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德強
多元探索,創新環境資源審判模式
韓德強
生態問題專業性特點突出,而傳統司法對案件歸口過粗,難以滿足專業審判需求。發生環境污染后,涉及不僅僅是一個甚至數個特定主體,而是有為數眾多的受害者,甚至有一批潛在的不特定主體。一旦形成訴訟,侵害人將面對一大批人數眾多的受害人。
當前,環境司法專門化正從以“合議庭為主”向以“環境資源審判庭為主”的路徑轉變,從審判模式多元化向適度統一模式轉變,強化環境資源審判庭建設的探索,對我國本土化的環境司法專門化著實具有積極意義。在改革中變法,不能簡單生硬地進行“非法”改革,而是要在摸索中摸準脈絡、量力而行,逐步健全生態環境審判制度。
當前,我國環境資源審判模式存在著不統一的問題。環境資源審判組織機構健全的法院,一般采取“三審合一”或“四審合一”的模式審理環境資源案件;機構編制不健全的法院,主要是采取刑事、民事和行政分離審判方式或者巡回法庭的模式審理環境資源案件。
所謂交叉模式,是指環境資源審判機構的受案范圍主要遵照原屬規則審理,即根據案件性質決定審判部門,刑民、行民交叉案件也分離審理;“三審合一”模式,是指刑事、民事、行政環境資源案件集中在環境資源審判機構統一審理。如無錫,審理涉及轄區內水土、山林保護的排污侵權、損害賠償等一審、二審案件,負責對有關部門和企業提出環境保護方面的司法整改建議;“四審合一”模式,是指刑事、民事、行政、執行環境資源案件集中歸口由環境資源審判機構統一管轄,如貴陽法院受理涉及水資源保護、所轄區域內水土、山林保護的排污侵權、損害賠償、環境公益訴訟等類型的一審及二審民事、行政、刑事案件和相關執行案件。現在較為先進的審判模式,是采取“三審合一”外加立案、執行的綜合審判模式,稱為“五合一模式”。也有的是單一的“環保巡回法庭”模式,如南京建鄴區設立的環保法庭只在每周二審理環境案件,其余時間主要是負責審理和執行轄區內的環保行政案件??傊鞯丨h境資源審判機構的受案范圍及審理模式自成一體且各有特色。
傳統司法秉承“法益二分法”,將所要保護的法律利益區分為私人利益和公共利益,但生態文明建設所涉及的法律問題并非單一法益,而是呈現兩種利益的相互交織,根據“法益二分法”確立的法院“不告不理”原則容易引起司法保障缺位。
一是環境審判“各自為政”。受部門法確定案件歸口的傳統分案模式影響,民事環境案件、行政環境案件、刑事環境案件分別由對應的審判庭審理。由于這三種審判類型在司法理念、訴訟程序、證明標準方面存在明顯差異,導致分工審理的傳統審理模式容易出現法律適用不統一、同案不同判。二是容易形成“就案辦案”。環境案件被湮沒在大量的其他案件中,其個性特征無從體現,被審判人員看成無差別的一般個案,從而孤立的處理,難以充分發揮司法保障機制在促進生態文明建設的積極作用。三是生態認知“淺嘗輒止”。分工審理模式難以深入全面了解生態問題的基本特點與內在脈絡,其對生態文明建設的認知也屬于“碎片化”理解,難以形成統一的生態環境司法保護理念。四是考核激勵“拖后腿”。當前法官加績效考核機制是以結案數、調解率為核心指標而建立的,但由于環境糾紛具有專業要求高、審理周期長、化解難度大等特點,結案數量相對較少,從而在現有考核機制下處于劣勢,反而挫傷了部分環境審判法官的辦案積極性。
生態問題專業性特點突出,而傳統司法對案件歸口過粗,難以滿足專業審判需求。發生環境污染后,涉及不僅僅是一個甚至數個特定主體,而是有為數眾多的受害者,甚至有一批潛在的不特定主體。一旦形成訴訟,侵害人將面對一大批人數眾多的受害人。對環保問題而言,其訴訟形式并非絕對表現為傳統的民事、刑事、行政三種類型,而更多呈現為某種復合性特征,在個案中形成類型交叉。一個環境案件可能侵害了私人利益也可能同時侵害了社會公共利益,其所涉及的法律關系變得非常復雜,可能同時存在民事法律關系、行政法律關系和刑事法律關系等多種法律關系。如果分別訴訟,不僅會增加訴訟成本,降低訴訟效率,也不便全面查清環境侵害事實。此外,審理環境案件不僅需要法律相關知識,而且也要跨領域借助相關自然學科知識的應用。一起環境損害賠償案件常涉及化學、生物、物理等學科知識,須進行各種鑒定和評估,方能全面查明案件事實。
環境審判模式改革需要明確的法律依據,循序漸進,有序開展。如根據《人民法院組織法》第23條規定,中級法院設刑事審判庭、民事審判庭、經濟審判庭,根據需要可以設其他審判庭。因此在中級法院內設置“三審合一”的環保審判庭具有法律依據。但該法第18條規定“基層人民法院可以設立刑事審判庭、民事審判庭和經濟審判庭”。該條規定使基層法院設置環保法庭的合法性依據存疑。面對現行立法規定與制度改革要求之間的沖抵,需要在摸索中改革,逐步革新滯后的法律規定,健全生態環境審判制度,從而使司法保障機制充分滿足生態文明建設的需求。
其次,環境資源審判模式的探索與創新要因地制宜。實際上,由于各地環境問題性質不同,危害不同,特點各異,特別是流域性特點,無法按照傳統的行政區劃設立環保審判庭,因此,應根據轄區環境問題的實際特點決定是否設置環境綜合審判機構。此外,環境案件地區分布不均衡,若在環境案件較少的地區設立環境綜合審判機構,可能造成“案少人多”司法資源配置失衡,所以環境資源審判模式的探索與創新還要因地制宜。
從法院整體高度看待環境司法審判工作,既要在盡可能的范圍內為環境司法審判工作配足配齊司法資源,但也不能將環境司法審判工作作為法院政績工程,盲目上馬,追求大而全,影響了法院對其他案件的司法投入。因此,法院要結合現有審判資源分布,量力而行,合理平衡環境司法審判與其他審判工作之間的資源投入。
由于很多環境損害具有不可逆轉性,若嚴格按照傳統的行政執行程序,則耗時較長,使環境問題不僅不能得到及時預防和遏制,而且會使環境侵害愈演愈烈。為此,首先要完善審判程序。一是建立以證據保全和訴前禁令為核心的提前介入機制。新的環境綜合審判機制應創新其審判職權,充分發揮其司法能動性,在環境侵害階段就可以通過證據保全或訴前禁令的方式提前介入,避免環境侵害擴大化。二是理順案件管轄體系,探索最高法院巡回法庭審理重大跨區域環境案件。鑒于環境糾紛的專業性以及前述建立環境綜合審判機構的法律依據,在中級法院設立“三審合一”的環保審判庭來集中審理一審環保案件,有法可依,可操作性強,能夠有效整合現有環境審判資源,最大程度節省機構設置成本。由各地高級人民法院審理二審環保案件,對重大疑難、影響人數多、跨區域的環保案件嘗試由后續設立的最高人民法院巡回法庭二審就地審理。
其次,細化環境侵權救濟的舉證責任。盡管《侵權責任法》、《固體廢物污染環境防治法》、《水污染防治法》等環境法律法規均明確了環境侵權案件的因果關系推定的舉證責任倒置。但上述規定過于原則,操作性差,容易引發錯誤理解與適用。甚至有的原告認為自己只要證明被告存在污染行為和本人發生了侵害后果即完成了舉證責任,對于兩者之間的因果關系則完全由被告承擔。但實際上受害人也得提供證明侵害行為與侵害后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的表面證據,否則極易引發濫訴,公民動輒被卷入訴訟,影響社會公眾的安寧權利。
第三,加強人員保障,健全配套措施?!叭龑徍弦弧钡木C合審判模式要求審理法官不僅在民事、刑事、行政審判領域具有扎實的理論功底和豐富的審判經驗,而且具有環境法律專業素養和一定的環境基礎知識。為此要選拔和培養復合型法律人才進入環境審判隊伍,提升環保法庭處理新型復雜環保案件的司法能力。此外,對于環境糾紛的專業特點,要將環境保護方面專家學者納入陪審員隊伍,與法官共同組成合議庭共同審理案件。其中法官負責案件法律問題,專家學者關注案件事實問題,為法官裁判提供專業意見,從而保證案件公正審理。
應當注意,由于立法、行政與司法之間的職權定位、工作流程存在明顯差異,協同配合過程中應注重法律框架下的日常溝通聯系,而非越俎代庖。以工作量配置審判資源,優化績效考核機制。深入調研,以案定編,根據環境糾紛一般工作量配備相應的司法資源,避免出現庭室間工作量的不均衡。變革現有以結案數、調解率為核心的法官績效考核機制,全面真實體現環保法官的審判工作量。
(作者系最高人民法院法研所環境司法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