
2015-01-02
王瑋(1975--),男,湖北荊州人,博士,武漢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副教授。
國家留學基金資助項目“中國重要戰略機遇期的地方稅制改革:基于比較視角的研究”(201406275097)和中央高?;究蒲袠I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現代財政制度框架下我國地方稅系的完善”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F811.2
A
1001-6260(2015)04-0071-09
①由于稅收是市場經濟條件下的唯一基本財政收入形式,稅收收入占財政收入的比重一般都在90%以上,因而本文中的“政府財力”僅涉及稅收收入,而沒有將債務收入、產權收入和收費收入等其它收入形式包括進來。
財貿研究20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