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兵 孫燁飛
(中共四川省委黨校,四川成都 610072)
?
試論馬克思自由觀的雙重批判視角及其當代意義
吳 兵 孫燁飛
(中共四川省委黨校,四川成都 610072)
馬克思;自由觀;批判
馬克思自由觀一方面具有經濟學批判視角,揭示了自由作為交換價值理想化表現的經濟學實質,另一方面則從人性論批判視角闡明了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遠景,正確把握馬克思自由觀的雙重批判視角及其相互關系對于當代中國的現代化之路意義重大。
馬克思對自由的探索具有雙重的批判視角,經濟學批判揭示了自由的經濟內涵,而馬克思對自由的人性論批判則打破了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制約下人生而自由的神話,把握馬克思自由觀雙重批判視角的實質內涵對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和中國的現代化意義重大。
自由既是人類共享的社會基本價值理念,同時也構成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核心價值要素。因此資產階級學者的自由觀念總是與他們的另一天賦人權互為表里,那就是私有財產權。對私有財產的不平等占有必然打破人生而自由的神話。馬克思早在《論猶太人問題》對法國1793年的人權宣言中關于平等、自由、財產的論述中就指出:“這里所說的人的自由,是作為孤立的封閉在自身單子里的那種人的自由。自由這項人權并不是建立在人與人結合起來的基礎上,而是建立在人與人分離的基礎上。這項權利就是這種分離的權利,是狹隘的、封閉在自身的個人的權利。”“自由這一人權的實際運用就是私有財產這一人權。”[1],馬克思明確指出,自由其實是在人與人關系上歷史性生成的法權,是經濟關系表象掩飾下的社會規定性。馬克思從經濟學層面深刻揭示了自由的經濟實質。
首先,馬克思從商品生產者從事商品交換的起點與商品交換的過程分析中闡明了自由的成立和自由意志的必然性。由于個人之間以及他們的商品之間的自然差別“是使這些人結合在一起的動因,是使他們作為交換者發生他們被假定為和被證明為平等的人的那種社會關系的動因,那么除了平等的規定以外,還要加上自由的規定。”[2](即在交換過程中,“盡管個人A需要個人B的商品,但他并不是用暴力去占有這個商品,反過來也一樣,相反地他們互相承認對方是所有者,是把自己的意志滲透到商品中的人。因此,在這里第一次出現了人的法律因素以及其中包含的自由的因素,誰都不用暴力占有他人的財產。每個人都是自愿地出讓財產。”(同上)這構成自由的最重要的現實基礎。“每個人為另一個人服務,目的是為自己服務;每一個人都把另一個人當作自己的手段互相利用。這兩種情況在兩個個人的意識中是這樣出現的:(1)每個人只有作為另一個人的手段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2)每一個人只有作為自我目的(自為的存在)才能成為另一個人的手段(為他的存在);(3)每個人是手段同時又是目的,而且只有成為手段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只有把自己當作自我目的才能成為手段,也就是說,這個人只有為自己而存在才把自己變成為那個人而存在,而那個人只有為自己而存在才把自己變成為這個人而存在。”[3]“因此,如果說經濟形式,交換,確立了主體之間的全面平等,那么內容,即促使人們去進行交換的個人材料和物質材料,則確立了自由。可見,平等和自由不僅在以交換價值為基礎的交換中受到了尊重,而且交換價值的交換是一切平等與自由的生產的、現實的基礎。作為純粹觀念,平等和自由僅僅是交換價值的交換的一種理想化的表現;作為在法律的、政治的、社會的關系上發展了的東西,平等和自由不過是另一次方的這種基礎而已。而這種情況也已為歷史所證實。”[4]可見,在商品交換中能夠自發地實現個人意志的完全自由,都是自愿的交易,在資本主義生產體系的簡單商品流通中形成了自由的規定性。
其次,馬克思一方面從商品交換的一般性闡明了自由觀念產生的經濟學意義,更進一步指出了這種實現在資本主義貨幣制度基礎上的自由觀念的法權意義。馬克思指出,建立在簡單商品交換基礎上的自由本身也意味著一種強制,交換雙方“從一方面來看,本身只是表示另一個人對我的需要漠不關心,對我的自然個性漠不關心,也就是表示他同我平等和他有自由,但是他的自由同樣也是我的自由的前提;另一方面,就我受到我的需要的決定和強制來說,對我施行強制的,不是異己的東西,只是作為需要和欲望的總體的我自己的自然(或者說,處在一般的反思形式上的我的利益)。但使我能強制另一個人,驅使他進入交換制度的,也正是這一方面”。[5]可見,人的自然與社會生存的需要始終是對自由權利的限制,這里已經觸及到了自由權利的歷史內涵,自由權利所體現的自然性是需要歷史前提的,馬克思指出,“如果我們仔細考察一下流通過程,就會看到,它的前提是交換者表現為交換價值的所有者,即物化在使用價值中的勞動時間量的所有者。交換者怎樣成為這些商品的所有者,這是一個發生在簡單流通背后的過程,并且這一過程在流通開始之前就已結束。私有權是流通的前提,但是在流通中占有過程本身并不顯示出來,并不表現出來,它倒是流通的前提”。[6]在這里,“從簡單流通中的自由來看的自由私人生產者,在流通過程中實際上是要以另外的更為復雜的并且同個人的自由或多或少發生沖突的生產關系即他們的經濟關系作為前提”。[7]因此脫離了資本主義貨幣制度的所謂自由僅僅是表象,馬克思得出結論“交換,交換價值,等等最初在時間上或者按照其概念是普遍自由和平等的制度,但是被貨幣、資本等等歪曲了。或者他們斷言,歷史迄今為止企圖以適合自由和平等的真實性質的方式來實現自由和平等的一切嘗試都失敗了,而他們現在,例如蒲魯東,發現了用這些關系的真正歷史來代替它們的虛假歷史的真正秘訣。對于這些社會主義者必須這樣回答:交換價值,或者更確切地說,貨幣制度,事實上是平等和自由的制度,而在這個制度更進一步的發展中對平等和自由起干擾作用的,是這個制度所固有的干擾,這正好是平等與自由的實現,這種平等和自由證明本身就是不平等和不自由”。[8]
馬克思對自由的經濟學批判是與馬克思的人性定位密切結合在一起的,馬克思不但不否定自由和個人的發展,相反恰恰構成馬克思主義歷史觀的基本向度之一。馬克思對資產階級自由觀的批判既立足于現實的經濟實踐批判,同時馬克思主義的人性論批判則從根本上實現了對自由的顛覆,為人的自由全面發展之路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西方傳統的自由觀強調的是把個人從政治、經濟、道德等等社會性的約束中解放出來,那么剩下來的人性就只是人的自然狀態和人的個性,最終導致只剩下了感覺經驗和動物的本能。它走的一條返本還原的道路,這也是西方傳統思維模式的共性。而馬克思對人的本質及其自由的探索并不是從人生而自由的論斷出發而是秉持由抽象上升到具體的科學方法論導引出自由的豐富內涵。 在馬克思看來,人性是人所特有的性質,它區別于動物,與人的生命存在密不可分。然而首先人性并不是一成不變的抽象規定性,而是隨著社會歷史演進、生產方式發展而變化的,整個歷史就是人類本性不斷改變的過程。其次,人首先是一個肉體存在,遵循自然規律,具有自然屬性,它是人的社會屬性的前提和基礎,所以現實的個人是人的自然屬性與社會屬性的統一。當然,更重要的還是人的社會屬性,因為即使所謂的自然也已經不再是原來意義上的自然,人的自然屬性被社會屬性所揚棄。人的自然屬性與社會屬性在人的個體性與群體性關系上也得到充分體現,人的生命一方面是以個體方式表現的,人作為一個自然物、生命體具有暫時性、個性。但是另一方面,生命還具有社會性、群體性,表現為任何生命都是社會關系的承擔者,融合其他生命的因素——生理、心理、文化等,并不是純粹的、個別的存在。社會性、群體性也是生命存在的形式和表現方式。第三,馬克思主義雖然認為人與動物的區別可以是自我意識、理性,但最后的本質區別只能是生產勞動、社會實踐。最后,馬克思闡明了人性中理性與非理性的關系。理性是人特有的自覺能動性、理智、認識能力、高尚的情感和意志力;非理性是指人與動物類似的生物本能、潛在意識。但即使非理性方面人與動物也有很大區別。動物本能受肉體需要支配,人的本能還受歷史文化精神等支配,不能等量齊觀。要解決人性是理性還是非理性問題,必須明確馬克思主義與理性主義、非理性主義的關系。馬克思主義與理性主義是有區別的,它沒有給理性以至高無上的地位,而是把理性看作人類認識世界的一個階段、一種能力,是人類長期實踐經驗在人們大腦中積累和提升,理性并不能解決一切問題。馬克思主義強調人活動的歷史、自然制約性、客觀物質制約性,強調實踐是生活的本質,而不是理性。同時,馬克思主義也沒有否定非理性在社會歷史中的作用。具體來講,馬克思從對資本主義生產生活的現實描述中,由人的抽象的規定性(勞動一般)出發,伴隨生產發展,充實展現人的多種社會規定性,從而達到對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具體而真實的認識。與馬克思分析批判資本生產總過程研究思路相對應,對人的研究也走過了一個由抽象到具體的發展歷史。馬克思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人最初的抽象規定性應該是勞動,而勞動的物化即勞動產品表征了人的目的、能力和創造性等等特點。隨著社會發展,產品商品化,是人與人交往的結果。在馬克思主義看來,人性概念本身就有問題,是一種形而上學的提問方式,人并沒有一種所謂的原始本性。馬克思強調人的本質,它與人性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人性是一種直接性范疇,它與人的存在直接統一,是人與物直接和外在差異性,表現為人類個體的各種屬性,如需要、能力、愛好和社會交往;人的本質是間接性范疇,屬于反思的概念,是人相互區別并區別于物的、間接的、內在的根據,是制約人的社會關系。因此,僅僅研究人性是不夠的,必須進一步深入探討人的本質。馬克思明確提出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這就確立了馬克思主義人學研究的科學方法論。所以在馬克思那里,對人的研究不是從抽象的共同人性出發,而是從現條件,因而勞動分化為各種各樣的具體環節。同時它又以協作為前提,勞動是多樣性統一,勞動分工通過相互協作共同完成生產。如此導致的是馬克思所謂的局部工人與總體工人的區分。在資本總生產過程中,人的真實存在逐步豐富起來。在生產過程中,工人作為勞動者發揮作用,成為大工業生產中的一個環節,而資本家則是資本的人格化,這就使資本主義社會的人具有了基本的社會規定性。在交換、分配和消費領域,人又是交換者、分配者、消費者,根據自己在生產關系中的社會地位及作用以及由此決定的實踐經歷、知識水平、道德修養、民族傳統等等進行交換、分配與消費。在以普遍交往為特點的時代,人又是一個社會人,具有普遍的社會聯系:為了進行生產,必須接受教育,所以人又是受教育者;不同的國家和民族,培養具有各種各樣道德、文化的人,甚至于哲學也成為人們的一種規定性發揮著作用。
在馬克思那里,人是現實的個人,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由此彰顯出人的自由豐富的社會規定性。馬克思主義從社會歷史現實的客觀基礎出發,從對表象總結升華到對人的本質把握,再由這個抽象的本質,在現實的生產生活中的展開一個豐富多彩的世界,進而總結了人的三大發展形態也即人的三種自由狀態:人的依賴“關系(起初完全是自然發生的),是最初的社會形態,在這種形態下,人的生產能力只是在狹窄的范圍內和孤立的地點上發展著。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是第二大形態,在這種形態下,才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變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求以及全面的能力的體系。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生產能力成為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是第三個階段。第二個階段為第三個階段創造條件。因此,家長制的,古代的(以及封建的)狀態隨著商業、奢侈、貨幣、交換價值的發展而沒落下去,現代社會則隨著這些東西一道發展起來。”[9]這就把人的成長放到了一個更為長遠的社會發展中,從歷史角度對人的社會規定性進行總結。在第一大形態中,談不上個人的自由獨立,社會主體是存在一定依附關系的群體,有的是對血緣家族、地域國家的依附關系。在第二大形態,人有了獨立性,但是卻以對物的依賴為前提,個人并沒有真正的自由和個性。由第二大形態向第三大形態過渡,關鍵是要揚棄物的依賴性,由人的獨立性變成人的自由。第二大形態為第三大形態創造了客觀條件,所以不能完全否定、也不可能真正超越人對物的依賴這一階段。正是在這一認識基礎上,馬克思提出了人類實現自由解放的基本原則。
在對資本主義社會進行批判研究過程中,馬克思并未忽略個人的生存境遇,恰恰相反,個人全面自由的發展是其重要內容和最終目標之一。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社會在使人局部化和畸形發展的同時,也為個人發展提供了條件,“培養社會的人的一切屬性,并且把他作為具有盡可能豐富的屬性和聯系的人,因而具有盡可能廣泛需要的人生產出來———把他作為盡可能完整的和全面的社會產品生產出來(因為要多方面享受,他就必須有享受的能力,因此必須是具有高度文明的人),——這同樣是以資本為基礎的生產的一個條件。”[10]但這是一種自發的社會行為,要真正實現個人全面自由的發展,必須超越這一社會制度。所以說,在馬克思那里,實現人類的自由解放,不能從抽象的個人自由角度來理解,而是要從改變社會制度和現實條件入手。這里,馬克思主義不是依靠一部牛仔式的個人奮斗,不是通過純粹道德呼吁,不把希望寄托在貌似革命的哲學批判之上,而是以無產階級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為基本途徑、通過改造生產關系和發展生產力來實現這一目標。而西方哲學更多的是關注個人的自由解放,設計了實現個人自由的各種方案、途徑,但它們都存在一個內在的邏輯矛盾,即個人自由只能是個人自己的事情,哲學家們的這些主觀設計實際上恰恰是違背了自己的初始原則,恰恰是對個人自由的一種反動。與之相反,馬克思主義并沒有為每一個人設計實現自由解放的具體方案,但它提供了實現人類自由解放的基本原則和方法:一旦社會占有了生產資料,人們將會從自然界的支配、社會的控制和自身的約束中解放出來,一直統治著歷史的客觀力量,現在處于人們自己的控制之下了。“只是從這時起,人們才完全自覺地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只是從這時起,由人們使之起作用的社會原因才大部分并且越來越多地達到他們所預期的結果。這是人類從必然王國進入自由王國的飛躍。”[11]“這個自然必然性的王國會隨著人的發展而擴大,因為需要會擴大;但是,滿足這種需要的生產力同時也會擴大。這個領域內的自由只能是:社會化的人,聯合起來的生產者,將合理地調節他們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把它置于他們的共同控制之下,而不讓它作為盲目的力量來統治自己;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無愧于和最適合于他們的人類本性的條件下來進行這種物質變換。但是不管怎樣,這個領域始終是一個必然王國。在這個必然王國的彼岸,作為目的本身的人類能力的發展,真正的自由王國,就開始了。但是,這個自由王國只有建立在必然王國的基礎上,才能繁榮起來。工作日的縮短是根本條件。”[12]只有從這時起,每個人才能真正獲得全面自由發展的基本社會條件。也只有從這一角度出發,才能真正解決上文中提到的自我約束與自我實現間的悖論:個人自由全面發展和自我實現。只有在充分認識自然、社會和人自身的約束基礎上,在改變基本社會制度的前提下,在社會實踐中才能真正實現。馬克思把經濟自由看成是邁向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條件,從兩者歷史的具體的統一中彰顯了走向人類真正自由的遠景。
市場經濟是天然的自由派,自由的理念也寫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實現自由業已成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價值目標。馬克思自由觀的雙重批判維度啟示我們,一方面,實現經濟自由是中國現代化無法逾越的歷史階段,這是由我國現實的生產力狀況所決定的,因此建設法治的市場經濟任重道遠;另一方面,每個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是馬克思自由觀的靈魂,努力實現共同富裕,在最無愧于和最適合于人類本性的條件下進行財富創造始終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道義基礎和價值歸宿。超越歷史發展階段的冒進固然不可取,然而無條件認同現實的短視更是釜底抽薪。
[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438.
[2][3][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人民出版社,1995:195,196,200.
[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200.
[6][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人民出版社,1995:348,353.
[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3卷).人民出版社,2004:417.
[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1995:107-108.
[1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人民出版社, 1995:389.
[1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 人民出版社,1995:634.
[1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1995.
(責任編輯:周建瑜)
2015-05-10
吳兵,男,博士,中共四川省委黨校副教授。孫燁飛,男,中共四川省委黨校碩士研究生。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財富倫理研究》( 批準號13XZX022 ) 的階段性成果。
B0-0
A
1008-5955(2015)02-0017-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