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中八條”是如何誕生的

□ 如 文

1949年11月，重慶渣滓洞、白公館兩座監獄的兩百多位革命志士，通過脫險同志向黨提出了一份意見和建議?！耙庖姟惫舶藯l，也稱“獄中八條”：一、防止領導成員腐化；二、加強黨內教育和實際斗爭的鍛煉；三、不要理想主義，對上級也不要迷信；四、注意路線問題，不要從“右”跳到“左”；五、切勿輕視敵人；六、重視黨員特別是領導干部的經濟、戀愛和生活作風問題；七、嚴格進行整黨整風；八、懲辦叛徒、特務。

這份凝聚心血而成的“獄中八條”，是他們留給未來執政黨最后的囑托，也是歷史最好的教科書。

羅廣斌把烈士最后囑托報告給黨

1948年9月，共產黨員羅廣斌因叛徒出賣被捕，隨后被關進渣滓洞監獄樓上七室。樓上七室是隔離室，專關態度“頑固”、不守監規的犯人，管理更加嚴格，平時不準放風。七室里有一位羅廣斌認識的囚犯張國維（1939年入黨，被捕前任重慶沙磁區學運特支委員），直接領導過羅廣斌的工作，互相很熟悉。乘特務看守不注意，兩人悄悄交談。張國維十分冷靜地分析羅廣斌的情況。羅廣斌的哥哥是國民黨高級將領，基于此，張國維估計羅廣斌最有可能活著出去，他叮囑羅廣斌要注意搜集情況，有朝一日向黨報告。從此，羅廣斌肩負著任務，做起有心人。

1949年元月17日，是江姐（江竹筠）丈夫彭詠梧犧牲周年紀念日，渣滓洞監獄各囚室的難友紛紛采用各種形式慰問江姐。江姐的回報是起草了一份討論大綱：“一、被捕前的總結；二、被捕后的案情應付；三、獄中的學習?！备髑羰曳智闆r進行了討論。這對提高獄中同志的斗爭意志和思想認識起了很大作用。

1949年11月27日大屠殺那天子夜，當渣滓洞的屠殺火焰還在燃燒之際，羅廣斌帶領尚未被殺的十多位難友，乘敵人疏于看守之機，冒死突圍，蟄伏鄉間。

11月30日，重慶解放。羅廣斌為了執行難友們的囑托，每天夜晚奮筆疾書，追記和整理同志們在獄中的討論和總結。到12月25日，羅廣斌的這份名為《重慶黨組織破壞經過和獄中情形的報告》(以下簡稱《報告》)寫成，上報給中共重慶市委。

這份報告分為七個部分，比較充分地反映了當時地下斗爭、監獄斗爭的艱難歷程、《挺進報》事件引發的大破壞帶來的慘痛教訓和烈士們的崇高精神風貌。第七部分即“獄中意見”八條，是《報告》的核心部分。

領導干部叛變使得地下黨組織遭破壞

獄中同志的意見和建議集中起來，就是強烈要求加強黨的自身建設；在黨的自身建設中最重要的是領導班子的建設；在領導班子的建設中要特別注意防止領導成員腐化。這是獄中同志們痛切感受到的最根本、最重要的教訓。

1948年由《挺進報》事件帶來的重慶地下黨組織大破壞，主要是由于幾個主要領導干部相繼叛變，才造成一度難以遏止的破壞勢頭。叛徒人數很少，只占被捕人數的5%，但是影響極壞，破壞性極大。《報告》著重揭露了幾個叛徒的內心世界和蛻變規律，久遠地警示革命后來人。例如，大破壞的元兇禍首劉國定，重慶秘密學聯的主要領導人之一，1938年入黨，先后擔任巴縣縣委書記，巴縣中心縣委宣傳部長，重慶市委副書記、川東特別區臨工委委員、重慶市工委書記。此人工于心計，城府甚深，能言善辯，在抗日救亡運動中鋒頭頗健，在建立和發展黨的組織工作中也發揮過積極作用，但他骨子里是個人至上主義者。他叛變后出賣了多位共產黨員，因此受到軍統特務頭子毛人鳳的嘉獎和接見，并正式升為上校。

“獄中意見”尖銳地指出，除了個人品質上的問題外，領導干部由于在地下環境中長期隱蔽，相對平靜安全，缺乏激烈斗爭的鍛煉，少數人脫離黨和黨員的監督，容易滋長消極和腐化。

冉益智的叛變讓同志們更加清醒

叛徒冉益智是另一類典型。1948年4月16日，冉益智在北碚被捕，被捕的前一天，破壞已經開始，陸續有人被捕，他與學運特支書記胡有猶談話，特別強調：如果出事，一定要堅持革命氣節。令人想不到的是，冉被捕后經不住特務的突擊刑訊，第一個出賣的就是胡有猶。

冉益智等幾個領導干部的叛變確實給同志們的心靈蒙上了一層濃厚陰影，但沒有影響他們的基本信念，反倒是增添了幾分清醒。在地下時期，大都實行單線聯系。直接領導人就是組織，就是黨的代表，下面的同志對他們十分敬仰，抹上了一層理想的光輝。《報告》說，有的年輕同志對上級領導盲目崇拜，到頭來卻被自己敬仰和崇拜的對象出賣了。這一堂反面課上得十分深刻。

在獄中，同志們聯系自己的思想討論如何看待組織存在的問題。江姐早先就說過：“不要以為組織是萬能的，我們的組織里還有許多缺點?！?/p>

經濟、戀愛、私生活是叛變的三大主因

《報告》指出：“從所有叛徒、烈士中加以比較，經濟、戀愛問題、私生活問題，這三個個人問題處理得好壞、往往決定他們的工作態度，和對革命是否忠貞。”這一段話似乎說得絕對了一點，卻是當時實際情況的寫真。個人私生活和革命大節之間往往并不隔有不可逾越的鴻溝。而幾個叛徒的一個共同特點，恰是在這幾個問題上過不了關。

李文祥是因為兒女情長不能自拔而終于下水的。李文祥于1948年4月為劉國定出賣被捕，關在白公館。最初他還比較堅定，只是苦念被關在渣滓洞女牢的妻子熊詠輝。特務利用李的弱點，經常把他提到渣滓洞審訊，而且讓他與妻子見面，每見一次他就要痛哭一次。當特務威脅他這是最后一面了的時候，他便徹底崩潰，在坐牢8個月之后，于12月叛變，出賣了他領導的16個同志，主動要求“參加工作”(當特務)，并宣布了叛變的“三大理由”：“一、我被捕不該自己負責(是上級出賣)。二、組織已經完了，我只能為自己打算。三、我太太身體太壞，會拖死在牢里，為她著想我只有‘工作’。”連叛變也能講出一大套道理，令人不勝嘆息。

據獄中了解情況的同志揭發，其他幾個叛徒在私生活上也都不干凈。對此，《報告》指出：“在工作上因為經常檢討(總結經驗教訓)、(向上級)報告，相對來講有問題比較容易發現，也有較多改正機會。而對私生活一般不太注意。在對這些問題的處理上卻清楚地反映了干部的優劣?！?/p>

沒有堅強的意志，職位再高都可能叛變

《報告》指出：“毒刑拷打，單憑個人的勇氣和肉體的忍耐，是沒法子忍受的。沒有堅強的革命意識，沒有犧牲個人，貢獻革命的思想準備，便不可能通過考驗?！贝蠖鄶低臼墙浭茏×诉@種考驗的。例如，江姐受刑昏死三次，她說：“毒刑拷打是太小的考驗?！睏钣萆?下川東地工委委員)在受刑時對特務說：“我現在是在你們的老虎凳上保衛我們的黨?！倍鴥蓚€職位最高、資格最老的干部蒲華輔和涂孝文卻沒有經受住這種考驗。

蒲華輔是十年內戰時期的老黨員，1949年初在成都被捕。他熬不過酷刑，供出了川康特委其他領導人和國民黨軍隊系統的黨員干部以及與黨有密切聯系的高層民主人士，造成嚴重后果。涂孝文曾是黨的“七大”代表，后任川東特委副書記兼下川東地工委書記，在萬縣被捕，供出江姐等30多人，后果也十分嚴重。他們先后被關進白公館，在獄中同志的勸告和教育下，他們拒絕再供人，拒絕參加特務組織，拒絕帶特務抓人，終被敵人公開槍殺在大坪刑場。

客觀地講，他們與劉國定、冉益智、李文祥、李忠良這幾個叛徒有所不同，可謂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但這“失足”所帶來的是多少人頭落地!“失足”也不是偶然的。獄中同志對涂孝文的剖析是：“為人很小心謹慎，做事也踏實，不遇風浪確實是優秀的，但是在嚴格的考驗下，仍然沒有及格。”可見，“以涂的素質來講是很不夠，很不徹底的。”《報告》指出：獄中同志“希望組織上對選拔干部，審查干部，培養干部一定要進一步地謹慎和嚴格”。從共產黨員、領導干部自身來講，增強黨性鍛煉，提高政治素質，則必須是自覺地、終身堅持不懈地學習和實踐。

總之，“獄中八條”是幾百烈士用鮮血和淚水凝鑄出來的，它雖樸實無華，明白簡潔，卻揭示了黨內生活和社會生活中一些帶規律性的東西，經受了歷史的檢驗，發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