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大學行政學院,吉林長春 130012)
中國經過30多年的改革開放,創造了讓世界震驚的“經濟奇跡”,但中國的社會發展和政治體制改革滯后于現代化的進程。一方面,社會發展未能與經濟發展同步。隨著經濟的不斷發展和改革的深入,社會利益格局的日益復雜化以及社會結構的日益多元化成為國家治理面臨的重大挑戰。另一方面,政治體制改革滯后于現代化的步伐?;鶎用裰髦卫頇C制尚不健全、社會自治能力尚待提升、法治建設尚需完善等問題意味著我們在國家治理能力方面還面臨諸多的嚴峻挑戰。
在這一背景下,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全面深化改革的目標是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發展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是黨和國家提出的全新的政治理念和改革方向,是中國現代化國家建構的應有之義,也是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必然要求。那么,何謂治理?治理的目標是什么?怎樣治理?這些問題的求解,需要對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內涵、目標、特征和途徑進行深入研究。
何謂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理解其內涵首先需要分解這一概念,我們可以把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分解成治理、現代化與國家能力三個關鍵概念,通過其組成部分間的關系互動來把握這一概念。
首先,何謂治理?治理(governance)概念在20世紀90年代興起,被應用于多個學科領域,包括經濟學、社會學、管理學、政治學等。政治學教授讓-皮埃爾·戈丹(Jean-Pierre Gaudin)認為治理至少圍繞三個方面的內容展開,即現代治理(modern governance)、多層次治理(multilevel governance)、公司治理(corporate governance)。鮑勃·杰索普(B.Jessop)從廣義上把治理分為三種形式:交換的無秩序(如市場的自發調節)、控制的等級性(如國家的強制性協調)和自組織的自組織性(如水平網絡或伙伴關系)。在此基礎上,杰索普提出了四種基本的元治理模式:元交換、元組織、元自組織網絡和治理的治理[1]240-242。其他學者也從不同角度針對治理概念進行總結和探討,雖然存在散亂的觀點和用法,但對現代權力的思考中所衍生的關于治理的內涵都有一個基本指向,即治理主體的多元化和治理方式的多元化。從治理主體而言,它包含了除國家之外的非公共機構和個體行為者,包括國家、市場、社會三大治理主體;從治理方式而言,它包含了除公共權威之外的協商(參與原則)、談判(理性對話、妥協原則)、合作(共治原則)??梢?治理是指各種公共的或者私人的個體和機構管理公共事務的方法總和,是一個使相互沖突或者不同利益得到協調而且可以采取協同合作的持續過程。總結起來,治理是指包括國家、社會、市場在內的多元主體,運用各自的權力特點、組織資源,通過協商、對話、合作等形式,以國家元治理為前提建立多中心的、平行的共治體系共同管理公共性事務,以期推動政治、經濟和社會的良好發展。
其次,何謂現代化?現代化是人類追求自主發展的歷史運動,這一歷史運動的起點是工業革命帶來的生產力的發展,以及社會結構的變革?!艾F代化可以看作是經濟領域的工業化,政治領域的民主化,社會領域的城市化及價值觀念的理性化的互動過程。”[2]7在政治學領域,以亨廷頓、阿爾蒙德、伊斯頓、李普塞特等為代表的學者從民主—經濟關系、政治結構、政治文化、政治參與、政治制度等維度來闡釋現代化,“政治現代化涉及權威的合理化、結構的分離和政治參與的擴大等三個方面”[3]78。亨廷頓根據這一標準區分了歐洲大陸型、英國型和美國型三種國家現代化類型。李普塞特則從民主—經濟關系角度闡釋現代化理論。盡管不同學者的關注點不同,但無疑都主張以制度為基礎的政治層面的民主化、分權化、法治化,以實現國家權威的合理化和國家能力的有效性。
現代化內涵民主化、市場化、法治化趨勢,是現代經濟、政治和社會實現有機統一的一個過程。這意味著現代化的實現必然伴隨著社會轉型和國家轉型,社會轉型的目標是形成以個體自主和平等為前提的自治社會;國家轉型的目標是形成政治民主、治理有效的現代國家結構。在現實中,各國的歷史條件和現實情況決定了各國現代化發展的不同路徑選擇。在中國的現代化過程中,社會轉型和國家轉型都需始終以國家為主導力量。
最后,何謂國家能力?國家能力指的是國家將其意愿轉化為現實的能力,是“國家領導人通過國家的計劃、政策和行動實現其改造社會的目標的能力”[4]5。邁克爾·曼把國家權力劃分為專制性權力和基礎性權力,前者跟國家政權相關,后者跟國家能力有關?!盎A性權力指的是國家在實際上能夠深入社會并且能在其整個管轄的領域內有效地貫徹其政治決策的能力?!盵5]114那么,國家能力可以細化為哪些具體內容?國內學者王紹光總結為:強制能力、汲取能力、濡化能力、規管能力、統領能力和再分配能力[6]127-136。米格代爾將國家能力分為提取資源、調節社會關系、滲入社會的能力和配置資源的能力四個方面。我們認為國家能力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強制能力。主要體現了國家以暴力為基礎的專制性權力,即執政者可以不需要同個體及社會進行協商就可以實施的能力。第二,提取和規制能力。主要考察國家對于社會的控制能力,即國家讓公民做或者不做特定事務的能力,這一能力基于國家合法性統治的能力,通過國家強制機構對公民行為進行規范。第三,滲透和分配能力。主要考察的是國家對社會的滲透能力,是國家通過動員、協商、分配等方式,實現對社會、經濟有效干預和引導的能力,這一能力對現代化國家越來越重要。
首先,中國全面現代化的實現以國家治理能力為前提。中國早期的發展圍繞著經濟建設,主要指向經濟現代化。但隨著經濟和社會的發展,黨和國家轉變理念,逐步形成了全面現代化的格局。中國全面現代化的實現依賴于國家治理能力的轉變和提升。一方面,中國全面現代化的實現和推進依賴于有效的國家治理能力。從改革開放黨和國家把工作重心轉向經濟建設,到黨和國家轉變發展理念,構筑“五位一體”現代化格局,事實證明正確的國家戰略選擇和有效的國家能力不僅促進了中國政治、經濟和社會的發展,而且走出了具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發展道路。另一方面,中國全面現代化的實現建立在以國家能力為核心的國家體制轉型基礎之上?,F代化過程包含政治、市場和社會等方面的現代化,而政治現代化就是以國家能力轉型為核心的國家制度建設和國家體制改革。所謂的國家體制改革目標在于積累國家基礎性權力和限制國家專制性權力,這是實現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內在必然要求,也是政治現代化的核心特征。
其次,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以實現有效治理為目標。在現代公共生活中,治理已經成為現代國家建構的途徑,傳統的政治統治模式已漸漸失去生命力,治理成為現代國家追尋的目標。隨著中國經濟的不斷發展,社會結構呈現多元化特征,國家能否將多元化的社會力量整合到國家的政治、經濟秩序當中,能否平衡多元化的利益結構成為考驗國家治理能力的重要現實問題。治理反映的是國家、市場、社會三者合作治理公共事務的關系和分工,而有效治理意味著國家、市場、社會三大治理主體的良好互動合作以及市場經濟條件下國家有效推動經濟和社會發展的能力。建構由國家、市場和社會共同構成的有效多元治理體系,既是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目標,也是中國全面實現現代化的內在要求。
從統治轉向治理是現代政治的重要特征,而有效治理是現代政治的根本目標。一個國家具備有效的治理能力是實現現代化的關鍵因素,因此,亨廷頓認為各個國家之間的重要區別,不在于它們的政府形式,而在于政府治理的有效程度。
首先,有效治理是區別于傳統統治的新型公共事務管理模式?!坝行е卫砭褪鞘构怖孀畲蠡纳鐣芾磉^程。有效治理是政府與公民對公共生活的合作管理,是人類社會管理公共事務的理想政治模式?!盵7]284它與傳統的統治存在兩個根本性的區別。一是治理主體的多元化代替統治主體的單一化。統治的主體是擁有公共權力的政府,而治理的主體是政府、市場和社會,這意味著治理既可以是公共機構也可以是私人機構,治理主體多元化蘊涵權力分散的特征。二是治理過程的互動性代替統治的單向性。政治統治權力的運行是自上而下的,是國家對社會的單向度管控,而治理過程則是雙向互動的和多元的,主要通過合作、協商、參與確立對公共事務的管理,形成一個有效的治理網絡結構。
其次,有效治理是以國家治理為核心的多元共治體系格局。治理是政治、經濟和社會相互作用的過程,而有效治理是以國家為核心的多元治理體系有效推動經濟和社會發展的績效體現,任何一元治理體系都不能催生有效治理。一方面,多元共治的核心是國家能力?!霸诤蟀l現代化國家,國家對轉型與發展承擔著巨大的使命,如果國家能力無效,就很難形成有積累的發展,那么,不論社會轉型還是現代化都無從談起。”[8]103-104國家對市場和社會的有效引導都以國家能力為基礎,塑造有效的國家能力是后發現代化國家的基本使命,也是保障國家順利完成現代國家建設的關鍵。另一方面,多元共治的基礎是市場經濟和社會自治性。有效治理是在市場經濟的條件下國家對經濟發展和社會發展正向的推動過程。市場經濟發展所要求的資源流動、平等參與、公平競爭等原則能有效促成國家、社會和個體的分界,推動治理體系的形成和發展。社會自治性則是現代國家治理體系成熟與否的主要判斷標準。國家與社會的關系作為中國政治發展的基本問題,隨著改革的不斷深入日益凸顯,塑造“強國家—強社會”是未來中國政治改革的一個重要方面。
最后,有效治理是以民主法治為導向的制度化體系構建。“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是一個國家制度和制度執行的能力的集中體現?!盵9]105要想實現有效治理的目標,必須以民主和法治為目標構建現代化國家制度體系。一方面,制度化體系構建以民主為導向。民主作為現代政治文明的基本價值,是后發現代化國家完成全面現代化的基本使命。而后發現代國家實現民主的關鍵就在于將民主價值與治理理念相結合,以民主化和制度化為取向,實際開展具體的政治建設和民主實踐。另一方面,制度化體系構建以法治為基礎?!皣抑贫痊F代化,即制度和法律作為現代政治要素,不斷地、連續地發生由低級向高級的突破性變革的過程。”[10]88法治是現代政治秩序的基本特征,如果說政治體制改革是經濟體制改革的動力,那么法治便是政治體制改革的核心。建立保護個人基本權利、限制政府對公民掠奪的法治體系是一個良治社會的基本要求。
有效治理的核心是國家權能,國家權能包含范圍和強度兩個層面,這是判斷國家治理能力的兩個基本標準。范圍與國家權力相關,涉及政府所承擔的職能以及政府的行為邊界,為國家、市場和社會各自發揮其作用提供一個合理的治理框架。強度則與國家能力相關,涉及政府有效執行政策和實現既定目標的能力,以及國家能否在多元治理結構體系中有效承擔元治理角色?,F代國家從傳統管理模式向現代治理模式的轉型過程中,國家權力的有限性和國家能力的有效性是考察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兩個重要維度。
第一個維度,國家權力的有限性特征。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過程也是國家權力有限化的過程,有效的政府首先是權力范圍相對有限的政府。中國過去30多年的經濟發展依靠的是國家的有效推動,是一種“被引導的市場”(guided market)。但伴隨經濟的高速發展,中國出現了基礎性權力(infrastructural power)不足和專斷性權力(despotic power)過度的問題。而國家專斷性權力的過度導致國家治理體系三大主體的失衡,三元治理主體中的市場和社會還不夠成熟,沒有充分發揮出它們的功能和作用。
一方面,社會建設滯后于經濟發展,社會自治性程度不高。中國在改革開放之前,國家與社會是高度重合的,社會不是一個自主的領域,改革開放后,中國的市場化、分權化改革改變了政府的“全能性”,社會自主性有所提升,但中國仍然是一個“強國家—弱社會”的狀態。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簡稱《決定》)中使用了“社會治理”概念,提出“要正確處理政府和社會關系,加快實施政社分開,推進社會組織明確權責、依法自治、發揮作用”。從“管理”到“治理”的變化體現了一種新的國家社會關系定位。這無疑是國家治理理念轉變和國家塑造社會協同治理格局的一個重大突破點,為國家治理模式的創新、社會自主性的提升創造了條件。
另一方面,市場機制仍受到政府體制的制約,市場決定資源配置的作用受限。中國經濟發展屬于內生型而非外生型,中國市場經濟體制的形成不是自生自發的結果,而是在政府推動和引導下逐步形成的,中國的政治權力塑造了經濟結構。雖然改革開放后進行了多次機構改革,但政府監管不到位、政府過度干預等現象仍然是制約市場機制發揮治理功能的阻礙。市場經濟體制的進一步完善需要政府減少對經濟發展的過度干預,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決定》及其說明中提出“經濟體制改革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著力解決市場體系不完善、政府干預過多和監管不到位問題”?!稕Q定》中關于市場的作用的描述從“基礎性”改為“決定性”,兩字之差指明了中國未來的改革圖景,中國政府在市場經濟領域要實現縮權,應將其職能定位于宏觀調控和公共服務。
中國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實現的關鍵就在于治理體系三大主體均衡治理格局的形成,而這首先需要實現國家向市場放權、向社會分權,以政治體制改革為突破口,以服務型政府為定位,實現國家權力的有限性和有界性。凡是市場與社會能自我治理的內容,政府就應主動退出,實現國家、市場和社會各司其職。國家權力的有限性,有利于現代市場體系的發展和社會自治能力的提升,是中國政府實現有效治理的第一個基本特征。
第二個維度,國家能力的有效性特征。在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過程中,我們需要實現國家權力的有限性,但同樣不能回避國家能力的有效性問題。國家在縮權的同時,需要提升國家能力,特別是提升公共服務供給能力。市場化、民主化所帶來的變革不能削弱國家的整體治理能力。因為強調市場的決定性作用并不等同于否定政府的作用,中國經濟、社會的發展需要市場和政府兩只手形成合力。我們不能抽象地探討弱化政府權力的必要性,而是要分清楚政府的哪些權力應該限制,哪些權力應該強化。核心的問題不在于最大程度地限制政府權力、無原則地抨擊“大政府”,而應該思考如何建構一個國家權力有限性和國家能力有效性相結合的良治政府。
強政府不一定是壞政府,弱政府一定不是好政府。福山在《政治秩序與政治衰敗》一書中提出,一個社會要實現良好的秩序,需要具備三個缺一不可的構成要素:強政府、法治和民主問責。直觀的經驗事實最具說服力:同樣是民主國家,挪威和印度國家能力的鮮明對比值得深思;同樣是非民主國家,新加坡和埃及的國家能力同樣讓我們深思。我們能從中得出的一個基本判斷是社會良好秩序的維持需要一個“強政府”,這里的“強”指國家能力的有效性。因此,后發國家向現代轉型的重要條件就是以國家能力為基礎的國家建構(state-building)問題。
在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實現過程中,“市場機制雖然自身依賴于一套從屬性的社會制度網絡體系,但其運行方式則通常需要由國家來建構并維系”[11]297。同樣,社會治理能力的提升也離不開國家的引導和保護。社會治理能力的提升需要國家政策體系的支持和法律規范的約束,社會體系在自我發展過程中遇到的糾紛,需要借助國家權力予以解決。因此,中國成熟市場經濟秩序的建立和自主性社會的塑造必須以有效的國家治理模式為前提?!敖洕鷩抑髁x并不排斥市場,但強調市場的運作必須受國家計劃的指導,它意在通過國家規劃實現合理化。”[12]134就中國的現狀而言,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實現一是要限制國家的專斷性權力,二是要增強國家的基礎性權力。而國家基礎性權力的增強首先在于國家能力有效性的塑造,特別是國家汲取能力和再分配能力的提升。
治理與國家建構的關系在中西方不同的語境下有所不同:西方的治理建立在成熟的、獨立的公民社會基礎之上,并以民主政治文化為前提;而中國仍是一個“強國家—弱社會”的狀態,三元治理主體中的市場和社會還不夠成熟。那么中國如何塑造有限性國家權力和有效性國家能力相結合的良治政府?如何實現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的現代化?中國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實現需要以多元協同共治理念為導向,以黨的領導為保證,以民主和法治方略,形成以國家治理為核心的多元治理體系格局。
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關鍵在于理念和結構的現代化,因此,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實現至少需要在治理理念和治理結構兩個層面努力。黨和國家要實現執政理念的轉變,形成以治理為核心的治國理政思維。以多元共治理念為導向、以國家治理為核心,形成多元治理協作的格局。
首先,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以多元共治理念為導向。中國國家治理模式的改革和創新需要重新調整國家—市場關系、國家—社會關系,重新設計國家、市場和社會三種治理機制在整個治理體系中的比重,讓市場和社會發揮更多的治理功能,建構三種治理主體的相對平衡機制和多元動態的治理協作體系。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的立足點就在于“建構一個由政府、市場和社會共同構成的多中心治理體系”[13]306。
其次,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以實現政府角色轉變為理念導向。一方面,要實現由管制型政府向服務型政府的轉變,政府應定位于宏觀調控,而非微觀干預,真正提升社會自主性和市場經濟自由度。另一方面,治理體系現代化的實現要以國家治理為核心。治理理念可以是普世的,但治理模式和路徑各有特點,中國的歷史背景和現實條件決定了實現治理目標的實踐模式與其他國家具有差異性,社會治理主體的培育和市場機制的發展需要由黨和政府來引導。
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要堅持黨的領導。中國的國家與社會的建構和發展都是以中國共產黨為核心逐步完成的,在黨的領導下,中國全面邁向現代化,形成了既符合現代化發展規律又具有中國特色的發展道路。那么,黨的領導和多元治理是否會導致治理現代化困境的出現?這涉及一元和多元治理的關系問題。黨的領導與多元治理不是對立的而是相輔相成的,黨的領導不僅不會成為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阻礙,而且會成為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助力。
中國共產黨的自我調適和變革能力能夠有效保證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不斷推進。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轉型和民主發展避免了在中國出現蘇聯式的解體和東歐國家經濟變革中出現的社會危機,走出了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中國共產黨從一開始就沒有回避市場化、民主化帶來的挑戰,而是進行自我調整和變革,將市場經濟和民主發展納入到國家主導的整體發展策略之中,用積極主動的民主建設塑造中國特色的民主發展路徑。在市場化和民主化過程中,黨和國家既保持了國家政權對市場化、民主化要求的適應性,同時有效引導著市場體制的發展和社會民主的建設?!爸袊伯a黨的適應性變革,不僅使其得以保持自身的執政地位,而且造就了一個多元社會與一元政治并存的局面?!盵14]116
中國共產黨能用漸進式改革的方針推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發展,原因在于:一方面,中國共產黨強有力的自我調整能力和變革魄力。“中國進行了大量的治理改革,并建立各種橫向問責制和建設有限政府,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重新塑造了治理結構。如果沒有中共強大的政治機器,則很難完成多數有爭議的制度改革。”[15]201另一方面,中國共產黨對客觀發展規律的準確認識和把握?!斑@種認識和把握,不僅體現為治國理政者對經濟與社會發展規律的現實的認識和把握,而且體現為治國理政者對政治發展和政治建設規律的認識和把握?!盵16]因此,中國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實現需要以中國共產黨的領導為根本保證。
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離不開一個有效的政府,也離不開民主與法,只有以民主化、法治化為基本方向,才能逐步推進政治體制改革,推進國家、市場、社會共治體系的形成,最終實現國家的有效治理。
首先,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以法治視域下的制度化治理為基本方略。法治是現代政治秩序的必備制度,它不僅反映了共同體對于公正平等的觀點,也是對國家權力的根本限制和對社會自治的有力保障?!胺ㄖ螒摮蔀橹袊胃母锏姆较?這是一個以問題為導向的解決問題的過程,而不是一種價值關注?!盵17]254所以,中國政治體制改革第一步是法治,第二步是民主。如果想讓市場和社會真正發揮作用,法治改革必須先行。“國家應該在社會參與的基礎上,本著公平參與的精神,建立新的公共產品提供方案,明確家庭、社會和政府三方在其中的責任和義務,并用法律的形式予以保護?!盵18]179在國家與社會層面,要以法治化為前提推動社會組織的發展。國家要讓渡部分權力給社會,但放權并不等同于國家放棄對社會的管理和引導。培育社會自主性的目的在于創新社會治理體制,但在培育的過程中,政府需要進行引導、監督。引導和監督的關鍵在于以制度化為原則,完善相關社會組織法律法規,扶持社會組織的發展。在國家與市場層面,要以法治化為基礎重塑市場力量。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本質上是法治經濟,若要保證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需要以保護產權、公平競爭為基本原則,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法律體系,讓市場各個利益主體在法治的管道內公平博弈。若要保證政府更有效的發揮作用,需要以有效監管為原則,完善制度化、程序化、規范化的權力運行體系?!艾F代政治的使命就是對國家的權力施加制約,把國家的活動引向它所服務的人民認為是合法的這一終極目標上,并把權力的行使置于法治原則之下?!盵19]1-2
其次,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以民主視域下的有序參與治理為基本方略。中國民主化的推進條件和推進方式都應不同于西方民主,中國民主化的實現需要依據中國本土經驗,漸進式地有序完成。在中國現實的政治、社會條件下,民主的發展需要分階段推進,實施民主參與的條件是確保參與的有序性。有序性內在要求民主發展首先需要一個有效的國家,因此,國家一方面要成為民主發展的推動者,另一方面要成為民主發展的保障者。推動在于實現政治參與的擴容,因為參與是民主的核心要素;保障在于實現政治參與的有序,因為有序與政治穩定直接關聯。
以有序為基本原則,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實現需要以參與為導向,通過民主參與促進國家與社會的互動。一方面,引導基層治理創新,提升基層自治能力。培育社會組織,提升社會自治能力,形成政社分開、權責分明的現代社會組織制度。放權于基層,切實保證基層自治組織的自治性質和自治權力,發揮基層管理社會事務的作用,使民主成為基層社會的重要治理資源。另一方面,拓展協商民主范圍,完善政治協商機制。中國民主政治的發展方向之一就是要拓展民主協商的范圍,把民主協商機制體制化,使協商民主成為基層社會的自治形式。協商民主是中國民主政治建設實踐的基本形式,通過協商民主的完善和發展,不僅能夠增強民眾的政治認同,而且有利于構建中國特色民主建設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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