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 李學洲
作為“走轉改”活動的升級版,2014年年底全國新聞戰線開展大型主題采訪活動“行進中國·精彩故事”。河南省各級各類媒體積極響應號召,記者紛紛拿出看家本領,講述中國行進中的“精彩故事”。2015年3月10日《河南日報》刊發的由肖建中、張鮮明、胡巨成采寫的長篇通訊《山水,田園,鷗鷺,替俺留住鄉愁——商城縣“美麗鄉村”采訪札記》,正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涌現出的一篇精品佳作。它以新聞人的視角切入,以哲人的思考為理性支撐,以詩化的結構、散文的筆法為形態,講故事、說細節、描場景,生動地講述了商城縣“美麗鄉村”建設的故事。文中不僅有對商城縣美麗鄉村充滿詩情畫意的描述,更有對如何走城鄉一體化發展之路的思考,同時還有對鄉愁的詠嘆,其報道手法令人耳目一新。
我國是一個農業大國,農村地域和農村人口占有很大比重。黨的十八大為國人繪制了“美麗中國”的全新愿景,而要實現這一目標,美麗鄉村建設正是發展之基、重中之重。從2013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建設“美麗鄉村”的奮斗目標開始,一些基層縣域積極推進了這項工作,并取得了豐碩成果,積累了寶貴經驗,河南省的商城縣就是其中涌現出的優秀典型之一。作為黨報,《河南日報》敏銳地關注到了這一典型,在2015年乍暖還寒的早春時節,副總編輯肖建中身體力行,帶領張鮮明、胡巨成兩位資深記者,到商城縣這一“美麗鄉村”建設試點去蹲點采訪。他們不僅充分總結了當地干部群眾的新理念、新經驗、新境界,而且還將新聞的立意延伸到了 “鄉愁”“回家”“城鎮化”等更深層次的探討之中,使該篇通訊呈現出“更上一層樓”的精神風貌。
新聞界前輩蕭乾曾說過,新聞工作者既不是政治家,也不是歷史學家,而是“哨兵,甚至是偵察兵”,是歷史的忠實記錄者和守望者。商城縣是河南省唯一的“美麗中國·全國創新示范縣”,《河南日報》作為黨報,又是主流媒體,曾經在2014年9月11日做過專版深度報道——《抓住農村工作的 “牛鼻子”》,總結工作經驗,述說我國涉農政策的落實和成效。時隔半年,《河南日報》再次把商城縣作為“行進中國·精彩故事”的典型進行報道。這一長篇通訊不僅有場景、細節、人物、故事、話語、思緒,還有關于“鄉村”和“家”的思考、感悟。作者用“札記”的形式,提出問題:“美麗鄉村”到底應該是什么樣子?如何一邊做好城鎮化建設,一邊呵護自己的家鄉?這不僅是無數勞動者在建設新農村的過程中必然面對的問題,更是無數新聞記者下基層見證農村華麗轉身時反復思量的問題。
“美麗鄉村” 應該是既 “富裕”“衛生”“文明”“和諧”,又依然“農村”著的、可以當作“家”來住的那種吧,如果“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就更好了。
作者從建設“美麗家園”入手,上升到“記住鄉愁”的精神文化層面。然而隨著農村經濟社會的快速發展,特別是近年來城鎮化的推進,鄉愁賴以生發和寄托的“舊林故淵”、山水文化正在從我們身邊一點點消失。人們曾經迫不及待地大踏步從傳統邁向現代、從農村邁向城鎮,而當有一天,人們想要從鋼筋水泥鑄成的“籠子”里探出身的時候,卻發現已經迷失了返回自然的路徑,因此如何呵護家鄉、留住鄉愁,成為全社會共同關注和思考的問題。今年3月10日,中國文聯副主席馮驥才在全國政協十二屆三次會議上再次提議要保護傳統村落,留住鄉愁。這篇通訊與馮驥才的議案精神不謀而合。
虛與實是一對美學概念,它們相輔相成,而不是彼此排斥。傳統意義上認為,新聞應該更多地 “務實”,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和結果講清楚,也就是做到5個“W”準確無誤。
新媒體時代,讀者有更多的渠道獲得并核實信息,但是接下來呢?真實只是滿足了讀者對于信息的渴求,卻并未滿足他們對真理和情感的探尋。這篇通訊的動人之處就在于善于使用“虛筆”,通過一些看起來游移于畫外的細節和場景,時不時地蕩開一筆,使人聽到弦外之音,品出象外之意。
例如,記者描寫正在清理垃圾的河鳳橋鄉田灣社區農婦鄭良芳:
她與我們交談著,笑意像清水一樣明凈。
文章這樣落筆,把農村環境的整潔和農民心靈的純凈展現得淋漓盡致,前者實寫,后者虛寫,相互呼應,使報道有了一種更為雋永、深遠的意味。
在報道的最后一部分,“札記5”提出了三個全局性的問題:“在城鎮化的腳步面前”“給俺一個回得去的家”“美麗鄉村是個動賓詞組”,并分別發表了自己的感想:
鄉村在后退。村莊在消失。它總有退無可退的時候。家山還在,田園還在,鄉村的魂魄還在,廣袤的區域,廣大的人口,深厚的文化根脈,割舍不了的鄉愁,就憑這些,鄉村就不該被“消滅”,也是“消滅”不了的。
許多城市人,都曾是鄉村的逃離者:當年通過考學、參軍、打工……迫不及待地走出鄉村。然而,夜半夢回,他們的魂兒依然在村頭、田野、宅院,在池塘邊、小河旁、老樹下,在莊稼地里,在故鄉的天空下,跟貓啊狗啊小鳥啊一起,奔跑著,蹦跳著,嬉笑著,飛翔著。這,就是鄉愁!
懷著這樣的心境走在商城的“美麗鄉村”,突然羨慕得想哭:這里的人是有福的,山還在,水還在,池塘還在,村莊還在,狗和雞鴨還在,童年的記憶還在。一言以蔽之:“家”還在。“家”不僅“在”著,而且就像茂盛的樹木和茁壯的莊稼那樣,在藍天之下、大地之上,生長著,美好著。
三個問題的提出和議論環環相扣,立意高遠,引人深思,探討了城鎮化過程中,保護傳統村落的必要性。城鎮化的根本目的在于為人們建設一個更加美好的家園,但城鎮化建設絕不意味著破壞性開發和簡單的拆舊建新,更不能以割斷文脈和棄置鄉愁為代價。作者從建設“美麗鄉村”引申到為我們的靈魂尋找家園,從而使得這篇報道獲得了與生存本質、靈魂皈依相關的哲學意義。虛實結合的方式,充滿張力的文字,讓讀者邊讀邊想,體驗到一種閱讀的快感。
務實的報道、張揚的思緒和深遠的立意在這篇通訊中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它給我們的啟示是:走基層,不僅是走一走,還要帶著腦袋走,帶著思想感情走;看問題,不僅要看現在,還要看未來;講故事,不僅要講出精彩的故事,還要講出故事背后的思想意義。
這篇報道不同于一般傳統通訊的地方,就在于結構上的新穎,即采用了自由灑脫的札記體。所謂“札記”就是筆記,記錄采訪中有意義的事物和心得體會,是創作新聞的原始素材,是新聞原生態的雛形。在這里“雛形”變成了“成品”,“采訪札記”成了“新聞作品”,這不是作者懶省事,而是結構上的創新,是呈現形式的創新。“札記體”可以根據需要自由組合,或隨著思緒靈活鏈接,能夠進退自如、騰挪自然。這種結構形式類似多媒體時代的碎片化超鏈接,打破了一般長篇通訊在架構上的黏滯感,特別適合表達哲理性思辨主題。
報道由6個部分組成,除了引子,其余5個部分均用“札記”的形式呈現,看似分散,實則有嚴密的內在邏輯:引子部分描寫“美麗鄉村”場景;札記1和2介紹選題緣起,并設置懸念;札記3借助“采訪筆記”展示建設細節,講述鄉村故事;札記4總結建設經驗;札記5抒發感慨,深化主題。
一方面,6個部分各司其職,形散神聚,通過內在的敘事邏輯使文章渾然天成,引人入勝。
另一方面,6個部分相互照應,虛實結合,實寫“鄉村”,虛寫“鄉愁”。例如,作者在河鳳橋鄉田灣社區里采訪過后,觸景生情:
突然模糊了城鄉概念,而空氣、樹木、池塘和田野、莊稼卻在明確地提醒我們:這是鄉村。“鄉村”著的,還有村民那質樸的、紅撲撲的笑臉。
在具體描寫鄉村的某一場景或細節后,作者這樣神來一筆,看似出離畫外,實則點睛之筆,呼應“鄉愁”。
新媒體時代,讀者獲得信息的渠道越來越豐富,除了傳統的報紙、廣播、電視、雜志外,人們還通過互聯網了解信息、增長見識。PC、平板或手機的屏幕都遠遠小于傳統的報紙,為此網絡編輯常常把傳統的報紙新聞改編成適合小屏幕的短文。
這篇報道借鑒了網絡文章的結構特點:較少長篇大論,筆隨心動,心由意行,短句、短段隨處可見。
如札記4關于商城縣“美麗鄉村”建設經驗的內容總結,若按照一般寫法,很容易顯得僵硬、沉悶、枯燥。作者通過巧妙使用“辭典”的形式,設置了三個“詞條”,就干凈利落地把該縣這項工作的整體思路、基本做法、核心經驗提取出來,以“散文”的形式解析“公文”,既強化主題,又重點突出,讓作者的匠心平添幾分可愛。
通觀全文,作者惜墨如金,常常一詞成一句,一句成一段,一段成一意,絕無廢話,將新聞文本與讀者思維無縫鏈接,無形中契合了多媒體時代讀者的閱讀習慣。
在這篇通訊里,每一個場景、每一個生命都怡然自得,自然而又隨意地呼應著“鄉愁”“美麗鄉村”的主題,這種氛圍得益于作者詩意的散文化的語言表達。
寫“美麗鄉村”,用美麗文字,營造美好的閱讀氣氛,讓觀者心情美麗,將語言風格與新聞主旨融合到一起,是這篇通訊的一個鮮明特色。
這篇通訊的幾位作者中,肖建中是《河南日報》副總編輯,新聞戰線的一名老兵,報道經驗、技巧均駕輕就熟;張鮮明是河南省著名詩人、散文家、資深記者,詩、文、攝影俱佳,多年來一直推崇“新新聞主義”,也就是用文學的技巧進行新聞寫作,曾經以南水北調中線渠首移民種樹為題材創作的“詩新聞”發表在《河南日報》頭版頭題,被業界稱為破天荒之舉;胡巨成也是一名資深記者。正是因為幾位作者有這樣的經歷和創新追求,《山水,田園,鷗鷺,替俺留住鄉愁——商城縣“美麗鄉村”采訪札記》才會呈現出如此散文化的語言,才會流露出濃郁的詩意。
公路旁,山坳里,竹林間,古樹下,溪流畔,池塘邊,冷不丁地會閃出一片粉墻、灰瓦、飛檐,或是規整社區,或為自然村莊,有農田茶園相伴,與山林菜園相依,雞犬之聲相聞,人聲鳥語互答,干凈清爽,寧靜安詳,宛如一個大公園。
這里寫的是記者在采訪中的所見所聞,是一種實錄式的描寫,但這些文字又是充滿節奏和韻律的,讀來如同詩歌和散文。作者就是用這樣的文筆,把古樸自然又文明現代的“美麗鄉村”展現在讀者面前,宛若演繹了一首現代版的陶淵明《歸園田居》,令久居“水泥森林”的人們禁不住悠然神往。
村東頭有一棵古樹,樹下有一頭牛安閑地望著我們,嘴巴一動一動,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念叨陳年舊事。……太陽當頭照著,風,很輕,很清,帶著泥土味兒。喜鵲喳喳叫著,飛來飛去,像小孩一樣興奮。
在作者的筆下,萬物皆有靈性,老牛咀嚼青草是“念叨陳年舊事”,喜鵲飛來飛去是 “像小孩一樣興奮”,所折射出的都是欣欣向榮、文明現代的“美麗鄉村”,所表達的都是“家”和故鄉在當代都市人心目中的美好回憶。這就令人不禁聯想到余光中的詩篇《鄉愁》,“鄉愁”本來就是一種詩的意境。將詩的意境貫穿到長篇通訊中,是創新;用散文化的語言和事物人格化的手法來描摹細節,又是創新。
像這樣詩意盎然的段落隨處可見,作者是把文學的筆法用到了新聞中,又給了我們一個啟示:在確保新聞真實性的前提下,如果多一點嘗試和創新能夠達到更好的閱讀效果,那何樂而不為呢?
畢竟是新聞作品,詩情畫意只能作為錦上添花,歸根結底是真實準確,包括要做到事實真實、細節真實和語言真實。在這篇通訊中,作者記錄了5個典型的村落社區,穿插了近20個村民建設“美麗鄉村”的故事,做到了事實和細節的真實生動。在語言上,尤其是采訪對象的語言表述上,那些方言土語,那些個性化的表達,使鄉土氣息撲面而來。
在“札記3 采訪筆記”記錄的“精彩故事”中,村民們脫口而出的話語是那么親切和樸實自然:
看見土灶臺,聞見老家菜的味道,心里那個啥啊……這才是家哩!
洗了肺,養了胃,飽了眼福真陶醉,玩上半天不覺累。
上頭讓搞“美麗鄉村”,干部領俺到外地參觀,看到人家那兒也是農村,咋就恁干凈、恁漂亮,羨慕得不能行。
從前,臟得俺不想活;今個兒,美得俺不想死!
……
最樸實的家常話,反而最具有真實的力量和精神的穿透力,加上地道的河南方言,讓鄉村建設者勤勞淳樸的形象栩栩如生。這樣鮮活的話語絕不是坐在屋子里閉門造車、冥思苦想就可以得到的,它來源于生活,是在記者兩腳踩著田陌、帶著泥土,和農民心貼心、面對面地溝通交流中得到的。
總之,長篇通訊《山水,田園,鷗鷺,替俺留住鄉愁——商城縣“美麗鄉村”采訪札記》實現了指導性與可讀性的高度統一、真實性與藝術性的高度統一、內容扎實與形式新穎的完美統一,是河南省新聞“走轉改”實踐中涌現出來的一篇思想深邃、故事生動、情感飽滿、結構新穎、文筆清新、很接地氣的新聞佳作。它給我們的啟示是多方面的,在此,我們想強調的是:好的故事,需要運用一切好的方式去講,把它講深、講透、講出滋味,一直講到人的心里去。這是新聞人最大的責任,也是新聞人最大的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