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越



在春節前的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北京西四環外的馬奈草地國際藝術中心舉辦了一場由《中關村》雜志等舉辦的音樂沙龍。參加音樂沙龍的都有誰呢?竟然是來自中關村的20余位科技創新領軍人物。
對于普通人而言,這樣的活動似乎并不奢侈,但對于那些忙于工作的企業家而言,騰出這樣的閑暇時光多么難得!或許只有陳潔才有這么強大的吸引力。
說起陳潔,也許不了解音樂的人會感到陌生,但她幾乎是亞洲最杰出的女鋼琴家。陳潔三歲開始學習鋼琴,8歲考入上海音樂學院附屬小學,12歲獲得美國最著名的柯蒂斯音樂學院全額獎學金出國深造,師從著名鋼琴教授西蒙·李普金(Seymour Lipkin)和克勞德·佛蘭克(Claude Frank)先生,成為郎朗的學妹。并于2006年獲得學士學位及“最佳鋼琴代表”殊榮。
2008年對于陳潔來說意義非凡,她不僅在這一年中獲得了紐約曼尼思音樂學院碩士學位,還被評選為由美國權威古典音樂電臺KDFC評選的全球30歲以下的30位杰出古典明星。在這次評選中,年僅23歲的陳潔與郎朗、李云迪成為中國古典樂壇入選的三位代表人物,同時她又是亞洲入圍的唯一女性。2011年,陳潔被CCTV評為中國十大鋼琴家,成為其中最年輕的青年女鋼琴家。然而這個在國外拿獎拿到手軟的鋼琴家竟然在這一年回國了。并且,她沒有成為一位只做演出的自由藝術家,而是同時投身于音樂教育中。
也許,沒有陳潔回國的決定,我們幾乎無法在這樣的場合近距離聆聽她的演奏。這也是能讓中關村的企業家們能在最繁忙的春節前夕趕到馬奈草地參加這次音樂沙龍的原因所在。
難忘的“中關村之夜”
那真是一個難忘的下午,馬奈草地典雅的圖書館被逐漸西斜的金色陽光吞噬,圓形的大廳內,一架黑色的鋼琴擺在了巨大的書櫥前,鋼琴周圍的地面上灑滿了白色的花瓣,二十余把白色的座椅優雅地擺成了三排,企業家們就這樣面對這架鋼琴坐了下來。
在中國著名音樂評論家陳立先生的精彩開場引導之后,我們的女主角陳潔穿著一身優雅的黑色晚禮服走上了這個小小的舞臺。她的演奏從根據中國湖南民歌《瀏陽河》改編的鋼琴曲開場,繼而演奏了《百鳥朝鳳》和根據唐朝詩人張若虛創作的被譽為“孤篇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的古曲改編的鋼琴曲,三首中國傳統曲目過后,陳潔又憑借其高超的技藝以及深厚的音樂素養演奏了肖邦的遺作《幻想即興曲》,她用纖細的手指將這首享譽世界的杰作中的熱情奔放又富于幻想的情緒表達得淋漓盡致。最后,她以自己改編的《梁祝鋼琴幻想曲》作為壓軸,結束了表演。
或許,這是陳潔登上的最小的舞臺,沒有耀眼的聚光燈,也沒有場下數以萬計的觀眾,但她似乎更加享受這樣的氛圍,因為只有在這樣近的距離之內,演奏家才能與觀眾產生更加真實的情感與心靈上的碰撞。如此美妙的感受不僅是觀眾可遇而不可求的,也是演奏家難得的體驗。在演奏家與觀眾微妙的心靈對話中,似乎彼此都不希望演出就此落幕,加之陳立先生的盛情邀請,陳潔再次返場加演了一曲她最新改編的《橄欖樹》。
陳潔覺得在這個小小的舞臺上的演奏仿佛超越了從前的表演,這也讓我們幸運的在如此近的距離中感受到了這位頂級鋼琴大師的風采。她的演奏讓我們在短短的一個小時里經歷了狂歡與悲傷,憤怒與嘲笑,浪漫與激情,輝煌與孤獨……仿佛我們一起走過了一生中的悲歡離合,這種感受突然間拉近了演奏家與我們的距離。此時,我們彼此都不需要任何語言,任憑心靈去海闊天空的漫談……
當陳潔的指尖悄悄離開鋼琴的黑白鍵,那最后的音符不經意間在空氣中蒸發的那一刻,坐在臺下的北京中坤投資集團董事長、著名詩人黃怒波先生依然難以從那詩意的、悠揚的樂曲中回到現實世界。于是在現場觀眾們的盛情邀請下,黃怒波先生也走上了舞臺,朗誦起他的詩歌名作《外婆》。和著詩人的朗誦,鋼琴聲再一次響起,陳潔忍不住即興彈起了細膩悠揚的曲子。
“因為是秋日/風一吹什么都叮叮當當地響/可是外婆總是緊閉著她的眼睛/她把耳朵遮得嚴嚴實實/外婆只是沉睡在這個世界里”,黃怒波的最后一句詩已經朗誦完了,而陳潔的演奏尚未停止,而是繼續著她和他的情感宣泄……直到所有音符完全消失的那一刻,黃怒波徹底被陳潔感動了,“感謝你讓我的詩延續下去,你今天給我的詩寫下了最完美的結尾。真的非常感謝!”
雖然我們意猶未盡,但時光還是悄悄溜走了。這時夕陽早已落下,圖書館內燈光閃爍,鋼琴后面巨大的書櫥下的燈光也亮了起來,如同壁爐中燃燒的火焰。大家只好在那溫暖的房間里握手告別。
“每個人都是神也都是人”
原本計劃在那次音樂沙龍結束后就采訪陳潔,但因那晚陳潔急于趕飛機,沒能如愿。她說不如郵件采訪吧,于是第二天我就寫好了采訪提綱給她發了過去。在之后的三天中,陳潔從北京飛往上海,繼而到歐洲參加重要的活動。而她剛到歐洲,就給記者寄回了郵件,她用淡淡的藍色認真地寫下了對每一個問題的思考。
我想,既然寫陳潔,還是要從她與鋼琴結緣寫起。因為在記者的采訪提綱上,陳潔寫下的那句:“不是我選擇了鋼琴,而是鋼琴選擇了我。”給記者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陳潔出生在一個非常普通的家庭,父母都是工科出身,對音樂幾乎一竅不通。3歲那年,陳潔聽到鄰居家傳出了鋼琴聲,于是小陳潔哭著嚷著讓父母也給自己買一架鋼琴。但那時候,鋼琴對于工薪階層的家庭而言簡直就是奢侈品,一架鋼琴的費用大概相當于一個人一年的薪水。在女兒的嘟囔聲里挨過幾天后,父母終于狠下心來買了一架鋼琴。
其實父母最初只希望女兒能通過彈鋼琴開發智力,而讓全家人都意外的是,這部鋼琴竟然改變了女兒的一生。
陳潔的音樂天賦在她剛剛接觸鋼琴的時候就已經表現出來了,雖然3歲的陳潔還沒學過樂理,看不懂五線譜,甚至連敲擊琴鍵的姿勢都不標準,但凡是她聽過一遍的曲子,就能自己摸索著彈出幾乎完全一樣的曲子來。這是非常少見的“天生絕對音準”。普通人需要經過多年的學習和練習才能達到“絕對音準”,而且幾乎只有音樂世家的“天才兒童”才能做到的事情,陳潔卻與生俱來就會。
憑借對音樂獨特的天賦,陳潔在8歲就考入了上海音樂學院附屬小學,12歲又考入了美國柯蒂斯音樂學院——這是全世界習樂者向往的圣地。柯蒂斯音樂學院全校只有100多名學生,每個學生都有全額獎學金和全年生活費資助。著名的青年鋼琴家郎朗在1997年進入這所學校學習。
走進柯蒂斯音樂學院的那一天,陳潔就深深地愛上了這所學校。因為學校為學生們創造了最佳的音樂學習環境,為每一位學生提供一臺免費的施坦威三角鋼琴供其練琴用,還付錢讓學生們在校外租一間足夠放下這臺豪華鋼琴的大房子,并在每個周三舉辦全校下午茶,為學生們提供一個社交平臺。與此同時,學校也要求學生們除音樂外,還有其他愛好。這也是陳潔善于烹飪西餐的原因,“烤牛排從沒失敗過。”陳潔說。
經過多年的學習,陳潔漸漸在世界舞臺上嶄露頭角。2004年,19歲的陳潔在美國密蘇里南方國際鋼琴比賽上獲得青年組第一名的成績;當年10月,她便在卡耐基音樂廳舉辦了獨奏音樂會;還是這一年,她在美國明尼阿波利斯市獲得了E-國際鋼琴比賽的冠軍;2005年,她在美國華盛頓國際鋼琴比賽中獲得第一名;在第十一屆以色列魯賓斯坦國際鋼琴大師賽中獲得第四名;在西班牙桑坦德爾國際鋼琴比賽中獲得第三名……這些成績,都是歷年中國選手在上述賽事中獲得的最好成績。但讓所有人都驚訝的是,在陳潔事業發展的最頂峰時期,她竟然選擇了回國。
“為什么在這個時候回國?”這幾乎是所有采訪她的記者都要問的問題。“為什么不回呢?”陳潔寫到,“我在想,如果能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播撒下一顆音樂的種子,會怎樣呢?”
陳潔就這樣坦然地從星光閃爍的舞臺中走了下來,“舞臺之上的輝煌與舞臺下的孤獨和渺小一直如影隨形,這也是藝術爆發力的來源。游走在夢幻與現實之間,猶如在刀尖上起舞。每個人其實都神也都是人,該當神的時候當神,該做人的時候就好好生活。”陳潔的一席話不知會驚醒多少夢中人。
讓音樂走入每一個人的生活
雖然當明星并不是陳潔所饑渴的,但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明星。難得的是,她愿意放下身段,投身教育事業,她希望盡自己所能,在中國培養更多能夠走向世界的音樂家,并讓音樂走入每一個人的生活。
其實陳潔有這樣的想法并不奇怪。在世界頂級音樂學院接受過長達8年教育的她,感受到了在西方教育體制和模式中,有很多可以與中國教育相結合的地方。比如,“西方教育是一種嘗試性的教育,老師會先讓學生嘗試性地體驗,在體驗中發現難點,然后在解決難點中積累經驗,最后才得出結論。這個結論才是真正屬于學生研究的成果。而中國的教育恰恰與之相反,老師會先把前人的經驗告訴學生,讓學生按照現有的較為成功的方法去實踐,雖然也能得到結論,但卻很難跳出固定的模式。這也會大大減少學生的創造力。”陳潔寫道,“如果把西方教育模式中較為合理的部分帶到中國來,相信會讓很多孩子受益。”
面對音樂教育,陳潔也有很多思考,她反對家長們強制性地讓孩子學習音樂,而希望家長們能讓孩子在后天的興趣培養與藝術熏陶中得到提高。“這才會讓孩子充分體會音樂的魅力,愛上音樂。”
為了能用自己的力量影響或改變更多人,2011年9月,陳潔在上海理工大學創辦了音樂系。這個決定成了意外中的意外——她竟然想在以理性思維見長的工科院校開展藝術教育事業。但在陳潔眼中,理工科學生恰恰是最需要音樂滋養的人,“國外的很多科學家和工程師都有非常深厚的藝術修養,這是他們擁有持續創造力的根源。而中國恰好缺少有創造性的人才。或許大家都過于看重自身的專業,而忽視了專業之外的其他美好事物。”
如今,雖然陳潔已經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教學上,但她依然沒有拒絕來自世界各地的重要演出。作為享譽世界的鋼琴家,陳潔在享受演奏完觀眾們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之后,她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我總不能一直演奏外國的作品,這不是一個中國鋼琴家的責任。我們中國有那么多優秀的作品,為什么不通過這些重要的演出把中國的音樂帶向世界呢?”陳潔寫道。
但是中國的很多作品改編成鋼琴曲都只是三五分鐘的小品,不足以震撼國際舞臺。2009年,著名的小提琴協奏曲《梁祝》創作五十周年的紀念活動讓陳潔突然受到啟發,于是她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把梁祝小提琴協奏曲改編為鋼琴曲。“這么經典的作品搬到國際舞臺上一定會深受歡迎!”陳潔想到。
實際上,將小提琴協奏曲改為鋼琴協奏曲是極其困難的事情。因為小提琴屬于拉弦樂器,而鋼琴是打擊樂器。拉弦樂器因其獨有的特質,能將一個音符延長,而這是鋼琴做不到的,當鋼琴家的手指離開琴鍵的那一刻,音符就幾乎消失了,即便腳踏板可以起到一定的延長音符的作用,卻是非常有限的。所以,小提琴能輕松地表現出感情的纏綿,而鋼琴卻不容易表現出來。這就給鋼琴家在改編上提出了巨大的難題。但陳潔經過多次的試驗,終于完成了梁祝鋼琴協奏曲的改編。我們有幸在“馬奈草地·中關村之夜”中聽到這首經典的作品。
就在音樂沙龍結束后陳潔的這次歐洲之旅中,她就帶去了這首《梁祝鋼琴幻想曲》,相信未來她的每一次演出,都會在世界的不同角落灑下一顆中國藝術的種子。也許在不經意的某一天,一滴雨會降落到這些種子上,它將會就此生根發芽。這才是陳潔最想看到的。
也許我們真該好好感謝陳潔對于藝術的這份理想和責任,但陳潔卻說:“感謝鋼琴選擇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