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只想你

虞錦貴

之一

1

姐姐，今夜我在錢塘江邊，傾聽浪潮的聲音。

粼粼的波光與風一起搖擺，有時是強烈的。

對岸，繁華的燈火，漂浮著。

我看到歲月日漸模糊的身影

那只漂泊江面的船，被鉚固在空中。

江水渾濁，狂躁的風，帶走八月的云朵。

我站在江邊，吟誦一首生命的歌。

與自己糾纏對抗，棄置在岸上。

2

巷子里的燈光。

那么亮，亮得讓人低著頭也無法掩飾憂傷。

當風吹來或吹去時，我的耳朵發出馬匹抖動的鳴響。

我們各自的影子，交織成一棵樹，兩篇失去冊頁的故事找到了同一個結尾，或許是同一個開頭。

柳樹安靜，楊樹安靜，目光隨樹梢起伏。

詩句一樣短的小巷盡頭，鋪設陰涼，天空變暗。

一個人的夜里，把自己掏空。

3

一個詞，是完整的；另一個詞，卻成了破碎。

那不完整也不破碎的，是前世注定的。

今夜，我不說你我的故事，任思念在心底發酵。

我也不在對岸，在波濤里，污濁、洶涌，此起彼伏的聲音。

我迎風走去，在我胸中高高扯起的，是你那張永不落下的帆。

之二

1

姐姐，今夜時間停滯，我撈不起江底的月亮。

我們只留一支燭光的距離就夠了。

你在我身邊我總是忽略。你離開，才想起掌心的溫暖。

從此，我只能在夢中與你偎依。

打開人生的履歷，翻閱

一生多么短，一瞬多么長。

一盞燈，點亮未及趕來的歲月，請允許我穿越自己一次。

2

月亮走在空中，當它逐漸被陰影籠罩。

我不再關心街心花園里的霧霾，吹起草屑的風叩響我空空的額頭。

瓦礫和灰塵，它們如此任性，從天花板上坍塌。

喪失溫度的空氣是張被揉皺的薄紙，蒙住口鼻，讓呼吸變得艱難。

多么空曠啊，這擁擠的人世。

姐姐，今夜我只想你，你的影子飄散又凝聚，我沉默中響徹你的聲音。

3

河的終點，正是橋的起點。

水流的方向，掩飾了岸的所有預想。

一只橋或者一座橋，都不過是舞臺上的道具。

彎曲的河道抽走記憶的水分，露出凌亂的石子，冷寂和干枯。

似乎不再對過去有絲毫的留戀，就像一個人心中難以察覺的悲涼。

我代替生命之河遷徙，獲取安個身、立個命。

之三

1

姐姐，今夜，我要送一封長長的信去江的對岸。

牛皮紙信札上的墨跡，有江南秋天的松香。

當我離開故鄉之前，醉臥他鄉之后，再也沒有你邂逅的音訊。

這封信留有古時漆封的火印，為了在最絢麗的時候等候你。

看著逐漸瘦下去的江水，冰涼，蒼茫。

停在蘆葦上的蝴蝶，然后飛到浣紗的姐姐，你的頭上。

2

我想離開，如同不曾來過。

我寫下這首詩，在文字里隱藏許下的愿。我要你傾聽，今夜開闔的秘密。

姐姐，有人對我說，你的名字是云。

時間的風會將它吹得很遠很遠。

只是，在你漸漸遠去的背影

那望也望不到的地方，有我思念的欄柵。

3

夜晚有一輪孤獨的月亮，它不和夢想交媾，也不和時間及落魄的詩人同眠。

多數的時間里，我們只在文字里的交流，往事知多少？

一組文字，被風洗了又洗。

我們偶然寫詩，讓一部分想象充滿舊紅，一部分沉吟幽藍的悲歌。

最陳舊的故事，撬動最巨大的痛。

我不知道時空，就這樣默默地呵護著。

讓我，從昨天到今天。

之四

1

姐姐，今夜時間緩慢，我只想你。

江橋暮雨有些寒了，而兩岸的燈光闌珊，把清冷的天空點亮。

記錄被天氣切成細長的一截，又一截。

總是惦念曾經的余火，穿過一切空白的微風，

從云朵的深處滑落，和夢一起飄散。

我在一滴墨水中，粉碎了，又看到了你。

但聞不到潮濕的味道，也聽不到你的呼吸。

2

今夜，注定要在微光中行走。

我夢見一架塵世的馬車，從我眼前反復走過。

有時候想跟朋友說話，有時候不想說話。

長時間坐在那里沉默著，像詩一樣發呆。

想起一些人，來來去去地在世上，晃動。

事物和人，悠悠走過。

3

看見錢塘江我沒有放下，天下潮水鼓聲滾滾而來，也沒能讓我放下。

看見蘇堤和白堤我沒有放下，那蘇東坡和白居易穿著長衫，也沒能讓我放下。

看見斷橋和孤山我沒有放下，那秋水淙淙的曲折與緩慢，也沒能讓我放下。

看見西湖我也沒有放下，天堂微波閃亮的湖水清了，也沒能使我放下。

放不下啊，凈寺里有一千盞酥油燈點亮了白天。

那釋然回環的幻覺，近乎于心以及靈魂，我還是放不下。

“萬物互在，方得自在”。

用語言締造的通往圣殿的臺階，我邁出一條腿，抵達未知……

4

姐姐，今夜，風中飄滿了秋的味道。

那些飄落的枝葉，坐滿整個天空，浪跡天涯或是隨波逐流。

一些光陰的碎片，讓輪回的歲月，

無數次，在流轉的暗影里低語。

開花的夢，無數次，人世間種植的秋水，落了又落。

風從深處吹來，冷冷地將我擠瘦。

姐姐，想對你說，我不想再流浪。

之五

1

姐姐，今夜鵲橋上的天堂，成人間最美。

搖曳的燈火，怎么也擰不盡，我眼睛里的夜色。

一切都是那樣安靜。

橋下的魚群，任憑怎樣努力，也游不回去。

分離、消失、永久的隔開，我只有在遠處等待。

一滴紅酒，尚未來得及，在沁涼的手指下，完成一幅描摹你的樣子。

可那凈寺的鐘聲，就又蕩過來。

2

姐姐，今夜江的波光里，月色分明。

倒映著與風聲與月光有關事物的真諦。

懷揣夢想和烈酒的男人已經爬行到江的邊沿。

此時，我愿意在一往情深的詩歌中重現你的容顏，喊你的芳名。

我看見了，天街夜色冰涼，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

世界如此寂寥，放飛心愿和念想，讓它高飛。

只有那一盞燈火記得，塵世的蒼茫和愛的痛苦。

3

姐姐，今夜的月色和星星，擠滿了天空。

潮起潮落，蕩漾的江面，令人心碎。

把你皎潔的身影，散發出濃郁的芬芳，神秘悠遠。

你飛離塵世的喧囂，一個人行走。

淚與酒，古往今來都一個苦。

我們的白發也一根接著一根蔓延。

跋涉的艱辛掙扎的苦旅，時間順著時間消失。

4

漫長的夜里，我是如何面對一盞燈，念想燈光的。

冰涼的被窩，空洞的心思，失眠、夜游，是靈魂約會的最佳場所。

千百年前離去，從此便不再相逢。

千山萬水回來，才知道夜晚有多長。

姐姐，我的故事，必須是一首詩。

沒有結語，可以固守精神。

一百年后，我就握著你的手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