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美國聯邦法院執行協議管轄實踐之新發展：以Atlantic案為視角

張 莉

武漢大學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一、Atlantic案案情介紹及法院裁決

(一)案情介紹

本案始于2009年4月，Atlantic Marine Construction公司(以下簡稱A公司)承包了在德克薩斯州建造“胡德堡兒童發展中心”的工程，A公司的業務范圍遍及整個美國。為了完成這項工程，A公司與J-crew Management(以下簡稱J公司)公司簽訂分包合同，由J公司負責工程建造以及相關材料的購置。該分包合同包含了一條排他性法院選擇條款，約定一切與該分包合同相關的爭議都必須在維吉尼亞州相關聯邦法院訴訟。竣工后，J公司在德克薩斯州西區聯邦法院就工程款支付問題起訴A公司。A公司以雙方存在有效的排他性管轄協議為由請求駁回原告起訴或者將案件移送至協議選擇的維吉尼亞州相關法院。

在本案中，雙方當事人的爭議焦點主要圍繞以下兩方面:第一，考慮應否同意A公司的移送請求時適用《美國法典》1406條a款(以下略稱1406條)和《聯邦民事訴訟法》第12條b款(以下略稱12條)還是《美國法典》1404條a款(以下略稱1404條);第二，舉證責任歸屬于申請移送方還是反對移送方?[1]

(二)法院裁決

1.初審法院的裁決

德克薩斯州西區聯邦法院否決了A公司移送案件的請求，該院認為，聯邦法院系統內進行案件移送應排他性地適用1404條而非1406條，兼顧所謂的“公利益”和“私利益”，[2]而這兩方面的利益是否滿足由 A公司承擔舉證責任。因A公司無法證明所有利益都滿足移送案件的必要性，故法院駁回了A公司的請求。

2.第五巡回法院的裁決

一審后，A公司請求發出支持案件移送的訓令，第五巡回法院予以駁回，并聲明1404條才是唯一應該適用于執行當事人管轄協議的法條，1406條與12條的適用以原審判地“不合適”或“錯誤”為前提，而1404條的適用則并無此種要求，即使原告選擇起訴的審判地是合適的，只要雙方當事人間存在有效的排他的管轄協議，也應該進行案件移送。同時法院認為，判斷審判地是否合適的標準應該是《美國法典》1391條b款，該院肯定了地區法院選擇1404條的決定，但認為地區法院并未恰當地解釋和適用1404條，且錯誤地將舉證責任加于A公司，在考慮利益平衡標準時，錯誤地忽略了當事人管轄協議的內容，貿然地判定本案中“公利益”比“私利益”重要，從而錯誤地駁回了當事人要求移送案件的請求。

3.聯邦大法院的裁決

聯邦大法院發出調卷令，并作出了終審判決。該院認為1404條確實是唯一適合適用于執行當事人法院選擇條款的法律依據，但是，存在有效的排他性法院選擇協議的前提下，執行1404條不再像以前一樣兼顧“公私利益”，而且，是否應該移送案件的舉證責任應該在于違背管轄協議的J公司，案件移送時，原審判地的法律也不跟隨移送，此外，該院還在裁決中對非方便法院原則和1404條的關系及適用作出了清晰的解讀。[3]

二、聯邦法院執行協議管轄的實踐分歧

(一)協議管轄執行問題的識別

根據Erie規則，聯邦法院受訴的案件，實體問題適用受訴聯邦法院所在州的法律，程序問題則適用聯邦法。因此，如果將協議管轄的具體執行問題識別為實體問題，則要根據州法或相關政策來判定如何執行協議管轄，若識別為程序問題則相反。第二、五、九、十一巡回上訴法院遵循的是Stewart案中確立的“利益衡量原則”，當“公利益”與“私利益”都滿足執行協議管轄時才進行相應的案件移送。而第三和第八巡回法院則遵循的是聯邦大法院在Bremen案中確立的“合理性標準”原則，只要法院選擇條款不是非常不合理就應該被認為是有效的并得到執行。其他巡回法院則認為州法與聯邦法對該問題的適用沒區別。[4]

(二)1404條與1406條的適用分歧

第二、七、八、九、十一巡回上訴法院認為應該適用1406條和12條駁回原告訴訟的方式執行法院選擇條款，因為當事人的法院選擇條款會當然地使協議選擇以外的審判地“錯誤”或“不合適”，而1406條和12條適用的前提條件便是原審判地不合適。相反，第三、五、六巡回上訴法院則認為審判地是否“錯誤”和“不合適”是由相關法條明文規定的，當事人的法院選擇條款不會當然地導致協議以外的審判地“不合適”，故適用1404條更為合理。第一巡回法院則認為，當一方當事人違反法院選擇條款另行起訴時，另一方當事人只是獲得了一種有效的積極抗辯。[5]

三、Atlantic案對聯邦法院執行協議管轄的影響

(一)解決實踐分歧

1.對協議管轄的執行問題的識別

雖然聯邦大法院在裁決中未對協議管轄的執行問題究竟屬于實體問題還是程序問題進行深入分析，但已明確地表示，對于聯邦法院執行當事人的法院選擇條款的機制問題應該適用聯邦相關程序規則。管轄協議有效要件的判定和其他諸如買賣合同的締結等問題由于會與州的公共政策緊密相聯，則由州法律或政策調整。當然，聯邦大法院的這一決定只對聯邦法院有約束力，如果協議管轄的執行問題涉及到聯邦法院系統外的法院(州法院或者外國法院)則另當別論。

2.1404條與1406條的適用

聯邦大法院認為，由1391條可知，只要審判地對當事人有一般管轄權或屬人管轄權，這個審判地就是合適的。J公司與A公司在德克薩斯州都有營業地，德克薩斯州是有管轄權的。而1406條的適用必須以審判地“不合適”為前提，所以應該適用1404條，而且，以后需要執行協議管轄時都應如此。聯邦大法院認為1404條是“對傳統的駁回方式的一種緩沖”和非方便法院原則的一種修改，如果對協議管轄的執行問題涉及到聯邦系統外法院(州法院或者外國法院)，則適用非方便法院原則，但除了適用范圍和結果有差異以外，兩者在適用時所要考量的利益平衡標準的思維邏輯是一樣的，這也重申了法院在Stewart案中的觀點。

(二)確立執行協議管轄的新規則

1.利益衡量標準

適用1404條進行案件移送的傳統做法是兼顧“公利益”和“私利益”，聯邦大法院認為在執行協議管轄時可不必如此。有效的排他性法院選擇條款是當事人真實合意的反映，如果要考量當事人的“私利益”，這種“私利益”必定也是偏向支持協議選擇的審判地的。即使協議選擇的審判地對某一當事人而言確實不方便，但當事人在約定法院選擇條款時就已經預見并接受了這種不方便因素的存在，所以，在這種情形下便不用再次考量當事人的“私利益。

2.舉證責任的分配

聯邦法院之間移送案件此前一直由申請移送方承擔舉證責任。在本案中，J公司向德克薩斯州西區法院起訴，A公司提出管轄權異議并請求移送案件，故德克薩斯州西區法院讓A公司舉證。聯邦大法院認為在協議管轄中應該由違反法院選擇條款另行起訴的當事人承擔舉證責任，如果該當事人無法舉出證據證明移送案件是不合適的，法院選擇條款就應該被執行。

3.移送案件對法律適用的影響

聯邦法院按照1404條移送案件時通常適用Van Dusen v.Barrack案中確立的規則:受移送法院適用原審法院(移送者)會適用的法律規則，以此來避免因案件移送而導致的挑選法院問題。本案中，德克薩斯州西區法院顯然是遵循這一規則，并將其列入了“公利益”的考慮范圍之中。聯邦大法院認為Barrack案規則在協議管轄的執行中并不適用，一方當事人很可能會為了在法律適用上獲利而違背法院選擇協議，去一個法律規則對其十分有利的州起訴，從而出現挑選法院的情況。

四、Atlantic案的遺留問題

(一)Atlantic案對執行仲裁條款的影響

Atlantic案雖然解決了執行法院選擇條款的部分問題，卻會導致仲裁領域某些新問題的產生。聯邦大法院曾在Scherk v.Atlanticlberto-Culver Co.一案中指出，仲裁條款其實也是法院選擇條款的一種，第五巡回上訴法院在 Atlantic案中提出，12條和1406條可以用來執行仲裁協議，但聯邦大法院在裁決觀點中卻絲毫未提及仲裁協議。如果協議選擇爭端在州或外國法院解決并未當然地導致審判地不合適，那么涉及到仲裁庭時是否也可以采取相同的分析思路?盡管非方便法院原則是法院自由裁量權充分發揮的表現，但從過去幾十年的司法實踐來看，地區法院似乎很難拒絕對仲裁協議的執行。那么，Atlantic案確立的新規則是否會對仲裁協議的執行產生影響呢，如果有，又會是如何影響，聯邦大法院目前對此并未提及。

(二)Atlantic案對復審標準的影響

第二巡回上訴法院注意到，Atlantic案雖然提出了很多具體執行法院選擇條款的規則，但并未明確指出上訴法院該用什么標準來復審是否執行法院選擇條款的決定。已有的司法實踐表明，案件移送及非方便法院規則一般都是由法院根據自由裁量權自主決定，而基于法院選擇條款以審判地“不合適”為由進行駁回的卻需要重新審查。然而，Atlantic案后復審標準會不會也有所改變呢，也許這需要聯邦法院在今后的司法實踐中來為我們解答。

[1]In re Atlantic Marine Constr.Co.，701 F.3d 736，737 – 738(5th Cir.(Tex.)Nov 19，2012).

[2]“公利益”指當地訴訟利益、法院適用法律的熟悉程度及負擔、解決糾紛的成本等;“私利益”指當事人住所、訴訟便利及判決的執行等.

[3]Atlantic Marine Const.Co.，Inc.v.U.S.Dist.Court for Western Dist.of Texas，134 S.Ct.568，187 L.Ed.2d 487，82 USLW 4021(U.S.Dec 03，2013).

[4]Kelly Amanda Blair，A Judicial Solution to the Forum-Selection Clause Enforcement Circuit Split:Giving Erie a Second Chance，46.Ga.L.Rev.810-811(2011-2012).

[5]Matthew J.Sorensen，Enforcement of Forum-Selection Clauses in Federal Court after Atlantic Marine，82 Fordham L.Rev.2539(2013-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