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繼穎
因工作下鄉,正逢鄉里集日。路過一個賣青椒秧的攤子。被人挑剩的青椒秧,面黃肌瘦,卻依舊惹人憐愛。忍不住誘惑,買下幾棵。
幾棵青椒秧,小心翼翼跟我回城,扎根在我家窗臺上的大花盆里。小小的秧苗,高不盈三寸。細莖上的幾片嫩葉,卻如一只只可愛的小手,有著神奇的力量,總能挽起我,帶我回溯一段故鄉舊路。
故鄉,兒時,我家菜園里,年年茁長一畦畦蔬菜秧——青椒,西紅柿,芹菜……在那物質貧乏的歲月,除了主食和咸菜,餐桌上的美味,都與菜園里迎風起舞的綠苗息息相關。我家如此,鄉親們亦如是。園子里的菜秧若被糟蹋,是關乎生計的大事。
算命先生說我命硬,克親生父母,認干爸干媽就能化解父母被克的災難。村里有個白胖的女人,生了四個兒子,一心想認我做干女兒,以彌補她沒有女兒的遺憾。認親的日子都約定了,爺爺卻因她家的菜園憤憤地毀了約。她家菜園距我家不遠,我家養的一窩雞常到她家菜園啄食菜秧。她家不知誰家的雞,為保飯桌上的生計,在菜地里灑了農藥。我家的雞全部被藥死。
干女兒沒認成,女人對我的喜歡卻絲毫不減。及至我和她二兒子一同上了小學,一同成為成績優異的佼佼者,她的這份喜歡更是日久彌深。我家到學校,必經她家門外。上學或放學時,她常站在家門口,好像專門等我。每見我路過,她白胖的臉就開成一朵碩大的花兒,一雙溫熱的大手撫過我的頭發、臉頰和臂膀,攥住我的小手,久久不肯松開。噓寒問暖,關心我和她二兒子的學習,仿佛我就是她鐘愛的女兒。有幾次,她提著籃子,籃中裝著剛從菜地摘回的蔬菜,最上面的蔬菜,總是青椒。青椒炒雞蛋是我最愛吃的,不知她如何知道的。那幾次,她都從籃中挑出幾個大而豐滿的青椒,塞進我書包里,心滿意足地囑咐:“回家讓你媽給炒雞蛋啊!”從她那里,我品嘗到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女人對自己的盛情摯愛。
她的兒子們,或許曾反復得她明示,大兒子和二兒子如敦厚兄長,視我如胞妹;兩個小兒子總親親熱熱喊我姐姐。我和她二兒子小學時同桌幾年,又一起考入鎮上的重點初中。初中時,我們堅持去幾里外的學校上晚自習。下自習時已近夜里十點,我和另外兩個女生膽子小,她二兒子與另外兩個男生便默默擔當起護花使者的角色。那時男生女生都羞澀,一路上,男生和男生低語,女生和女生嘀咕,男女生間的語言交流幾乎為零。幾個男生,默契地和我們保持著五六米的距離。初二那年冬天,學校西墻上不知被誰掏了個洞,勉強能鉆過一個人。那面墻,距我們村最近。下了晚自習,我們天天鉆洞出校,直到洞補好。一天夜里,我最后一個鉆洞出去,不小心跌倒在墻外結冰的路上。清冷的月光下,大家已走出幾米,誰也沒回頭。我從硬邦邦的地上慢吞吞爬起來,雙手冰冷,屁股針扎般疼痛。就在這時,胖女人的二兒子快步回到我身邊,低聲關切地問我有沒有事。剎那間,冬日寒涼的月光化作春日暖陽,心間暗生出一片草綠花香。佇立在銀白月光中的少年,高高的,瘦瘦的,氣息溫熱,自家兄長一般。我有些羞澀,又暗生疑惑:他難道長了后眼,居然第一時間看到我跌倒?
中考時,我以優異的成績考入農村窮孩子首選的師范學校。收到錄取通知書,正是青椒累累的豐收季。路過他家菜園,遇到他摘青椒的母親。喜歡我多年的胖女人,挑選了幾個最大最好的青椒,微笑著塞給我。這位母親的微笑和話語里,流露出遺憾和不舍。師范學校免學費,吃飯國家補貼,他也極想考,卻因成績稍低而未如愿。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家兄弟四個,父母都是本分農民,日子想必捉襟見肘。記得有一次,男生們上廁所回來,偷偷地取笑他沒穿內褲。他面紅耳赤,尷尬不語。我心生同情,想這或許與他家的日子有關。沒考上師范,他一定有些遺憾吧。我讀師范后,收到他從高中寄來的信,他說自己正努力拼搏,堅信笑在最后的人是真正的成功者。在學業的路上,他卻沒能成為笑在最后的成功者。不但沒成功,還欠下我七十元錢,一欠就是二十幾年。
我師范畢業在縣城工作近一年時,在縣城復讀的他又將參加高考。他是學校的體育健將,為增加成功機率,準備報考體育院校。去外地參加專業測試前,他突然氣喘吁吁跑到我宿舍借錢。因為工資即將花完,我讓他在宿舍等,騎上車去姨媽那借回七十元交給他。那時的七十元,是我一月的工資。事與愿違,他高考再次落榜,回到故鄉,做包,賣包。生意或許并不興隆,因為他一直沒還我錢。窮也好,忘也好,對他的印象,打了折扣。回村時,在路上邂逅,他目光躲閃,言語訥訥,欲言又止。我故作淡然地和他打個招呼,便匆匆過去。我成家不久,因買房欠了幾萬元錢,最困難時,冬天連女兒的棉褲都買不起,曾價值一月工資的七十元錢,我怎能輕易忘記?卻沒想過向他討要。日久天長,日子漸漸寬裕,七十元錢的份量已變得輕如鴻毛,就想,即使有一天他執意還錢,我也斷不肯收了。有一年盛夏回去,到鎮上逛書包市場,又邂逅他。炎陽下,他蔫頭耷腦地蹲在掛滿書包的攤子前,等顧客光臨。心頭涌上一股莫名的滋味,很想過去和他搭話,問他過得是否還好。他卻似乎沒看見我,將頭埋得不能再低。我也就作罷,逃似的離開。
父母從小村搬到鎮上已十多年,再見他,是在侄子的婚禮上。他從村中跑出十來里到鎮上幫忙,一連幾天都最后一撥兒才吃飯。我熱情地招呼他,他也不好意思地微笑著和我聊天。婚禮辦完那天,他喝醉了,紅著眼圈兒說起那七十元錢的事,最初幾年家里太窮,后來怕還錢我也不肯再收,一塊大石頭,在他心上墜了二十幾年。提起他母親,他說,母親依然種著那片菜園子,年年栽幾畦青椒秧,青椒累累的季節,常會念叨我。那一天,我們都釋然。細回想,他和母親,都曾給我的成長歲月添過溫暖與美好,便覺得,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我借錢幫助他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感謝幾棵青椒秧,帶我重回故鄉,憶起這些,憶起過往的許多……
在余光中的詩里,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在生命前行的旅途中,總有一些事物,就如我從鄉村集市帶回的青椒秧,會成為回溯的通行證,引領我們重回故鄉,重見故鄉人,重歷故鄉事,重溫故鄉情,補充生命的正能量,讓我們在生活與靈魂的異鄉溫馨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