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雪豹……》想起的

屠岸

雪豹是什么？是一種動物，屬哺乳綱，貓科，學名Panthera uncia，亦稱艾葉豹。體長約1.3米，毛長，灰褐色；軀干和尾巴都有斷續的環紋。總是棲息在3000—6000米高的崇山峻嶺中，都是雌雄同棲，夜出活動，捕食野羊、麝、鹿、雪兔、鳥類等。主要分布在我國西北、內蒙古、西藏、四川等地，也生存在俄羅斯和蒙古國。雪豹作為動物的生理特征，有沒有作家用來作為創作的素材？我還沒見過。

忽然，在我面前呈現出一首詩，題目是：《我，雪豹……》。詩的開頭：“流星劃過的時候/我的身體，在瞬間/被光明燭照，我的皮毛/燃燒如白雪的火焰/我的影子，閃動成光的箭矢/猶如一條銀色的魚/消失在黑暗的蒼穹……”立刻吸引了我。我目不轉睛，繼續讀下去：“我的誕生——是白雪千年孕育的奇跡/我的死亡——是白雪輪回永恒的寂靜……”“我思想的珍珠/凝聚成黎明的水滴……/我的聲音是群山/戰勝時間的沉默……/我僅僅是一道光/留下閃閃發亮的紋路……”

哦，這樣一些詩句，完全擺脫了動物學的生理特征，使雪豹離開了塵俗，升華為一種宗教的象征。在詩人的筆下，雪豹被圣化，被神化，被賦予圣潔的光環，成為億萬人類心靈的圖騰。

在詩人筆下，雪豹有思想，有靈悟，能洞察過去，能預卜未來；雪豹有偉力，能從生中透視死，能從死中悠然復活；雪豹生活在典籍里，是巖石中的蛇；雪豹告誡：時間已經不多了；通知人類：我們大家都已無路可逃……雪豹向人間宣敘：有一束光，那來自宇宙的纖維，是如何漸漸地落入了永恒的黑暗……

雪豹又鄭重地告知人類一個秘密：他沒有看見地獄完整的模樣，但他卻找到了通往天堂的人口！

在詩人筆下，雪豹幻化為人類靈魂的符號，他體現著時間和空間，第三維度和第六知覺，主宰著過去、現在和未來……

哦，供奉雪豹為宇宙之神的詩人，是誰？

吉狄馬加！

吉狄馬加在寫詩，同時在寫哲學。老詩人鄭敏時常提起海德格爾的名言：詩歌與哲學是近鄰。古今中外所有偉大的詩篇，其所以偉大，必有一條：包蘊著哲學。

《我，雪豹……》不用第三人稱，用第一人稱，宣示著：詩人就是雪豹，雪豹就是詩人。作為雪豹的化身，吉狄馬加寫這首詩，表述了他的哲學，詠嘆了他的詩學。

《我，雪豹……》將在中國文學史上占有一席它應有的地位。

吉狄馬加是一位彝族詩人。

中華民族由五十六個民族組成。中國文學史不等于漢族文學史。漢族作家和少數民族作家共同譜寫了燦爛輝煌的中國文學史。少數民族的民間文學、英雄史詩，輝耀千秋。少數民族的文人文學，光輝卓絕！詩人耶律楚材、薩都剌、納蘭性德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足印。曹雪芹的《紅樓夢》更抵達了世界小說藝術的巔峰！當代作家沈從文、蕭乾、老舍，詩人牛漢對文壇的貢獻，有目共睹，不同凡響。

彝族詩人吉狄馬加又躍入了人們的視線。他的詩歌，反映了彝族的民俗、民風、宗教意緒、地方特色。他將漢語掌握得得心應手。他用漢語反映彝族的民風，但又不僅是彝族的民風。從他的詩歌中看到的，是整個中華民族，也是整個人類。吉狄馬加是彝族詩人，更是中國詩人。他用詩思考彝族的命運，也是中國的命運，更是人類的命運。

吉狄馬加屬于彝族，屬于中國，也屬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