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睿
(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7;河南農業大學文法學院,河南 鄭州 450002)
“民國詩學著作”,指的是1912至1949三十余年間出版的中國傳統詩學著作。對這些著作的整理和研究,有助于研究民國時期的詩學成就。眾所周知,民國時期新文學占據強勢地位,對舊體詩學的發展和延續造成了極大的沖擊。然而,民國間仍然保留了大批的傳統文化精英,以研究國學為己任,不僅延續了傳統詩學,而且吸收了西方文化理論,創造出了大批超越前代的成果。如錢仲聯先生所言:“至于民國,為時亦非太短,操觚之徒為詩話者,殊不乏人,或出專書,或散見于期刊,視前修或且過之。”[1]這些成果非常豐富,散見于各類專著與期刊報紙,數量龐大,內容廣泛。這種復雜性給我們客觀評價民國詩學的成就帶來了很大的難度,但也給我們深入探索詩學研究的領域帶來了希冀。這個領域值得探討的問題非常多,本文試從民國詩學著作的類型和特點進行分析。
民國時期的詩學著作,到底呈現出一種什么樣的面貌呢?我們可以用數量龐大,內容豐富,成就卓越三個詞語來概括。
首先,民國時間雖短,但產生的書籍數量非常豐富。本人首批調查的就有330種,而這僅是包括藏于北京、上海、重慶三大圖書館的一部分,大部分都是近代出版的鉛印本,包括對古典詩歌的評點、賞析、論述、注釋和詩歌史、研究史、藝術理論等方面的研究。如果加上民國間的各種詩話和詩集的箋注,以及涉及詩學的各種文學史和批評史著作,那么數量還將會翻上幾倍。這些指的都是民國正式結集出版發行的專著,此外還有大量的手稿、自刊本和毀于戰火的論著,以及發表在報紙和期刊上的詩學文章都未計算在內。如果按照理想化的情況將其收齊,那將是一個遠遠超出想象的數字。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民國詩學著作的產生往往受到社會政治現實的影響,比如1933年的中國國難當頭,面臨著內憂外患的局面,尤其是日軍占據東北和建立偽滿洲國的事件給中國人造成了重要的心理沖擊,此后通過詩學研究來發揚救國理念的著作數量大大增加,即使在八年抗戰中,大后方出版條件惡劣的情況下,這類作品的出版也未曾停止。[2]
其次,民國詩學研究的內容也非常豐富:既有詩歌起源、本質的綜論,也有具體詩人、作品的評析;既有詩歌外部文化的討論,也有詩歌平仄、韻律等內在規律的探求;既有專論詩歌藝術的專著,也有借助詩歌發動民眾救亡圖存的篇章。這些作品當中除了學術專著,還包括大量大學、中學的教材、講義和普及讀物,可見當時人們對詩學著作的學術功能和現實功能具有雙重的期待。從這些書籍的作者來看,人員學歷、階級、職業的構成非常復雜,來自社會各個階層,水平參差不齊。其中既有舊學根底深厚的文壇耆宿,也有留洋歸來的新派文人,既有大學的專家教授,也有政府官員、軍官士兵、乃至剛畢業或是未畢業的學生。他們紛紛著書立說,或持舊說,或引西文,分別闡述自己的詩學理論,甚而兩軍對壘,爭論不休。這些人當中有的是專業的研究者,有的則是詩歌的愛好者。后者如同傳統京劇界的“票友”,雖然學術水平和成就未必十分突出,但是對傳統詩學的繼承和發揚也盡了很大努力。
第三,民國詩學著作堪稱成就卓著。雖然從總體來看,成就很高、影響很大的那部分著作比例很小,比如民國著名學者王國維、陳寅恪、錢鐘書等人的詩學著作。但是如果和前代相比,民國詩學著作的許多方面都具有開創性,研究視野的開闊和研究思路的多元都是前代未有的。比如思想觀念的更新帶來的對傳統詩歌的質疑,新文獻的發現引起的學術范式的轉換,借鑒西方文學理論來研究古代詩歌的方法,都給傳統詩學研究吹進了新鮮的空氣。再加上現代印刷和出版技術的使用,廣播、報紙、電報等新型傳播工具和媒體的發展,大大增進了文化交流和傳播的速度和頻率,造成了民國詩學著作成就的提高。也許有人會質疑民國部分詩學著作的學術水準,但是如果我們評價這個時代學術成就的標準是和前代相比,是否產生了新的有價值的東西,那么這一點無疑是確定的。民國學者對詩學的認識有時甚至超越了整個傳統社會,因為時代發展所帶來的思想解放提高了詩學研究的總體水平。民國時期不囿于古今新舊之分的學者,比如聞一多對唐詩和楚辭的研究,他們的論述往往新見迭出,雖然某些觀點值得商榷,但總體而言對后學的啟發意義是非常大的。三十余年時間,一群水平良莠不齊的操觚之徒,能夠做到這些,其成就自然不可低估。
民國詩學著作大體可以分為以下部分:詩學專論、詩詞學綜論、新舊詩兼論、中國文學論集、詩史、詩話、詩體、詩法、專題研究、斷代研究、詩集輯錄和詩集箋注。需要說明的是,這是按照詩學著作的內容和具體形態等進行的分類,以便全面呈現民國詩學的全貌,分類標準是多元化的,并不嚴格統一。
首先,按照研究的對象可把民國詩學著作分為詩學專論、詩詞學綜論、新舊詩兼論三類。詩學專論指的是對狹義的詩的起源、本質、體式、流變等問題進行概論式的描述和分析。如《詩學常識》、《詩學綱要》、《詩歌學ABC》、《中國近代詩學之過渡時代論略》、《中國詩學通論》、《詩學概論》、《詩學發凡》和《中國詩的新途徑》等。或者是對詩歌某個方面問題的具體研究,如《詩人生活》、《中國僧伽之詩生活》、《詩的歌與誦》、《詩牌新編》、《詩言志辨》、《音樂對過去中國詩歌所起的決定作用》、《舊詩略論》、《詩人性格》和《詩歌中的性欲描寫》等。詩詞學綜論指的是對廣義的詩歌(主要是詩和詞)的綜合研究。如《詩詞學》、《中國韻文通論》、《中國詩詞概論》、《中國文學體系》、《詩賦詞曲概論》、《詩詞散論》等。這里有的是將詩和詞的本質和特點等問題分而述之,有的則是對廣義的詩詞綜合研究。第三類是新舊詩兼論,這類的著作包括兩種情況,或是分別對新詩和舊詩綜合論述,甚至不分新詩舊詩,僅言新詩舊詩共同的特點。如《小詩研究》、《詩論》、《詩歌原理ABC》等;或是用新的觀念,主要是西方文藝學理論來研究和評價中國古典詩歌,如《詩心》、《詩歌新論》等等。這些論著兩種觀念并存,而且思想開明,對新舊詩不分軒輊,尤其強調要寫新詩必學好舊詩。一般來說,詩學專論、詩詞學綜論類著作多為傳統學者所作,他們學識淵博、功底深厚,但有時思想相對保守,對新詩甚是鄙夷,反映了東西文化交匯時期傳統文化對新興文化強勢進入的抵觸心理。
其次,按照詩學的范疇可分為詩史、詩話、詩體、詩法研究。這些研究涉及詩歌的體制內問題,大多細致而深入。詩史也包括詩歌范疇擴大之后的詩詞史和韻文史,但不包括內容更加寬泛的文學史。如《詩史》、《中國詩史》、《語體詩歌史話》、《臺灣詩史》、《中國韻文史》、《中國韻文演變史》、《中國之美文及其歷史》等。雖然當今幾種文學史書目中的大部分著作都包括詩學部分的論述,但本文僅列舉幾種專述詩史的著作。至于斷代詩史如《三百篇演論》和《宋詩派別論》等書,為便于檢索,故列入斷代研究類。詩話書目已有張寅彭《民國詩學書目輯考》和蔣寅《清詩話考》(民國部分)作為參考,如《民族詩話》、《文藝叢考初編》、《舊詩新話》、《幽默詩話》、《軍國民詩話》、《民族英雄詩話》等,這些詩話大多仿照傳統詩話的形式,但語言多為白話,顯得輕松活潑,更重要的是其內容多反映新時代的社會風貌、思想感情等,對舊詩的理解和判斷也顯示出西方文藝思潮的顯著影響。專論詩體的著作較少,僅有《絕句論》、《律詩論》、《古詩論》、《雜體詩叢考》、《詩體釋例》五種,但實際上,研究詩體的內容在詩學專論和詩詞學綜論和中國文學通論類的著作中多有體現。民國的詩法研究較為發達,數量也非常多。但這些書多是比較單純的教初學者學習詩歌規則技法的入門書,不同于深入探討詩歌句法體制問題的詩話著作和專題論文。此類多冠以“入門”、“指南”、“捷要”、“門徑”等名目。如《詩法入門》、《詩式》、《詩法入門》、《作詩百日通》、《詩法捷要》、《詩鑰》、《作詩法講話》、《詩學指南》,顯示出原來自學者授課的講義或演講稿,另一方面也可看出在舊詩衰落的形勢下學者為擴大舊詩影響力而有意降低標準的傾向,如“最淺學詩法”、“作詩百日通”、“簡易學詩法”等。這類詩歌技法之作雖多屬普及性讀物,但其中也有學養深厚的學者的經驗之談。比如丁福保的《詩鑰》,全書用問答形式講解舊詩的作法,如“問:余擬學作詩而不得門徑,近買新出版之《詩學入門》、《詩法捷訣》等書十余種,閱之皆無入門之法,請示其要”[3],問答環環相扣,如先生耳提面命。又如言學詩先讀何書,如何知音韻等問題,問答皆按學詩之先后步驟展開,次序井然,深入淺出,極便于初學。作者為近代著名學者、詩人,博覽群書,見解精深,其所撰之問答頗多真知灼見,貼合初學者之心理。所舉之詩例多為唐詩名篇,除標舉平仄外,還以雙行小字作夾注,助人明曉詩意、鑒賞文辭。總體而言,詩史、詩話、詩體、詩法研究的問題相對具體而深入,除部分普及讀物外,多有真知灼見,尤其是詩史,其中的觀點多為前代所未有,學術價值較高,給后代的詩史開創了理論的范式。
第三,按照研究問題的重要程度,可分為專題研究和一般研究。這里的專題研究專指中國詩歌的兩大源頭:詩經和楚辭。這兩個專題是詩學研究的重點領域,故專論之。如詩經研究既有總論詩經的《詩經學》、《詩經研究》、《詩經學ABC》,又有研究其中部分內容的《周頌說》、《二南解癥》、《豳風說——兼論詩經為魯國師工歌詩之底本》,既有研究詩經形式的《詩經形釋》、《詩經篇章句字的統計》,統計并分析詩經中各篇章句形式與變化的情況,也有研究詩經產生和發展的社會文化背景的著作如《詩經之女性的研究》、《從詩經上考見中國之家庭》,以及對詩經音樂、用韻等問題的研究如《詩樂論》、《詩韻譜》、《詩經韻論與韻譜》,以及對傳統詩經研究中的熱點問題的重新考察,如《論詩六稿》、《三百篇演論》、《讀詩札記》等。顧頡剛的《詩經的厄運與幸運》闡述作者對《詩經》及歷代經學家對《詩經》觀念的辨正。作者目的是肅清自戰國以來歷代注家的亂說以恢復其真相,他提出了幾個問題:“沒有《詩經》以前詩是怎樣的?”“當時人對于詩的態度怎樣?”“漢代經學家的荒謬思想來源何處?為何產生?”[4]集中圍繞這些問題進行論述。楚辭研究主要包括對《楚辭》論述和屈原的專門研究兩方面,前者一般也都涉及屈原的問題。前者如《楚辭新論》、《楚辭之研究》、《楚辭概論》、《楚辭考異》、《讀騷論微初集》、《楚詞中的神話和傳說》、《楚辭新考》、《離騷研究》、《楚辭地理考》等,后者如《屈原》、《屈原研究》、《屈原之思想及其藝術》等,值得注意的是,楚辭學著作一般都討論《楚辭》的來源和發展,它的主要作者屈原和宋玉的生平事跡,以及后人對《楚辭》的研究這三方面的問題。有的研究史用傳統的文獻學方法對楚辭進行異文的考訂和版本的???,以期恢復楚辭舊貌,如劉師培的《楚辭考異》;但更多的學者在使用傳統的古籍文獻考證方法基礎上,還使用新的社會學、民俗學、心理學的方法對舊籍進行新解,或箋注訓詁名物和闡述楚辭章句,或考辨“楚辭”產生的原因與屈原的生平經歷,如游國恩《楚辭概論》、支偉成《楚辭之研究》和鐘敬文《楚詞中的神話和傳說》,后者的研究多受到西方文學理論的影響。在楚辭研究中,舊派學者和新派學者聚訟紛紜的一個熱點就是“屈原真偽論”的問題,在“疑古”思潮下,自廖平首倡“史無屈原論”,何天行、衛聚賢、許篤行等紛紛對這個說法做了響應,胡適更是邁進了一大步,認為屈原是“箭垛式”的人物,是后代儒生拼湊成的文學和倫理的“箭垛”,同時也有不少學者如謝無量、徐澄宇(徐英)對此論激烈反對,認為否定屈原論者“于西夷遠古史事微茫之荷馬但丁,致其尊崇一若文章唯荒夷之所獨擅,而中土不應有此詩人之魁杰者。其鄙陋不學,蓋深可笑詫?!保?]可見兩派爭論之激烈。
第四,按照研究的時代斷限可分為斷代研究和通論研究。通論研究多主要是詩學專論和通代詩史,前文已及。這里的斷代研究大致可分為漢魏六朝詩研究、唐五代詩研究、宋詩研究、清詩和近代詩研究。民國時期的詩歌研究基本集中在自漢魏至宋朝一段,后代的研究較少,往往只是在詩學通論和詩史中略微述及。漢魏六朝詩研究的重點之一是樂府詩和古詩十九首研究,如《樂府古辭考》、《樂府文學史》、《樂府通論》、《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古詩十九首研究》、《古詩十九首集釋》;二是曹植和陶淵明研究,如《曹子建詩研究》、《曹子建及其詩》、《曹植與洛神賦傳說》、《陶集考》、《陶淵明述酒詩補注》、《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系》、《陶淵明批評》。樂府詩和十九首研究重在詩體的發展史研究,尤其是這類詩發生發展的社會背景,而后者兩位作家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作品思想意蘊的闡釋和解析。唐五代詩研究除綜論研究外,多集中在李白、杜甫、韓愈、白居易、李商隱、溫庭筠等人身上。綜論著作如《唐詩綜論》、《唐詩研究》、《唐代詩學》、《詩境淺說》等,作家研究如《李杜研究》、《道教徒的詩人李白及其痛苦》、《李白研究》、《杜甫詩里的非戰思想》、《杜甫研究》、《少陵先生文心論》、《杜甫今論》、《韓詩臆說》、《李義山萬里風波詩解》、《溫飛卿詩發微》、《論<白氏長慶集>源流并評東洋本<白集>》等。值得注意的是,杜甫研究的數量和力度要遠遠超越其他詩人,包括李白,主要原因有二:杜甫是現實主義詩人,關心民生疾苦,這和民國時期“平民的文學”、“為人生的文學”思潮關系密切;杜甫的詩歌中表現異族入侵、國破家亡的感情尤為痛切,其憂國憂民、渴望光復的思想感人肺腑,在民國的時代背景下更易引起人們的共鳴,因而杜甫研究更為人關注,這與楚辭研究中發揚屈原愛國熱情的內容增加情形類似。宋詩研究除了《宋詩紀事拾遺》、《宋詩紀事著者引得》、《宋詩話輯佚》等文獻學研究之外,作家研究主要集中在陸游、文天祥等發揚民族氣概的愛國詩人身上,如《陸放翁生活》、《陸放翁之思想及其藝術》、《正氣歌》、《文信國公史略·正氣歌句解·詩詞》、《晚宋民族詩研究》等。如陳灼如編著的《晚宋民族詩研究》認為:民國國難當頭,中原板蕩,異族入侵,東北四省收復無期,而仍有許多文士在山河破碎之際吟花弄月,滿腹牢騷,未有家國之念。故其借研究晚宋民族詩激發國人的愛國熱情,論述七大民族詩人文天祥、謝翱、汪元量、謝枋得、鄭思肖、林景熙、真山民等人的詩歌,重點闡發這些民族詩人的堅強性格、民族思想和偉大精神。這種借學術研究來發揚愛國熱情,為民族救亡圖存服務的傾向在民國詩學著述中是普遍而顯著的特點。
此外,還有中國文學論集和詩集輯錄箋注等類別,前者為研究中國文學的論文集,其中有相當篇幅涉及詩學研究,雖是論文,但學術價值毫不遜色于專著。因為民國時期的詩學專著很多是學者授課的講義,或者是惠及民眾的普及讀物,而單篇論文往往是學界針對某一具體問題激烈交鋒,反復辯難的工具,研究的深度和廣度往往超越專著。如日本學者鈴木虎雄的《中國文學論集》收錄了兩篇關于古典詩歌的論文:《對于五言詩發生時期的疑問》質疑五言詩的前漢發生說,認為當發生于后漢章和年間;《絕句溯源》認為絕句發源于樂府歌謠。詩集輯錄箋注多采用傳統的目錄、???、典藏的文獻學知識整理文獻,或通過箋校注釋闡明詩意,同時在序跋和評注中闡述詩學觀點。如《木蘭歌注》和《南北兩大民歌箋?!返取?/p>
民國詩學研究與今天的詩學研究相比有何差異?這種差異對我們有何啟發?這些問題都是值得深入思考的。我們可以民國詩學著作的作者和作品上獲得啟示。
第一,民國詩學的作者不都是專業的學者,而是九流十家無所不包。比如當時的詩學著作作者除大學的專家教授外,還有出版商、編輯、記者、在讀學生等,如王云五、顧佛影為出版家和編輯,寫作《詩史》的李維為北大學生。還有來自政界和軍界的要人,如馮玉祥為國民黨將領、徐謙為國民黨中央委員,賀揚靈、江恒源和圣旦也是政府官員。還有大量的日本學者參與到中國詩學研究中,如鈴木虎雄、青木正兒、澤田總清等,他們的研究往往觀點新穎,論證詳實,學術價值很高。正因為作者來自社會各個階層,雖然不免水平參差不齊之弊,但也給當時的學術研究帶來了多元化的思想和格局,對打破學術壁壘和增強普及傳播都有重要的意義。另一方面,民國學者研究的方式也不同今日,我們大多是以非常細化的專業學科為中心開展研究,西方的學科中心論強調各學科門類間的差異而忽視其共通特性。民國學者尚未受到其顯著影響,其研究多是不分學科界限的,如文史哲相通,古今相通,詩詞相通,多為交叉研究和綜合研究。民國學者學識廣博,常能做到中西合璧,古今交融。彼時的詩學研究還沒有當今壁壘森嚴的學科界限。故談詩者往往古今中外,無所不談,如錢鐘書今天雖則被稱作比較文學研究的先驅,但民國并沒有所謂比較文學的概念。再如陳寅恪,其研究跨越歷史、文學、政治和哲學等諸多領域,我們尤其稱道其“文史互證”、“以詩證史”之研究方法。在當時這種通論式的研究是普遍的現象。這種打破學科界限、倡導綜合研究的方式對今天也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第二,民國詩學著作具有鮮明的語言風格和充沛的感情,帶有作者鮮明的個性特征。一方面形式生動活潑,語言幽默。如錢鐘書的《宋詩選注》和《談藝錄》,評點中外詩學觀念和詩人學者,文字激揚,語言生動,具有顯著的啟發性和感染力。又如俞平伯的《詩的歌與頌》,言淺意深,語言風趣,常用通俗的比喻來說明問題。如“好比一個人,他不是很能跑,也不是竟不能跑,只是懶。為什么要懶呢?哪總有他的原故,天生的。唐代詩樂之撇扭只是此基本惰性的偶一表現?!保?]另一方面,民國詩學著作善以形象說理,敘述流暢,語言優美,感情充沛。如繆鉞的《詩詞散論》,擅用形象說理,語言非常優美,使人樂于接受,其中《論宋詩》一篇將唐詩和宋詩的特點用琳瑯滿目的形象來表現:“唐詩如芍藥海棠,秾華繁采;宋詩如寒梅秋菊,幽韻冷香。唐詩如啖荔枝,一顆入口,則甘芳盈頰;宋詩如食橄欖,初覺生澀,而回味雋永。”[7]又如李長之《道教徒的詩人李白及其痛苦》,對研究對象深具了解之同情,作者以與古人神會之法,重點從精神氣度上揭示李白的浪漫精神,他的悲觀、狂放、夢想和幻滅。再如李長之從李白的詩學淵源入手,探析李白源于魏晉六朝詩人的詩學脈絡,這對后來的研究者也有很大的啟發。此書文筆流利,敘事清晰,實為評傳,行文帶有濃郁的感情。
雖然有些民國詩學著作在今天并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但是其視野之開闊、方法之靈活、感情之充沛、語言之生動和觀點之新穎上與今天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們要進行文學史研究的深入,研究方法的更新和研究范式的轉換,打通民國間新舊文學的界限,民國的詩學著作將會是一片可以不斷汲取營養的沃土。
[1]張寅彭.民國詩話叢編[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
[2]王向遠.百年國難與“國難文學史”[J].濟南:山東社會科學,2011,(3).
[3]丁福保.詩鑰[M].上海:醫學書局,1928.
[4]章太炎,等.詩經二十講[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9.
[5]徐英.楚辭札記[M].南京:鐘山書局,1935.
[6]俞平伯.俞平伯全集[M].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7.
[7]繆鉞.詩詞散論[M].上海:開明書店,19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