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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語直接法教學在20世紀上半葉的發展歷程*
邊家勝1,姜巧2
(1.東北師范大學 中國赴日本國留學生預備學校,吉林 長春 130117;2.長春大學 外國語學院, 吉林 長春 130022)
摘要:文章闡述了日語直接法教學在20世紀上半葉的形成與發展歷程,主要分析了山口式直接法、速成式教學法和長沼式教學法的形成與特征.在此基礎上得出三點啟示:(1)對于教學法的發展與交替,應把握其中的“變”與“不變”;(2)外語教學與其他學科教學一樣,應以人本為中心;(3)外語教學培養的是學習者實際的語言運用能力.在這三點啟示的基礎上強調,當時如山口喜一郎、大出正篤等日本教育者開展日語教育是為了維護日本殖民統治、推行奴化教育,是需要批判的.
關鍵詞:日語直接法;20世紀上半葉;發展;啟示
目前國內日語課堂教學中直接法仍是主流,而且教學效果突出.那么,在外語教學理論和教學流派大發展的今天,為何日語直接法教學還能永葆青春,取得很好的教學效果呢?筆者認為重新回顧并審視日語直接法產生、發展的歷程,會對我們正確認識今天的日語直接法教學產生積極意義,同時也會讓我們反思如何才能更好地開展日語乃至外語教學.當然,鑒于歷史原因,我們需要明白日語直接法產生和發展的時期正是日本軍國主義盛行之時,當時日本政府推行的日語教育是殖民主義教育.
1日語直接法教學的產生
1.1殖民統治下的臺灣日語教育
中日甲午海戰后,晚清與日本在1895年簽訂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而日本政府也藉此開始了對我國臺灣等地的殖民統治,同時由日本政府主導的以非日語母語者為對象的日語教育在我國臺灣也真正開始了[1],當然開展日語教育的目的是為了更好地推行殖民主義和對我國臺灣人民的同化教育,所以當時在臺灣日語教育被稱為“國語教育”.
當時日語教育由中日雙方教師承擔,采用翻譯法進行教學.隨著時間推移,許多教師開始對翻譯法教學表現出不滿.主要原因如下:(1)由于采用翻譯法教學,所以需要日方教師在課堂教學中用學習者母語進行知識點講解,這無形中增加了日方教師備課的難度和工作量;(2)1898年,為進一步強化殖民統治下的同化教育,日本政府在臺灣實施“臺灣公學校”,將已在臺灣設立的國語學校附屬學校、國語傳習所等統一為公學校,實施全面教育.這一政策的實施使得教育對象的年齡進一步降低,許多母語能力尚欠缺的孩童也走進了日語課堂,無疑這種狀況下的翻譯法教學已不能適應這種變化了.[2]
1.2古安法及在臺灣殖民教育中的發展
翻譯法教學在實踐中表現出的不足使得當時的日本教師開始探尋新的教學法.1898年,橋本武在國語學校第二附屬學校的藏書中發現了法國人古安(Francois Gouin)所著《語言教授法和學習法》的英譯本并對其產生了濃厚興趣,他將這本書推薦給其他日語教師,其中就有山口喜一郎.
(1)古安法及在臺灣殖民教育中的實踐.古安法又被稱為序列法,為早期的直接法,其理論根植于發展心理學,重視兒童的語言習得心理.古安法有如下幾點主要原則:①動詞為語言學習的中心,是學好語言的關鍵;②教學的基本單位是句子而不是單詞,動詞的學習在句子中進行;③幼兒活動時的語言運用既是使用語言的過程,又是學習語言的過程,應對該原理加以充分運用.兒童的游戲活動由一系列動作構成并按時間順序連續發生,所以兒童需要使用一系列內容上有聯系的帶有動詞的句子進行表達;④內容上有邏輯關聯的語言材料比孤立的語言材料容易學.[3]41
1899年,山口在艋舺附屬學校運用古安法進行了教學實驗,獲得很大的成功.當時臺灣總督府認可了這種教學方法,并開始在公學校的日語教學中推行.大矢透和杉山文悟以古安法為基礎編寫了新的國語課本,1900年7月和12月,總督府學務科分別出版了《古安氏語言教學法方案》(『ゴアン氏言語教授法案』)和《臺灣公學校國語教學大綱》(『臺灣公學校國語教授要旨』)以作為古安教學法的參考書.[2]
(2)山口喜一郎的探索與“山口教育法”.隨后,山口開始了對直接法教學的積極探索.筆者在這里強調的是,事實上從一開始山口就不是完全照搬古安法進行日語教學實驗的,其本人在之后的著作中指出,當初雖然不希望再用學習者母語進行翻譯法教學,但實際上還是用學習者母語對詞語的意思進行了解釋.[4]393木村宗南就指出,山口并非是完全照搬古安法,而是通過日語教學實踐發現古安法的不足,并從理論和實踐兩方面進行完善,從而最終形成具有自身特點的“山口式直接法”.[2]那么,“山口式直接法”有著怎樣的主張呢?在木村的文章中,由于研究資料等的局限,并沒有給出答案,筆者依據手中不多資料嘗試在此進行簡單闡述.
山口很注意直接法教學中所使用的教材,同時主張在此基礎上運用目的語進行語言訓練,其主張大致如下:①直接法教學絕不是投入少收效大的方法,無論教師還是學習者都需要全身心地投入付出;②所用教材應與直接法配套,形成體系;③教材內容與形式構成要基于學習者的心理發展與各種經歷,易于學習者在學習過程中進行記憶、想象、推理與思考等心理活動,實現語言形式與意義的結合;④外語教學初期的教材內容構成應該單調、明了,所用素材要圍繞同一個主題并且采用談話或記敘的方式構成,教材中所用詞匯應有所限定,目的為更好地適應直接法和減輕學習者負擔;⑤直接法教學中,要選用直觀可見的物體舉例應用,采用問答法并注意構成問答內容的順序,進行反復訓練.[5]156-163
2速成式教學法與論戰
2.1直接法的快速發展與困境
1911年,直接法在臺灣推行后,山口被派往日本殖民統治下的朝鮮,建立高等普通學校附屬普通學校,負責朝鮮人的初等教育和師范教育,這一時期山口致力于繼續發展“山口式直接法”,同時編撰相關教材.1925年,山口再次被派往我國東北等地負責偽滿洲國的日語教育.[6]就這樣,直接法教學隨著山口的足跡而被推廣到朝鮮和我國東北等地學校日語教學中.直接法教學在我國東北被推行后,表現出了“水土不服”.
綜合關正昭[1]、許介鱗[7]、坂田篤義[8]和前田均[9]等人的研究成果,筆者認為直接法在我國東北遇到困難的原因為:(1)日語教學環境和學習對象發生了變化.日本政府在我國臺灣與朝鮮推行皇民化運動和“常用國語運動”,將日語定為日常生活使用的國語,日語課被稱為國語課,學習者使用與日本國內學生相同的教科書,廢除臺灣語(漢語)和朝鮮語學科,強制要求其他學科授課都要使用日語.學習者從很小開始就要花費大量時間學習日語.與在臺灣、朝鮮不同,日本在偽滿洲國將日語課作為漢語課的對立面強制開設,學習者多為成人,學習時間短暫.(2)日語師資發生了變化.在臺灣和朝鮮的學校中,除了中國人日語教師和朝鮮人日語教師之外,還有很多日本人日語教師,師資力量對開展直接法教學形成保障.但是在偽滿洲國,1933年前后,許多日本人日語教師主要在公學堂或者初中從事日語教學,因此在這些學校,山口的直接法能夠很好地推行.不過,隨著偽滿洲國的成立,許多日語能力出眾的中國人日語教師成為了政府官員,所以在一般學校已經不具備開展直接法進行日語教學的師資力量了.
2.2速成式日語教學法
速成式教學法的創立者為大出正篤,由于上述原因,大出開始思考并創立速成式教學法,其教學對象主要是成人并且強調短期日語學習.
關于速成式教學法的特點,大出本人在1940年的雜志《文學》上有較為詳細的論述,現概述如下:(1)速成式教學法的對象為成人而非孩童,所期望的是短時間獲得效果;(2)教材內容在選擇上注重“少而精”,同時重視內容間的編排,注重思想性和日常生活中運用的廣泛性,目的是為了學習者能夠更好、更充分地進行語言練習和發表;(3)除了課堂用的教材之外,還有用漢語譯注和解釋的教材,目的為讓學習者在課前對句子和意思等進行充分預習;(4)課堂教學基于學習者課前的充分預習,教學用語禁止漢語,完全采用目的語,精講多練,課堂時間主要用于脫離課本的對話練習和發表;(5)為防止教學單調,每課還羅列了與課文相關的詞語讓學習者進行更充分的對話練習.[10]以此可見,速成式教學在課堂教學階段采用的仍然是日語教學,而且立足于學習者本身,注重精講多練.
速成式教學法的快速應用發展引起了許多日本學者的關注,其中有名的是山口的學生日野成美和大出兩人之間的論戰,日野和大出之間論戰的焦點主要為大出的速成式教學法是屬于翻譯法還是直接法.日野認為速成式教學法由于學習者母語的介入所以應屬于翻譯法,對此大出解釋有學習者母語的說明書只是用于學習者課前預習,課堂教學用語完全采用日語,并且方式為問答法.由日野和大出的論戰內容可以看出爭論速成式教學法的性質歸屬焦點在于“學習者母語”的介入.那么,判定是否是直接法教學的標準真是課堂教學中有無使用“學習者母語”嗎?實際上,力推直接法的山口本人也并非完全排斥使用學習者母語進行教學,其在自己著作中曾強調是否從一開始就與目的語教學,并非是理論上有所規定,而是需要依據學習者年齡、人數等因素進行判斷斟酌.[11]實際上,日本許多學者也不認為由于使用學習者母語,速成式教學法就是翻譯法.如同樣對日語直接法教學做出貢獻的長沼直兄在論及直接法教學時就提到課堂教學中根據需要應用學習者母語對知識進行講解并不違反直接法的精神.[12]而坂田篤義和前田均等日本學者則都對大出的教學法給予了積極評價.前者認為速成式教學法面向成人學習者,很好地因應了學習者多樣化,其目標不僅是為了減輕學習者和教師的負擔以及提升學習效果,更是為了更好地普及日語教育.坂田認為速成式教學法的創立反映了大出對學習者權利和多樣化學習需求的重視,而這一點值得我們今天的日語教育者學習.前田則以目前被日本和其他國家廣泛使用的日語教材《大家的日本語》為例說明其正是反映了大出主張的教材.[9]
由上所述,筆者認為大出所創的速成式教學法實際上體現了大出對如何有效進行成人日語教育的思考.酒井順一郎等在論述中國赴日本國留學生預備學校的直接法教學時就為大出及其教學法進行了如下辯論,“……大出的教學法并不是翻譯法.大出知識主張學習者在預習階段使用翻譯法,但是在真正的課堂教學中仍然采用直接法.這種方法對于成人初學者的速成外語教育效果尤為顯著.雖然時至今日仍然有人認為大出的教學法是翻譯法,但這卻是有違事實的.”[13]83
3長沼式日語教學法
長沼式日語教學法又被稱為修正直接法,由長沼直兄在英國語言學家帕爾默(Harlod E.Palmer)創立的口語法基礎上通過長期日語教學實踐所形成.
帕爾默的語言教學理論得到了索緒爾語言學理論的支持,帕爾默認為語言具有系統和行為兩個方面,系統指符號或者信號的一個組織系統,行為指社會行為的方式.[14]帕爾默基于自身語言觀創立了口語法,強調語言學習的五個特點:(1)音聲觀察(auditory observation);(2)口頭模仿(oral imitation);(3)口頭反復練習(catenizing);(4)意義化(semanticizing);(5)通過類推生成句子(composition by analogy).[15]
帕爾默于1922年作為日本文部科學省英語教學顧問前往日本直至1936年,這期間長沼作為助手長期在其身邊工作,同時又在美國駐日本大使館擔任了日語教師的工作[16],正是這樣的經歷使長沼具備了將帕爾默的理論運用于實踐并最終形成自己語言教學理論的條件.關于長沼式教學法,小島美智子進行了較為系統的總結,內容如下:(1)長沼式教學法在語言觀上表現為:①重視聽說;②以結構主義為指導,體現為以句型教學方式發展學習者“說”的能力;③認為語言是思考的工具;④重視第一語言習得的過程;⑤重視帕爾默所提的語言習得的五個特點.(2)長沼式教學法具有如下特征:①在教室使用日語教學,為學習者配發以學習者母語進行解釋說明的詞匯與語法用書,目的為課下復習用;②教學方式主要為問答法,在采用問答法進行教學的過程中,教師應注意對話場景的設定和過程,具體為以問答的方式進行知識的導入,教師要選擇適當的詞匯并能將意思正確地傳遞給學習者,使學習者能夠正確理解詞匯、語法和句型;③知識導入主要為新詞匯和句型的導入,要讓學習者理解含義與表達功能,教師以自然的對話方式展開,運用既學句型導入新詞匯,又學詞匯導入新句型.[17]
通過小島對長沼式教學法的描述可以看出,長沼式教學法與速成式教學類似,重視學習者對知識的理解,強調課堂教學中目的語的使用和大量的對話訓練,但并不排斥學習者母語.但與后者不同的是,長沼式教學法配發給學習者的詞匯、句型解釋用書主要用于課后復習用.
4總結與啟示
本文對20世紀上半葉日語直接教學法形成與發展的三個較為重要的階段進行了總結與回顧,著重論述了山口式直接法、速成式教學法和長沼式教學法的特征.山口以及大出等人的出發點是為了積極配合當時日本政府的殖民統治和奴化教育,這是我們需要進行大力批判的;此外,筆者認為從教學法產生和其特征本身,我們還可以獲得如下啟示.
4.1對于教學法的發展與交替,應把握其中的“變”與“不變”
所謂“變”是指學習環境和學習者狀況的變化,而“不變”則是指無論何時都應牢記外語教學的對象為學習者,外語教學培養的是學習者的交際能力.上文中之所以會出現山口式直接法、速成式教學法等,就是因為學習環境不一樣了,學習對象的年齡和學習時間也發生了變化,所以教學方式與理念也需要相應的變化.但是無論怎么變,都是為了使學習者能夠具備日語交際能力,關于這一點無論何時我們都是不能忘記的.
4.2外語教學與其他學科教學一樣,應以人本為中心
所謂“人本中心”,在此更多地指重視學習者的主體地位.學習者是學習的主體,那么對于教師而言,在教學法的選擇與課堂教學設計上需要以學習者為出發點,學習者的年齡、學習者的既有知識水平以及學習者的需求等都是需要教師進行考慮的.大出之所以思考并創立速成式教學法,就是因為學習者的年齡與學習時間等都發生了變化,原有的山口式直接法并不能達到很好的教學效果.
4.3外語教學應注重提高學習者的實際語言運用能力
外語教學培養的是學習者實際的語言運用能力,要求我們要積極地為學習者創設語言學習環境,包括語言情境的設定和目的語的運用.如長沼式教學法中就提到教師要注意對話場景的設定.此外,尤其在語言學習的初期要注意學習者聽說能力的發展,如文中日語直接法的三種類型都強調課堂中的精講多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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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呂增艷)
中圖分類號:G64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7974(2015)06-0103-04
作者簡介:邊家勝,安徽壽縣人,在讀博士,講師;姜巧,女,遼寧大連人,講師.
基金項目:東北師范大學哲學社會科學校內青年基金一般項目“學科學習心理學理論下的日語學習者偏差認知模式與教學研究” (13QN019);項目來源: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
收稿日期:*2015-10-09
DOI:10.13877/j.cnki.cn22-1284.2015.12.0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