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你一個家

徐榕梓

千年前，身處北宋的蘇軾輾轉發愁，自己一生皆未曾在首都開封買房，可是兒要結婚啊，鄉下的幾套房子也毫無用處。史書記載，蘇軾向友人借了新房為其子娶媳。難道古人結婚也需要買房？當千古詞人都在為房發愁的時候，難道房子真的就意味著家？《說文解字》記載：“家，居也。從宀，豭省聲。”于此，家可理解為人所居住的地方。可是但凡人所居之處便就是家？也許家更是“有夫有婦，然后為家。”

結婚要買房嗎？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指出：“一夫一妻制是不以自然條件為基礎，而以經濟條件為基礎。”“它決不是個人性愛的結果，”它“仍然是權衡利害的婚姻。”對于兩個人的婚姻最大的財產便是房產。專家調查發現，越發達的城市，女性要求結婚一定要買房的比例就越高，上海達到80%以上。

電視劇《蝸居》李念飾演的郭海藻為了幫助其姊買房，外加自己長期蝸居在出租屋里，很容易就墜入張嘉譯飾演的宋思明的懷抱中。她也有了自己的房子，代價是失去愛情、失去作為一個母親的資格。電視劇《裸婚時代》中兩小無猜的童佳倩和劉易陽因為沒有自己獨立的空間而在婆媳壓力中，逐漸走向末路，雖然此時已為人父母。文章飾演的劉易陽在劇中真摯地對童佳倩說：“ 我沒車，沒錢，沒房，沒鉆戒但我有一顆陪你到老的心，等到你老了，我依然背著你，我給你當拐杖。等你沒牙了，我就嚼碎了喂給你。我一定等你死后我再死，要不把你一個人留在這世界上沒人照顧，我做鬼也不放心。童佳倩，我愛你。”可是，當面對婚姻中兩個人的領地變成兩個家庭干涉的空間，也無奈“細節打敗愛情。除了我愛你比你愛我多以外，我沒有任何條件優越過你，我劉易陽一直是在維護自己愛情的尊嚴，今天才知道一個道理，什么叫失無所失。”

古代裸婚也不幸福，姜子牙輔佐周文王稱帝，建功立業，在這之前，他一直貧困無產，72歲才與68歲的馬氏結婚。就是由于日子糟粕，馬氏常常抱怨，傳說講到，她一度想毒死姜子牙改嫁。子牙功成名就，跑了的馬氏又回來找到他，姜用水潑地，告知覆水難收。直到馬氏死后，姜仍舊郁憤難平，給她封了個“掃帚星”。

表面上看來，婚姻的確建立在一定的經濟基礎上，最明顯的衡量標準就是屬于自己空間的房產。

添房置地非現代人的專利

在多數人的印象中，房地產交易似乎是近幾十年的事，房地產也是個西洋的詞匯。其實，房地產交易古已有之，據考古實物資料和歷史文獻記載，中國在西周時代便出現了土地交易，戰國時期有了房屋買賣。

一個名叫“盉”的西周青銅器被考古學家發現，盉上刻有銘文，大意是公元前919年農歷3月份，一個叫矩伯的人分兩次把1300畝土地抵押給裘衛，換取得到2塊玉、1件鹿皮披肩、1條帶花的圍裙，相當于100串貝殼的價值。這是目前發現最早的一宗不動產交易。

有銘文記載，就在矩伯和裘衛兩人完成土地抵押交易的93年之后，即周厲王32年，周厲王為擴建王宮，買下一個叫做鬲從的人的土地。周厲王并沒有立即付款，鬲從十分擔心周王賴賬。于是，厲王派人對鬲從說，他會照價付款，如若賴賬，那讓上天罰其流放。研究古代房地產的李開周認為，有人買地，有人賣地，說明當時除有土地抵押，還存在土地買賣，房地產市場已經初見雛形。

某日，考古專家在湖北云夢縣的一座古墓里，發現一堆秦朝的破爛玩意兒，仔細一研究，里面居然有一套叫做《日書》的挺有意思的書。這套書專講怎樣挑選好日子，它其實是黃歷的鼻祖。《日書》里有一段關于搬家日期和入住日期的小文非常拗口，翻譯過來包括：不要在丙申的日子租房，不然自己會長瘡并且駝背；不要在辛酉那天把房租給別人，否則自己會變得貧窮，房客會變富，房客和自己會顛倒，房客做了房東，你卻成了房客。如此地廣人稀的大秦帝國依然存在房產出租的事。

西漢有了限購，而且限購令十分“奇葩”。呂后當政的時候，頒布的《二年律令·戶律》稱，“欲益買宅，不比其宅，勿許。”意思是只能購買鄰居的房產。唐朝的限購政策一直持續要清代，萬變不離其宗可以概括為“求田問舍，先問親鄰。”意思是購房置地的時候需要經過族人與鄰居的肯定。《唐會要》稱，“天下諸郡，應有田宅產業，先已親鄰買賣。”宋元明清和唐一樣，購房的步驟是立契，遍問族人和鄰居，簽合同，交錢，交稅，印契（相關部門在合同上蓋章）。

雖說古代就有房產交易，但是古人結婚也并不一定要買房子。白居易少年立志，日夜苦讀，28歲中舉，29歲考中進士，32歲參加工作，工資并不低，每月1萬6千錢。白居易在長安東郊常樂里租4間茅屋，又養了匹馬，雇2個保姆，每月存8千5百錢。但是存了10年，他也沒能夠在長安買下一套房子。后來白居易去陜西渭南縣相當于長安城的衛星城，買下宅子，每逢假期才回去。但是，在白居易長期租房的過程中，他也結了婚。36歲的時候，他步入婚姻殿堂，洞房花燭夜他對妻子寫下《贈內詩》：“生為同室親，死為同穴塵。”以示自己對妻子的承諾和相守到老的決心。婚后，白居易不得不在宦海浮沉的貶謫中游蕩不安，《琵琶行》里“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直指被貶謫為江州司馬的自己的失意之傷，但是他的妻子也始終相攜相伴。

兩個人的幸福≈家or房？

當司馬相如以一曲《鳳求凰》抱得美人歸之時，卓文君并沒有得到其父臨邛大富商卓王孫的認可。卓文君于是便與窮困潦倒的司馬相如私奔，當壚賣酒，親自當起酒鋪掌故，司馬相如則撩起長衫打雜釀酒。這是民間廣為流傳的佳話。《孤本元明雜劇·私奔相如》，清袁于令《肅霜裘》傳奇等歷朝歷代的輯錄中均被直接刻載流傳。

鳳求凰的故事還影響了之后眾多美麗的愛情傳奇。《西廂記》中張生對崔鶯鶯隔墻彈唱《鳳求凰》：“昔日司馬相如得此曲成事，我雖不及相如，愿小姐有文君之意。”《墻頭馬上》的李千金在公公面前，更以卓文君的私奔來為自己的私奔做辯護；《玉簪記》的潘必正仿照司馬相如以琴心挑動陳妙常私下結合。多美的愛情，多漂亮的裸婚故事。“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

豈料，一日漢武帝讀到司馬相如的《子虛賦》，被賦的華美與磅礴所吸引，不由拍手叫好。當漢武帝哀惜此賦必是前人所作，正在武帝身邊服侍的狗監（替漢武帝管理獵狗的人）楊得意正是司馬相如熟識的同鄉。于是司馬相如又以一首《上林賦》，官拜郎，從此平步青云。相如也便有了棄妻納妾之意，給妻子送出只有13個字的信：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淚流滿面的卓文君一眼就看出這一行數字中唯獨少了個“億”。無“億“即無”憶“，這豈不是夫君在暗示自己已沒有以往過去的回憶了。她，心涼如水。懷著十分悲痛的心情，回了一封《怨郎詩》。如今比較廣為傳頌的《白頭吟》“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也是這個時候愛恨交織的卓文君的哀嘆。

《白頭吟》最早見于《玉臺新詠》，另有《宋書·樂志》載晉樂所奏歌辭。兩篇內容大致相同，后者篇幅較長。《樂府詩集》一并載入《相和歌·楚調曲》。詩的語氣決絕而又不舍，怨恨而又抱有期望，思想感情復雜而深沉。張玉谷的《古詩賞析》認為：“妙在從人家嫁娶時凄凄啼哭，憑空指點一婦人同有之愿，不著己身說，而己身已在里許。”

沒有房產的司馬相如與卓文君沐浴在甜蜜幸福中，浪漫得讓歷朝癡情者心生羨慕。當有房有地位后，卻多了很多凄涼的嘆惋。難道房還是家嗎？岑參說：“走馬西來欲到天，辭家見月兩回圓。”有人的地方才是家，伊人在房中，思家也才有了意義。一個人給你最大的許諾不是房子是家，兩個人的結合也不是為了以房產為代表的財產而應當是愛情。“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轉身之處那燈光之下，便就是家了。

當年執意嫁與薛平貴的王寶釧，如若沒有等了18年，守了18年，愛了18年，靠著自己用愛去成全薛郎的信念煎熬地活著，“十八年古井無波，為從來烈婦貞媛，別開生面；千余歲寒窯向日，看此處曲江流水，想見冰心。”而是與薛郎平平淡淡相依相守一直在一起，也怕不會一相見，便油盡燈枯。

寒窯苦嗎？王府貴嗎？一則生，一則死。家在哪？寒窯里。心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