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打開我的身體

張篤德

請打開我的身體

終于 ?我被扒光了身體

在聚光燈下蜷縮著

女助醫像街頭店鋪里的裁縫

擺布我的胴體熟練得似熨燙自己的內衣

我略有羞怯的想法可笑多余

這種情形是我向往的嗎

平素面帶微笑十分幸福的模樣

疼痛和凄苦埋在內里

大夫 ?像司機打開車頭的蓋板

像工程師拆卸機器

像庖丁解牛一樣分解骨肉

請打開我的身體

讓病灶全部曝光

接受目光的審查檢閱還有公允的判定

把壞死和缺損的部件徹底剔除和更換

不要留有一點疏忽和遺憾

然后再把污垢和腐跡用消毒劑反復清洗

我也好敞敞亮亮地透吸一口氣

闌 ?尾

都說闌尾是身體里沒用的東西

像我們生活里無愛的婚姻

我為這樣的比喻和發現感嘆驚喜

果然闌尾在我45歲生日再次發炎

當斷不斷 必受其亂

割了它 ?不留后患

醫生們在打情罵俏間完成了手術

一個小小的切口使我的生活得到改變

可我感到完整的生命 ?似乎

也在不經意間傷了元氣

所以 ?暗啞的疤痕每逢陰雨天

總是癢癢的有話要說

疼 ?痛

我發現 ?疼痛是上帝派來

看我的親戚 ?一個親戚剛被送走

又一個親戚不期而至

我無法用笑臉迎接

呲牙咧嘴 ?哩溜歪斜的狀態

正是她想看到的

我不敢怠慢 ?疼痛

挨著我坐下來 ?很親切

她用刀子的目光用力看我

我假裝安詳地閉上眼睛

疼痛猛地站起身來 ?拍拍我

然后拐進醫院長長的走廊

下樓時咚咚的腳步聲

持續了很長很長時間

她離去的背影透過磚墻

我閉上眼睛都能看見

高 ?燒

燒吧 ?如果肉體能夠點燃

（我早就不留戀這個臭皮囊了）

燒吧 ?如果能把黑夜洞穿

（擺脫暗夜羈絆不是我始終的夢嗎）

我高燒不退的體溫

就像居高不下的房價

擔心真實的我 轉瞬間

會成為虛無的泡沫

麻醉真好

我累了 ?像一部常年運轉的機器

放倒身體如同放倒自己內心的目標

思想還在疼感還在 ?而且

轟鳴的馬達一刻不停地隆隆作響

這很不好 ?要想控制一個人必須先控制他的

知覺 ?然后才是大腦 ?就這樣我被麻醉了

突然我感到被麻醉真好

該疼的不疼了 ?還可以在刀尖上舞蹈

想說的不說了 ?有很多話說了也是徒增煩惱

想不明白的不去想 ?眼睛一閉一睜就過去了

麻醉疼痛麻醉愁苦麻醉不幸

麻醉羞辱麻醉貧窮 ?麻醉幼稚麻醉背叛

麻醉虛偽麻醉邪惡麻醉失敗麻醉哭

麻醉真好

膿 ?包

你怎么會在我的身體里

我一身正氣 ?從無邪惡之舉

你擅自地侵入

讓我蒙羞并感到恥辱

紅腫 ?疼痛 ?硬結

你準備在我身體里呆多久

誰能為此做出公正的裁決

我的清白不允許忍耐

哪怕再用一個刀口的代價來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