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之所至

文李 輝

黃公望在《富春山居圖》的跋尾中講述這幅畫的創作歷程時，說到這樣一句話：興之所至，不覺亹亹布置如許。

實在是艷羨這位時年已八旬的老先生，“興致來了，于是隨便畫上幾筆，不知不覺就漸漸畫成現在的樣子”。遙想當年，老先生云游四方，遇水水轉，見花花開，自是悠然自得，心曠神怡，待返回家中，興致不減，不揮毫不足以抒懷，于是囑童子速備筆墨，勾皴點染間，胸臆直抒畫端；或者，他日，畫卷藏于行囊中，獨步山水，恰遇故友，于是坐飲香茶，或把酒言歡，茶酣酒醉之際，鋪陳畫卷，一山一水，細細勾勒！

好一番“興之所至”！

多年以后，青山仍在，綠水依舊，只是那“神仙般的日子”終究離我們越發遙遠，用來形容這世界的字眼，更多的已經不是“興之所至”，倒是它的反義，比如處心積慮，比如千方百計。

這樣的詞語，一聽就讓人皺眉，一念就讓人搖頭，一想卻讓人無奈。

我們中的大多數，被生存和生活壓著、催著，被工作和所謂的事業牽著、趕著……于是，不得不總是在奔波，總是在思慮，總是在謀劃，如同虎獅捕食，獵人圍獵，一切行動都有明顯的預謀和明白的目的。至于“興之所至”的閑適和豁達，早已成為生活的“非主流”，只能穿越回六七百年前向那位畫者去追詢了。

是的，讓我們感慨世事不古的是：生命中有多少事情是我們心甘情愿去做，又有多少是不得已而為之？有多少輕松情境讓我們心生意趣，又有多少事情是因這意趣率性而為、不問結果？

我想，且不說我們身在紅塵，即便是縱情山水的黃老先生，他給出的答案，恐怕也不僅僅只是在山水之間吧。

興之所至，我們的心性里，就要有一份恬淡與平和，一份不爭和知足，這樣，我們才不會因為要求和欲望過多，而去做無心甚至違心之事。

興之所至，是一種物我兩悅。這世界并不缺少美麗風景，只是我們原本的一顆赤子之心，因為在紛擾繁復中蒙塵太久，無暇也無處再接納一份靜美從容，更忘記了欣賞，忘記了感動。

興之所至，是要我們拋開一些物質的追求，在精神的世界里起舞。那些處心積慮，那些千方百計，總是在謀求著一個披金掛銀的結局；而興之所至，只與愉悅美好的內心世界相觀照，比如“興之所至，紅泥火爐”，“興之所至，擊節而歌”，“興之所至，把酒臨風”，“興之所至，勝事自知”……

不問緣起，不求結局，只因喜歡，只因歡喜，只因“興之所至”！

興之所至，也終于可以對“雪夜訪戴”的佳話會心一笑。王徽之雪夜飲酒詠詩，“忽憶戴安道”，于是連夜乘小船尋訪，“經宿方至”，卻“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徽之答：“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那份隨心隨性，那份灑脫無求，真是堪比于“興之所至”間繪就宏幅巨制的黃公望！

興之所至，突然，竟然，也想做一回六七百年前的畫里畫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