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抹藍，叫葡萄牙

Harry

海的藍色曾是葡萄牙人遠航理想的起源。教堂外墻上、民居大門旁，滿壁海藍色的瓷磚，滲透出一座面朝大海的古國曾有的斑斕。這抹明凈謙遜的藍，就像墨滴于宣紙上，將航海民族從海岸線到內陸，一點一點浸透。從此，在藝術家的調色板上，又多了一種藍，叫做“葡萄牙”。

杜羅河畔，藍色熏染

當目光第一次觸碰近千年的海港老城波爾圖（Porto）時，便不由自主地陷入一場藍色之戀。

保存完好的中世紀街道上，戴著橙色“帽子”的老屋用湛藍色的馬賽克瓷磚點綴外墻；迷宮般延伸的小路上鋪著碎瓷片，每踏下一步似是濺起水花無數；古老的哥特式教堂門廊處滿滿一壁的瓷磚畫，像是清晨彌漫的海霧；在這里，叮當作響的有軌電車車身繪有仿瓷磚畫，手心里的咖啡杯描繪著藍色的瓷磚花紋，甚至普通人家廚房里的鍋墊也是藍白瓷磚……緩慢穿行在杜羅河岸邊這片老城區里，目光所及，深淺不一的藍色瓷磚畫無處不在。

每逢聽到游客用英文Tiles來稱呼瓷磚時，路面修葺工強尼就會立刻走過來更正：“不是Tiles，是Azulejo。”這個源自阿拉伯語本意為“光滑的小石頭”的阿茲雷荷（Azulejo）彩繪瓷磚，最初由波斯傳入歐洲，進而傳入葡萄牙。而后“小石頭”被一塊塊深嵌入葡萄牙，將五百多年的歷史永遠停留。“無論是墻上的瓷磚還是腳下的地磚，它們都代表著葡萄牙民族，你用英文稱呼它必然不通行。”

藍色匯集在此，竟擁有了令人沉醉的強大氣場。而在波爾圖，像強尼這樣用一塊塊瓷片打造自己家園的工匠有很多，“我們每天都在波爾圖街頭拼貼著葡萄牙最美的路面，還有什么工作比這更好呢？”

大航海時代的禮物

據強尼介紹，早期的瓷磚畫其實是黑白色小石頭相互搭配。話語間，他挖起一顆約六七立方厘米的黑白小石塊解釋著，“直到大航海時代東方光潤柔美的瓷器到來。那象征著大海的藍色也改變了一切。”

雖曾一度聽到“和中國的青花瓷相似”的評論，不過在我們看來，兩者雖同為藍白色調，卻擁有截然不同的氣質。中國的青花是水墨風格，清雅飄逸，而波爾圖的藍色瓷磚畫卻是油畫風格，濃墨重彩。尤其是撲面而來的整幅瓷磚壁畫，濃烈奔放，氣場十足。

若你想快速地了解瓷磚王國的歷史起點，強尼指引我們一定要前往圣本托火車站（Sao Bento）。在有著世界最美火車站之一美譽的圣本托內，天花板、墻壁、地面上鑲嵌的兩萬塊“色白花青”手繪瓷磚畫，使其成為唯一。

這些記錄重大事件及王室生活的巨幅瓷磚壁畫，由藝術家喬治·拉索繪制于1930年。狩獵、捕魚、貿易、航海、戰爭……慢慢欣賞，如同在翻閱一部葡萄牙歷史文化的藍色畫卷。其中面積最大的一幅壁畫，講述了恩里克王子率葡萄牙海軍的一場海戰場面。誕生于波爾圖的恩里克曾開拓了葡萄牙人的航海大業。如今恩里克的后人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回報祖輩的榮光，用他們喜愛的大海顏色，裝扮整座城邦，讓他的故里有了永不褪色的美。

光鮮的瓷磚下，是不起眼的泥漿

如果說圣本托火車站的瓷磚畫承接的是一部歷史，那么遍布波爾圖的一座座用瓷磚畫裝點的教堂則傳唱著宗教的福音。

趕上正在舉行的周末禮拜會，卡莫爾教堂（Capela das Almas）內傳誦出莊嚴的圣歌，將包裹整座教堂的藍白瓷磚畫映襯得更為肅穆。面對著巨幅藍瓷墻，一位神情專注的設計師在搭起的簡易工作臺前，將圣人和天使的故事臨摹在瓷磚上。“回到工作室后，我就用彩釉在瓷磚上繪制。”年輕的姑娘抬頭對我們解釋道，“入窯燒好的帶畫瓷磚拼接組合成完整的一幅畫后，會有專門機構或禮品店鋪前來收購，成為建筑物墻壁上或是櫥窗里精美的藝術品。”這也是當地不少青年藝術家們的謀生方式。

只見在她的身側隨意散放著幾塊拼畫好的瓷磚畫，每一組都鋪上不同圖案，有時是白綠色的幾何圖案，有時是淡黃色的雛菊，甚至是多彩的英文字母。“如今除藍白主色調外，瓷磚畫使用的色彩愈來愈多。”但是無論色彩如何，圖案是繁或簡，曾經的泥漿經過入窯燒制、打磨、勾線、上色等工序后，一塊10厘米見方的瓷磚畫，動輒也要幾十元人民幣。

很長一段時間，瓷磚畫是上流人士身份的象征，只有權威的統治者及有錢的富人才請得起工匠、購得起材料來表現如此奢華的藝術。如今越來越多的工業量產瓷磚走入日常生活，但是最為珍貴的瓷磚畫仍由人手工繪制，被復制的幾率很小，有設計者濃郁的個人印記。于是富有故事性的花瓶、綠樹、人物植入瓷磚，貼滿大街小巷。

在前身為波爾圖大教堂的歷史博物館內，霉跡斑斑的粉墻上仍鑲嵌著百年前的藍白瓷磚畫精品。博物館內研究瓷磚畫藝術的學者瑪利亞透露，風靡葡萄牙的藍色主要是暗藍，在燒制的時候用亞麻籽油或陶土區分色彩。而如今漫步在葡萄牙，那些漂亮的瓷磚畫更多是從荷蘭引入代爾夫特藍陶以后的杰作。

“事實上葡萄牙工匠不僅從荷蘭、西班牙和阿拉伯人那里學到了技法，大膽地將人物、史實畫上瓷磚，還大量地借鑒了中國的瓷繪藝術。” 瑪利亞講道，“也許葡萄牙并非瓷磚的首創之國，但無疑是最擅長兼容并蓄的集大成者。將本來冰冷的泥漿物料，變為今日光鮮的國粹藝術。”

就像第一次進水族館的興奮兒童，波爾圖這場繪在瓷磚上的童話，也能如此美妙。在位于舊城中心的波爾圖自由廣場上，巧遇一位正在喂鴿子的老人。大概是看慣了外來者對著整整一墻藍白“藝術”發呆的表情，坐在長椅上的他，為游人哼唱起一部葡萄牙老電影里的插曲，“每一片瓷磚，都代表著一張葡萄牙人的臉，有微笑，也有悲憫……”原來不僅是在波爾圖，瓷磚已融入了葡萄牙整個國家的血液中，它們被數以萬計地裝飾在每個角落，葡萄牙人以它為背景，哭泣、擁抱、親吻、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