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那些老屋場

潘 文湖南瀏陽市教師進修學校

懷念那些老屋場

潘 文
湖南瀏陽市教師進修學校

回到老家，心里就有幾分親切。兒時長期居住過的地方，感情上終究是有些不同。每年一到春節，便急急的想回去，也說不清是為什么，只覺得非要去走那么一趟才覺得塌實。雖然今非昔比，但每每走一趟似乎離童年又近了點……

村子就在小溪河邊，依山傍水，說不上十分的美麗，但老家的世世代代都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環境。村子像個半島，不大，卻也有五個屋場，分散著，高低錯落地臥在山腳下、田地間。說是臥著，是因為村子的恬靜，是因為青山綠水的環抱。屋場是那種老式的屋場，上十戶人家連在一塊，家家戶戶串門在雨天也用不著打濕鞋腳的那種。屋場再大，房間再多，也有光亮，大大小小的天井會將陽光鋪撒下來。

五個屋場五種不同的風味。

沿河邊，東西方向各有一個。西邊的那個藏在林子里，林子茂密著，古樟木與楠竹，一層層的將屋場與河隔了開來。坐在地坪里，柔和的風總是輕舞著婆娑的葉，將陽光里河水粼粼的波光漾了過來。這個屋場，顯得有點擁擠，中間的那個天井像圓心，周圍的屋子盡力的往中間靠攏著。五個屋場，基本上是羅姓，唯此屋場是外姓。聽長輩們講，他們的前輩是從外地遷徙至此的。我不知道這個屋場的整體布局與這個有無關聯，但我們一般是不過去的，并非有著什么生疏，大人們之間更沒有，只是遠了點，那個屋場又男孩居多，而且也沒有什么誘人之處：光坐在地坪里聊天還可以，但那又關我們小孩什么事呢？我們一致那樣認為。只是雙搶那陣子，我們是去得多的。大人一出工，我們就成群的跟著，屋場后面的那個大坪就是生產隊里的曬谷坪，涼茶桶就立在屋場的后墻邊。我們瘋狂的追追跑跑，偶爾也裝模裝樣的去翻翻谷子，隔不了多久就倒上滿滿的一杯涼茶，一咕隆喝了下去。

東邊的那個，離河稍微遠了些，隔著幾畝田。除了一方屋角有一兩株大樹，屋場其它的棱角和線條都清清晰晰的在天空里舒展。五個屋場里，它可能最顯得閑適。不夠完整的田字結構，使得屋場沒有了那些拘束與嚴謹。后來，我們家有了幾塊菜地還有幾畝田，就在這個屋場的旁邊。跟著父母在地里勞作的時候，常常會進去討杯水喝：有人在不？進來討杯水喝哦。媽媽這樣說笑著的時候，幾家的門內都有聲音傳出來：進來進來，歇歇氣，吃口茶。我們便隨意進了一家，有時還從這家又轉入了那家。大人們一邊談談笑笑，一邊吃著咸菜梗，酸蘿卜，小孩子們則早已結伴溜到了河邊去賽打水漂。隔河隔得近，這個屋場的人家隔三岔五的就能弄些河魚和米蝦。家家都有。有的自己吃著，有的還用來換些大米什么的。媽媽經常量上一升筒米，打發我拎到這屋場來換些米蝦。一位老叔公家的米蝦可好，每次去換，都弄得潔潔凈凈，還要多給些：海秋家的外孫女兒，要來拿就是，還要換什么！他這樣說的時候，往往就用報紙給包上一包往我手里塞，樂呵呵地把我送了出去。

我們住過的那個屋場，位置稍稍的高了些，后邊的山坡斜斜地向遠處和高處伸去，站在屋前，看見河流低低地從田地那頭緩緩流去。我們的這個屋場住著十二戶人家，松散而又有序地排列著。屋場最東邊的便是我家和我外公家了。我家與外公家僅是一天井相隔。從我們家到這個屋場最西邊的那家，只需將各家的間間屋子走過一遍就夠了。大家似乎有個約定，各戶人家互通的門在睡覺之前是不關閉的，有的甚至晚間也如此。屋場雖然呈東西走向，但是并非單一的排了過去，從后山看，還很有些飛舞著的長龍的架勢。所以，要串完這些屋子，也是要費些工夫的。而兒時的我們卻似乎總是樂此不彼。我們這個屋場，和我的歲數相仿的小孩就有八九上十個。我們總是一齊上學放學，一齊砍柴找豬菜，一齊玩耍，一齊闖禍。晚飯過后，誰家的小孩在地坪里一聲招呼，大伙就齊刷刷的從屋子里蹦了出來。屋場的地坪全是鵝卵石鋪的，灰色的為主色，也用白色的間出許多的圖案，我們喜歡就著這些圖案做些有趣的游戲，鬧鬧哄哄，晚飯后、掌燈前的時間總是在不經意間就這樣被打發完了。

從我們這個屋場往西邊，過一個山窩，山便顯得威武起來。還有的兩個屋場，一個偎依在那山腳下，一個則掛在山壁上。偎依在山腳下的由西至東呈不太規則的“T”字型，掛在山壁上的則型如“井”字。“T”字型的略顯嬌苗，幸好西邊堆積著幾戶，讓人覺得有了幾分厚重。與其他屋場不同的是，要穿越這個屋場，不走屋內，而要從各戶的檐廊穿過。檐廊彎彎繞繞，遠看是道風景，若走在其間，更是別有情味。型如“井”字的屋場是就著山勢而建的，很有些湘西吊角樓的味道。木房，底層很高，用根根渾圓的、碗口粗的樹桐支起，黑糊糊的，喂養些牛羊，上層住人。那么大的一個屋場，全鋪著厚實的木板。依然有天井。天井處，便有了好看的圍戶欄，靠在上面，既可以仰頭看藍天白云，還可以低頭看看偶爾也會仰起頭看我們的牛羊。這樣的屋場，在我們那兒是少見的，這便大大吸引了我們這群孩子們的注意力。有事沒事的我們就愛往那個屋場里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竄個不停，有些時候牛羊也會來湊興。我們在上面跑，它們在下面跑，嗷——嗷——嗷——嗷，咩-咩-咩-咩……進這家，出那家，到吃飯的點了，就順勢留在哪家吃飯。小的時候似乎不曾知道別人的屋子是由不得你亂竄的，也不知道別人家的飯是由不得你想坐下來吃就吃的，或許正是我的那些熱情淳樸的父老鄉親們縱容了我們的頑皮和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