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樣與擺祭

葉永萱

過年是一個充分展示包括飲食、起居、服飾、祭祀、娛樂、禮儀、社交等中華傳統文化內容的節慶活動。有1800多年歷史的古縣松陽有一些完全屬于自己地方特色的風俗。

水南橋頭村：除夕分歲

吃年夜飯是過年的高潮。松陽人把吃年夜飯叫作“分歲”。在“分歲”的餐桌上，糕、米果、山粉丸是永遠的大菜，離了這“老三樣”，也就不成其為松陽人的年夜飯。

我外公外婆家住水南橋頭村，這村做的糕和米果在松陽非常有名。松陽童諺云：“雪花飄飄，外婆炊糕，雪花濃濃，外婆煎糖，雪花漫大路，外婆做豆腐。”外婆“炊”的“糕”有好幾種，最多見的是糖糕，用紅糖汁拌水磨糯米粉蒸制而成;另外常見的是青糕，在糯米粉中加白糖，拌入適量舂成細末的鼠曲草蒸制而成。還有一種如今已難覓到的粟米糕，用高粱面加紅糖，再拌入切成指尖大小的肥肉粒蒸制而成。年三十，外婆和母親、舅媽在廚房里炊糕并烹炒煎煮，我們孩子在廳堂內嬉鬧玩耍，嘴饞了偷一塊糕分而食之，大家都在為“忙”而快樂著、開心著，這種“家”的味道是在酒店吃年夜飯所無法感受的。

俗稱的“黃米果”其實是年糕的一種，是取米果柴燒成的灰，用開水沖瀝或煎煮后澆淋在粳米飯上使之因堿性而變色成澄黃，再次蒸煮后趁熱置于大石臼內搡搗成團，分切小塊揉壓成形的。不少城里人以為水南橋頭村的黃米果為上品，是故村里不少人家都要打制上百斤甚至數百斤米，除了自家食用，還要分送城里親朋好友。外公外婆每年都給我們家帶來不少黃米果，在正月里享用。

山粉丸有特殊風情，主料是淀粉，以葛根制作的最為上乘。過年時，外婆備下葛根粉，客人來了便做山粉丸。外婆將葛根粉和煮熟去皮搗細的毛芋拌勻，倒入高湯攪成厚厚的糊狀，用手撮入蒸籠里蒸熟。山粉丸這道粗菜可以細做，在粉糊中拌入少許冬筍絲、肉末、蝦皮或海米（又叫大尾），味道鮮爽異常。有人說，山粉丸最能寄托松陽的“鄉愁”。我有遠去外地立業的同學朋友們一直思念山粉丸。

老三樣之外，豬頭凍是水南橋頭村一帶年夜飯中最重要的一道大菜。記得以前先是外公外婆后來是舅舅舅媽，殺豬前幾天就在盤算留多少鮮肉、做多少咸肉、腌一只火腿，剩著豬頭除夕前“請年神”，然后熬成放醬油的豬頭凍。這一帶的年夜飯還有不少豆腐菜。山里人家自做豆腐，品種有油炸豆腐，有塌豆腐，還有白豆腐、豆腐干之類。至于白切雞、紅燒魚之類就顯得簡單了。

八寶菜也值得一提。松陽的八寶菜最大的特點在于“酸”“脆”。這用八種蔬菜雜拌而成的素菜，紅紅綠綠白白黃黃，酸酸咸咸脆脆嫩嫩，可口開胃。

菜有了，飯也得備下。除夕那天，水南橋頭村人家要煮一大飯甑的白米飯，直觀地叫作“年飯”，足夠大年初一到初四全家人包括各路來客食用。每到用餐時，年飯被盛出放置到“熯篩兒”（一種眼格較疏的竹編蒸屜，鋪上箬葉，可以蒸各種食物）上蒸熱即可。我妻子每到過年就會記起舊時在娘家的情景，她說好像只有吃上用熯篩兒蒸的飯和年糕，才算真正過年。

吃完年夜飯，貼好大門對聯，燃放完關門鞭炮，給孩子分完壓歲錢，“分歲”也就結束了。家家戶戶都關門安歇以待來年的好運。

大小竹溪村：上元祭祀

松陽的上元祭祀之俗已久。古時，松陽城鄉以社或坦為單位，每一個社亭內設一祭壇，各戶輪值供奉各式葷素供品，民間稱為“擺祭”。至今，大竹溪村、小竹溪村一帶還延續著這一傳統，所謂“倉廩足，萬民樂”，其本質已從民間的祝禱祈福轉而為群眾的歡樂自娛了。

多年前，我曾經去大竹溪村、小竹溪村采風。農歷正月十四至十六，大竹溪村上下八坦分別在社亭設壇，作上元祭祀。按照舊制，供神明之品從正月十四午后開始上桌，主要也就是傳統的三牲五谷、素果糕點。令人神奇的是，供品簡直就像一件又一件工藝品，而一張又一張供桌也就成了農家主婦爭艷斗巧的比試場—豬腰，汆熟，一端戳上幾根豬鬃，兩側各嵌一粒小黑豆，活脫脫成為一只大老鼠;年糕，蒸軟，揉成棱錐狀，外面粘上蓮子即為白塔，粘上元棗則又成了黑塔;甘蔗，去皮削成球狀，串扎在楊梅樹枝上，著紅色為紅楊梅，未著色的為白楊梅;紫菜，略加疊扎，覆上一片紅紙，一只報曉的大公雞呼之欲出;豬肚，用水燙過，稍加整捏，中間粘一塊紙，儼然一頭大象……

三天內，平日里難得聽聞欣賞到的竹溪鑼鼓的鏗鏘之聲不絕于耳，令人為之興奮。每入夜，社亭內懸掛的走馬燈、大宮燈、彩繪牌燈，流光溢彩。

正月十六夜是上元祭祀的高潮，全村歡慶，老少同樂。伴著響徹夜空的煙花爆竹聲，村口太尉殿的太尉真神被請出巡游，全村老小手擎彩燈沿街跟隨，將自己和家庭的種種希冀，比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婚姻美好、子孫滿堂，或者祛病延年、消災彌禍，等等，寄托于一片鬧騰火爆之中。

小竹溪村的正月祭祀儀式卻與大竹溪村大有不同之處：小竹溪村正月祭祀不設固定日子，而是在頭一年挑定來年正月的某個宜于祭祀的日子;屆時上村下村兩處擺設，每戶一桌，百十張相連，沿街擺放，擺滿的供品猶如琳瑯滿目的山村春節食品展;兩處祭壇都有道士打醮做道場，到了吉時，上、下兩村各有若干名理事者去村外墨口殿，迎請墨口大王到村，驅邪避晦，以求地方平安、百姓安居樂業。

正月十六是收燈撤供的日子，也叫“散燈”。松陽有句土話叫“散燈摔”，就是說上元節過了，一些破殘的花燈可以丟棄不用了，言下也有過完年了的意思。燈散了，過年結束，延續了千百年的“春播夏種秋收冬藏”的生活秩序又開始新的輪回。

這些年，大竹溪、小竹溪兩村上元祭祀活動名聲在外，每年都會有不少攝影愛好者前來采風拍攝，用鏡頭記錄山村百姓富足安定的生活以及用最傳統的方式追夢圓夢的經歷。

（除署名外，本文照片由作者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