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宜良



他臨危受命,將一個負債累累、瀕臨倒閉的國營老廠重新注入生機和活力;
他意識到牙雕面臨“人走藝絕”的危險,毅然擔負起傳承國粹的重任,培養年輕人。
他就是北京象牙雕刻有限責任公司董事長、北京進茂骨雕工藝品有限責任公司董事長肖廣義。同時還擔任中國工藝美術協會象牙雕刻委員會主任、全國金銀珠寶工藝品產業委員會副主任、北京工藝美術協會副會長。
如今,他成了一門國粹技藝的擎大旗者。他帶領一批國寶級的雕刻師篳路藍縷,破釜沉舟,將北京象牙雕刻廠打造成享譽業界的榮譽企業,保存并光大了牙雕這門傳統工藝瑰寶,將北京象牙雕刻寫進了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創造出令人矚目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他本人也成為了業界聲名顯赫的領軍人物。
走近肖廣義,仿佛翻開了一部中國傳統工藝向現代市場嬗變的史詩,雄壯得動人心魄。
精雕細刻創精品
作為東方文明古國,中國有著悠久的“文治”歷史。全國的能工巧匠請匯集京城,進行謳歌盛世的藝術創作。他們互相切磋交流,開創了一個高端藝術流派——京工。
牙雕也是如此。象牙光潔如玉、堅實致密,歷來是很好的雕刻材質,被譽為“有機之玉”,象牙雕也成為獨特的工藝品種。在牙雕領域,也分南北兩派。南方以蘇州工和廣州工為代表,清雅靈秀;北方則以北京工藝為典范,飽滿盛大,華貴莊雅。
京工牙雕的擎大旗者,當然要數北京象牙雕刻廠。回顧過去,該廠走過了與共和國節奏相同的非凡歷程。
新中國成立后,過去零散的牙雕私營作坊業主,紛紛接受社會主義改造,成立合作社。1956年1月15日,北京牙雕老藝人代表楊士惠作為“走上合作化道路的手工業代表”,向黨中央毛主席報喜。
乘著社會變革的萬里東風,1958年,北京的一批民辦象牙作坊、合作社合并成立了北京象牙雕刻廠。
那是一段激情燃燒的歲月。牙雕藝人圈和整個工商業界一樣,響應國家號召,一切以社會需要為中心,進入統購統銷的行列。比起民國時期藝人的破落潦倒,業界享受到別樣的榮光。
1959年,周恩來總理接見北京牙雕廠老藝人、勞動模范崔華軒;
朱德、康克清夫婦親臨工廠視察,并對工廠使用蛇皮鉆取代手工操作高度贊賞,指示“多用機器,多在機器上發展”;
全國政協組織郭沫若、沈鈞儒、李濟深、馬寅初等社會名流、文化大家來廠視察參觀……
國家領導人和社會名流的關懷,令北京象牙雕刻廠倍感鼓舞。牙雕大師們心無旁騖、力爭上游,在經典技藝基礎上革新樣式,創作出一大批形神兼備的藝術形象,將傳統京工技藝水準推到新的高峰。北京象牙雕刻廠的作品造型優美、裝飾華麗、線條挺拔、刀法富于變化,是牙雕界“京工風格”的卓越代表。
北京牙雕廠的大師楊士惠創作了重達10多公斤的《頤和園》,被中國政府作為國禮,贈送給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總統皮克,祝賀他80歲生日。
楊士惠的另一名作《北海全景》,是與6位牙雕工人共同創作,歷時兩年才告完成的,赴倫敦參加國際展覽,廣受好評。1957年毛主席去蘇聯參加十月革命紀念活動,將《北海全景》作為國禮,贈送給蘇聯領導人。
1972年,北京牙雕廠作品《嫦娥奔月》再度作為國禮,被毛主席饋贈給前來中國進行“破冰之旅”的美國總統尼克松。
1977年,北京牙雕廠大型牙雕作品《萬景臺》被送給朝鮮首相金日成。作品《花卉月球》至今陳列在聯合國總部大廈……
極“左”時期結束,隨著政策調整,一些靠創匯補貼獲得生存的工藝品行業,遭受重創。而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北京牙雕廠在創作方面依然“逆市飄紅”,創造出一批牙雕精品,如《飛奪瀘定橋》、《毛主席走遍全國》、《東方紅》、《嫦娥奔月》、《遵義會議光芒照前程》、《成昆鐵路》、《八十七神仙卷》等。工廠開創性地采用“拼嵌法”,充分展現出象牙的細膩質感,以這種方法創作的《遵義會議光芒照前程》、《八十七神仙卷》等精品被國家博物館收藏,成為傳世珍寶。
這些成果的取得,除了歸功于大師的刻苦努力,也與雕刻工具的自然發展密不可分。在過去,雕刻只能依靠手工和粗糙的機械,玉雕領域就有段子說“有女不嫁雕玉郎,三年五載守空房;有朝一日回家轉,補完襪子補褲襠”,道出了原始方法的艱辛。在上世紀50年代出現的蛇皮鉆,使雕刻效率和精度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北京牙雕廠不斷把握變化,及時革新技術,實現了卓越的創造和領先。
負重奮進圖發展
然而,在20世紀末,北京牙雕廠的經營還是遇到了極大的困難。首先,市場經濟風起云涌,改革開放不斷深化,而牙雕廠在體制上相對較僵化,欠缺適應能力。其次,原材料開始吃緊。1990年我國根據《國際瀕危野生動植物貿易協議》停止進口象牙,北京象牙廠進入“吃老本”的狀態:有多少存料做多少活,做完了誰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就這樣,北京牙雕廠欠下巨額債務。牙雕屬于工藝美術行業,除了大師的智慧,沒有什么可以抵債的工業設備。原料少了,大師亦無用武之地,工廠失去造血功能,一度到了無法開出員工基本工資的程度。
在這種背景下,1998年4月,肖廣義臨危受命,接手北京象牙雕刻廠廠長兼書記職務。在當時的情況下,這與其說是當領導,不如說是當債主。
有人對他說,廠是國家的,債也不是你欠下的,不必太較真;但肖廣義認為,既然戴了這頂帽,就要擔起這份責。欠國家的也是欠,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另外,如果不能打翻身仗,倒下的不光是一個廠子,更是一個流派、一門傳承千年的技藝!
于是,肖廣義向債主們鄭重承諾:三年時間,我們將還清所有債務!此后,他便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改革。
肖廣義首先,壓縮行政人員,降低人力成本。工廠裁員達60%,一部分到齡的辦理退休手續,一部份分流到公司第三產業崗位。每年的人工開支也從420萬元降到了180萬元。
第二步是盤活土地資源,緩解資金壓力。世紀之交的首都北京,已經出現了寸土寸金的局面,空地值錢起來。肖廣義合理壓縮改造廠房,把其中5000平方米改造成賓館,對外承包營業,讓工廠獲得額外經濟收益,激活牙雕業務。
第三步,肖廣義著手解決原材料的問題。他親自披掛上陣,找政府部門反映情況,表達訴求。他提出,野象誠然需要保護,但是完全禁絕象牙購買也不合理。首先,非洲國家自己就有合法的象牙買賣;其次,經過一段時間的保護,野象瀕臨滅絕的問題已經緩解,有的地方甚至開始泛濫。如果完全阻絕進口,滅絕的將是一門傳統工藝,再找回來可就難了。
在肖廣義多次據理陳說下,國家林業局終于開始重視這一問題。2000年國家林業局和國家工商總局給北京牙雕廠頒發了特種經營許可證,允許其合法進口象牙。
喜訊傳來,全廠上下如同久旱逢甘霖,對肖廣義的領導能力贊不絕口。人心很快重新凝聚,全力投入生產創作。
為了最合理地利用有限的原料,肖廣義將牙雕產品定位于精品、藝術品和收藏品,進行精細化制作。
也有的人曾經企圖把來路不清、疑似走私的象牙料賣進工廠,肖廣義斷然拒絕了。他決不觸犯法律禁令,他要在產品的勞動附加值上做足功夫。
提升牙雕附加值的關鍵,在于人才技藝。肖廣義重新啟動工藝大師申評工作,工廠形成了強大的國家級大師團隊,包括資深牙雕大師陳吉品、國家級大師李春珂、柴慈繼等。這對大師是褒揚和鼓勵,對其他人則樹立了標桿,讓大家共同看齊最高工藝水準。
肖廣義還在牙雕領域率先提出了“經紀人公司”的理念。他說,牙雕領域有很多出色的老藝人,“肚子里有話倒不出來,不善言談”。那就需要進行分工,由另外的專人對大師進行包裝,對牙雕文化進行推廣,這和演藝界、體育界的經紀人制度是一樣的,是社會合理分工的需要。
除了象牙雕刻,肖廣義近年來還開拓行業經營思路,貼近市場需求,挺進紫檀木雕刻領域,先后完成了《紫檀故宮》、《九門宮闕》等一大批聲名遠播、極具藝術觀賞性與投資收藏價值的珍品力作。象牙與紫檀木材質不一樣,雕刻手法差卻不多,牙雕廠的木雕作品同樣令人驚嘆!
經過一系列改革創新,北京牙雕廠終于在2001年實現了經濟突破,還清了銀行的巨額欠款。這一成績震動了全公司,轟動了傳統工藝美術界。
談到這里,肖廣義激動地說:“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2001年12月18日下午5點多鐘,銀行打電話告訴我,‘錢到帳了,你廠的債務全部還清了。我當時激動得熱淚盈眶啊!”——這是奮斗者才能真正體會的勝利喜悅!
擺脫了債務困擾,北京牙雕廠邁上了新的征程——
2002年,工廠成功進行企業化改制,成立北京象牙雕刻廠有限責任公司;
2004年,公司與中國工美集團聯合舉辦“象牙制品收藏證”宣傳月活動,并與廣州象牙廠聯合發起簽訂《中國象牙雕刻行業自律公約》,得到國家主管理部門的高度稱贊;
2006年,該廠的“象牙雕刻”入選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孫森大師被批準為傳承人。
2006年7月15日,在江西廬山召開的中國象牙雕刻專業委員會成立大會上,肖廣義董事長當選為第一屆主任委員。
2007年,全國人大常委會原副委員長、中國工藝美術協會名譽會長李鐵映為北京象牙雕刻廠題詞:人間絕藝,天闕極品。
此后,張德江、李長春、陳至立、田紀云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分別在不同場合了解和稱贊了北京牙雕廠的作品……
如今,北京牙雕廠公司擁有8名國家級工藝大師、15名北京市級工藝大師,奠定其全國行業的領軍地位,成為北方牙雕藝術的代表。企業先后被授予“全國紅旗廠”、“大慶式企業”、“北京市質量工作先進單位”、“首都文明單位”等榮譽稱號。公司名作層出,多次榮獲“百花獎”、“西博會金銀獎”等大獎,開創了現代牙雕技藝的鼎盛局面。
傳承國粹擔重責
牙雕,屬于最原始的藝術門類之一,我國多個考古遺址均發現牙雕作品。幾千年前的原始人將野獸的牙齒用細線串起來,掛在手上或胸前,代表征服和收獲。有的還在牙上鏤刻簡單的花紋,增加它的美感和表意功能。北京山頂洞遺跡出現了象牙雕制的器具。
肖廣義看到,牙雕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手藝,而眼前面臨了“人走藝絕”的危險。例如,牙雕泰斗陳吉品老先生,自少年師從清宮藝人學習牙雕,現在已經年逾九旬。牙雕技藝在百年前的刀光劍影中不曾斷絕,如果在現今和平盛世卻失傳了,那真是對祖宗傳統的極大不負責!
站在這個高度來認識牙雕創作工作,肖廣義要求加強老專家對年輕人的傳幫帶、落實于工廠的管理實踐當中,他所帶領的北京象牙雕刻廠也有了不一樣的做法。
關于牙雕技藝的傳承。在過去,象牙雕刻具有封閉的業態,師徒私密授受,甚至師父教一手、留一手,生怕走漏了安身立命的絕招。而現在,北京象牙廠的年輕雕刻師學的都是“全套活兒”。肖廣義認為,現在行業環境已經完全不一樣,技藝傳承才是最重要;我不怕他們學到、就怕他們不學,不怕他們跳槽、就怕他們轉行。
2009年,工廠重新招年輕人,從北京工業大學雕塑專業引來多名大學畢業生。這些剛出社會的年輕人起薪并不高,但給予很好的學習機會,立足于全面學習牙雕技藝,以及培養文化使命感。用肖廣義的話來說,就是要培養“又紅又專”的接班人。“這說法有點過時,但是話糙理不糙”。
實際上,由于公司管理完善,由于肖廣義以沉穩大氣的風格運作這艘大船,5年過去,這些年輕人沒有一個人選擇離去,在牙雕廠漸漸成長起來。
2005年,肖廣義還編輯出版了一本行業書籍《牙雕圖案》,向社會宣傳牙雕藝術,與業界交流牙雕技藝。書中涉及人物、花卉等不同的題材類別,不僅有圖片,還有文字;不僅值得欣賞,還能夠學習。它充分體現了肖廣義在經營企業之外、對弘揚牙雕國粹的高度重視。
在牙雕原料稀缺、出品減少之下,必然會出現這樣的經濟現象:富豪更加追捧稀有之物,商家也就更專注于高端市場,追求日益優厚的利潤。
然而,肖廣義領導下的北京象牙雕刻廠卻有一個“非賣品制度”:專家們認為具有最高藝術造詣、具備技法代表性的精品,只能流向博物館,不對市場出售。早在2002年,肖廣義帶領的牙雕廠剛還完銀行的巨債,就將三件一流的牙雕藝術精品捐給了國家博物館。肖廣義還說,將來條件成熟,還要建象牙博物館。
為什么這樣選擇?肖廣義考慮的是社會效益。所謂社會效益,就是無法通過市場交易完全展現的、具有普益性的價值。在商品經濟無孔不入、市場似乎無所不能的今天,社會效益經常成為被人遺忘的角落。
肖廣義認為,有限的產品不能都流向豪富的私人藏室,精粹部分實際上更應該屬于整個社會。
孫中山先生的民生主義曾經以地價為例,強調一種社會主義理念:一種東西為什么能增值?因為全社會都喜歡它、需要它;所以說,增值應歸功于社會,而不能被少數人專享。
在肖廣義看來,牙雕也是如此。民眾廣泛喜歡牙雕,才造成它日益昂貴,而這種昂貴又令它被雪藏起來、脫離了民眾、在小圈子里供人把玩,這顯然是一種不合理的異化。
因此,肖廣義和同事們抵御了奢侈品市場的高價利誘,讓最精湛的作品展示于公眾博物館,讓一代代的更多人在參觀時能欣賞到它。說短淺點,這是讓牙雕大師享譽久遠,讓北京牙雕廠確立品牌、名垂青史;說宏大點,這是文化傳承,是國粹弘揚,能讓人們望而生“喟”——我們的藝術曾經如此美輪美奐,這就是我們中國!
而這,不正是今天我們所向往的“中國夢”的根基所系么?
辦企業,也是辦文化;特殊的行業,需要特殊的經營理念。
從這個角度,我們能更好地理解肖廣義,理解他和他團隊的不懈追求。
責任編輯?郝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