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石雕的金融創新

姬小梅

2014年，有一件青田石雕作品——中國工藝美術大師倪東方的《春色錦繡》，以1500萬元成交，創下了青田石雕的歷史最高價格。

在位于浙江東南部的小城青田，人們常常會提起倪東方1979年購買《睡美人》石材的故事：某日半夜，有人找他出售這塊石材，要價一萬元。倪東方看了之后，夫妻倆整夜未眠，因為所有家當還不夠一萬元。他東拼西湊終于得到了這塊罕見的原料，成就了這件蜚聲中外的青田石雕作品。

對于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青田石雕而言，石材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產品的價值。看一件青田石雕好不好，第一眼就要看石材。

其實，對于中國成千上萬與青田石雕類似的地方特色文化產業而言，資金是共同的問題。

通常，這些產品的價值難以量化，也有的因為小眾賞玩難以在市場上估值。但要成為一門產業，就需要有一個好的金融模式。

讓石雕像房子一樣可以抵押

青田石與壽山石、昌化石、巴林石并稱“中國四大名石”，色澤尚清、尚淡，雕刻性最佳，是歷代篆刻家首選石料。

青田縣石雕產業保護和發展局黨組成員蔣勇對《瞭望東方周刊》說，過去5年青田縣石雕產業每年遞增18%，“通過5年努力達到百億產業。”

“70后”徐偉軍是地道的青田人，身為當地最年輕的浙江省工藝美術大師，他也獲得了“中國石雕藝術大師”稱號。

徐偉軍告訴本刊記者：“我20歲以前，做石雕沒什么規劃，什么最好賣就做什么。那時石雕很便宜，都是千把塊錢。現在一件三五百萬元都是少的。”

他職業生涯的轉折點，是與人合伙收購了一個石材礦，這樣自己就能解決原料問題，有很大的挑選空間。“變化翻天覆地，想做什么就從里面找原料，好東西我們都自己放起來。”

而徐偉軍個人生涯以及青田石雕的另一個轉折點，就是用新的融資模式解決石雕藝人的石材難題。

徐偉軍在2003年曾因買石材一次需求2000萬元，“好石材可遇不可求，石材是不可再生資源，雕刻大師遇到好石頭，都想不惜一切代價買下來。”

2007年底經濟開始下滑，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徐偉軍的石雕生意也受到影響。

他與合伙人討論應對辦法：“石雕是不是能夠有增值、保值性？”

2008年，徐偉軍開設了一家擔保公司，在全國第一家做石雕抵押貸款，“避免了以往石雕有價無市的現象，把石雕變成跟房子一樣的抵押物。”

中國銀行青田縣支行行長陳澤軍曾在有巨大石材市場的青田縣山口鎮任職。他解釋說，石雕是藝術品，融資比較困難，“為了收好石頭，有時不得不賤賣自己的作品。通過石雕辦、經營戶以及大師之間的溝通，大家對石雕抵押貸款都很感興趣。”

類似徐偉軍的大師和石雕經營戶們，一般收購一批較好的石材要幾百萬元，而且要在三五天內一次結清。一家中等規模的經營戶自有資金不過如此，通常他們會向銀行抵押房產或以個人信用貸款，再外借解決。

但是，好作品往往又輕易舍不得賣掉，資金鏈就會出現問題。

于是，將石雕變為可抵押物，銀行、擔保公司及石雕藝人“一拍即合”。

擔保公司的風險和角色

石雕抵押貸款的幾個要素是：第一，作品的相關資料，比如作者的職稱資料。針對石雕經營戶的貸款，只要經營戶有營業執照和場地即可。第二，石雕行業協會的評估，通常每周找5位大師集中評估一次作品。第三，擔保，通過石雕擔保公司對質押者做擔保;第四，與中國銀行青田支行和青田縣信用聯社等合作放款。

通常以上四個環節在三四個工作日之內就可履行完畢。

陳澤軍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說：“評估按照就低不就高的原則，200萬元以內一個人評估，200萬元到500萬元兩個人評估。一般以評估的最低價格拿到銀行抵押。銀行拿出50%，由擔保公司擔保，這樣就解決了石雕經營戶的資金需求。”

目前石雕抵押還沒有出現過一筆風險逾期的案例。“首先會按照評估價‘就低不就高。其次，要看其資金需求量、用途，進行把關。第三，評估公司也清楚市場價格，會有自己的估價。”陳澤軍說。

過去幾年，青田的石雕抵押貸款每年都達到約3億元。2014年因石雕市場下行，為2.7億元。

徐偉軍這樣算賬： 2014年通過他的擔保公司房貸1.73億元，按照要求1：7配比，擔保公司在銀行須有2000余萬元保證金，“利息八九厘，我們年總收入也就1000多萬元。”所以做石雕抵押貸款，“動力不在賺錢，主要是為行業解決融資難題。”

在蔣勇看來，擔保公司是必不可少的角色，即便銀行以50%或60%的評估價格放貸，仍存在風險，“擔保公司如果估價虛高，出了問題是要負責任的。”

他說，政府參股擔保公司，用這種方式扶持產業，在周邊很多地方都出現過，但在青田沒有。

“并非是支持力度不大，而是發現政府參股擔保公司問題很大，一方面國有資產保值風險較大，擔保的行業大多是工業企業，極有可能出現破產資金鏈斷裂的情況。”在他看來，沒有政府參保的擔保公司運行機制比較靈活。

這樣，青田地方政府主要進行政策引導或利率貼息支持，“比如政府通過對金融業支持地方經濟發展的指標考核設置，以及將財政資金的存款向相關銀行傾斜等方面體現出來;比如將財政資金優先存到相關銀行里，通過杠桿引導銀行去支持這些優勢企業。”蔣勇說。

其實對于擔保公司來說，更看重的是石雕的增值空間。“只要增值5%已經不得了。”徐偉軍也說。

石雕怎么理財

陳澤軍承認，石雕抵押貸款“剛開始推廣的時候比較難，后來我們豐富了品種”。

中國銀行浙江分行后來推出“典石通寶”——一種支持石雕行業的區域性產品類型。

國家級工藝美術大師可以獲得1000萬元的信用貸款，省級大師500萬元的信用貸款，經營大戶則可達2000萬元，“也不僅僅是抵押石頭，這樣路就越走越寬了。”陳澤軍說。

目前有20多位石雕大師和經營大戶向銀行申請信用貸款。

由于與金融機構合作，石雕作品的行銷渠道也更豐富。正如徐偉軍所言，要實現青田縣政府提出的石雕百億元產業目標，“坐井觀天是不行的，必須‘走出去。”

現在，石雕理財產品被幾方寄予厚望。

“每家銀行都有高端客戶群，很多人對石雕的價值無從判斷，我們通過跟銀行合作，拿出最好的石雕，做的就是保值增值。”徐偉軍說。

他解釋說，比如，2013年客戶用100萬元從銀行買了一件石雕作品，2014年如果不想繼續收藏，銀行就返還給客戶105萬元。“關鍵是要有所把控，不能賣貴了。”

利用銀行渠道出售的作品，回款要在銀行儲蓄一年，并獲得5%的回報。存款率的提升是銀行進入這個領域的動力。

在這個以石雕品質、銀行信譽為基礎的模式中，“對石雕藝人來說，最痛苦的大概是作品賣掉了，不能立刻拿錢。他們如果需要資金，只能再通過其他渠道融資。”陳澤軍說。

當然，整個模式的另一個依靠是石雕市場持續上行。徐偉軍覺得，2008年以來石雕藝術品市場漲幅保守估計也有20%到30%。

不過，現在退貨不多，因為一年之后都是增值的，而且不只5%，20%、翻番的也有。最關鍵的是，高端石雕的銷售市場一下子就打開了。

蔣勇認為：“雖然近兩年經濟環境整體不太好，但石雕產業發展還可以，主要得益于授信門檻、授信額度都卡得比較緊。”

如“就低”的評估要求，雖然讓石雕藝人“不太開心”，但避免了泡沫的產生。

如今在青田路邊，也能看到嶄新的“石雕抵押換房子”的廣告牌。通過這種模式，青田縣已成交上百套商品房。

雖然受大環境影響，石雕作品所在的收藏、禮品市場持續下行，但這種與金融領域的創新合作，“對整個石雕行業起到了定心丸的作用，還可以開辟市場，這對青田石雕的發展很關鍵。”蔣勇說。

而銀行則發現，“石雕行業信用狀況良好，尤其是近兩年來工業企業貸款跑路情況比較多，放貸風險非常大。”陳澤軍說，銀行總要尋找適合的投入對象。

所以，不是沒有資本，而是資本要找到適合的模式進入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