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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御史大夫的性質及其演化
丁佳偉
(南京師范大學社會發展學院,江蘇南京210097)
[摘要]西漢時期,內朝的形成是中國官制史上的創舉。由內到外的轉化模式也是歷代官制演變的主要形式之一。從這個視角來考察西漢御史大夫的性質及其演化過程或許能有一番新的認識。在繼承先秦御史近臣特性的基礎上,御史大夫憑借與君主的親密關系扮演著“漢初內朝”重要成員的角色,在政局中發揮著特殊的作用。近臣特性對于漢代御史大夫性質的判定具有重要意義。同樣,近臣特性的喪失對于御史大夫性質的轉變也起到了關鍵作用。
[關鍵詞]御史大夫;近臣特性;內朝;丞相
關于西漢御史大夫的考察,前人的研究主要側重于三個方面,一是御史大夫具有協助丞相處理政務和主管監察的職能。二是御史大夫扮演著皇帝“秘書長”的角色,負責掌管文書、檔案以及皇帝詔令、臣下奏章等。三是皇帝通過御史大夫制約相權。前輩學者有關御史大夫的研究主要側重于制度層面,以制度層面的職權來說明御史大夫的性質。本文試圖從先秦御史的近臣特性出發,探討御史大夫在漢初政局中所扮演的角色,力求在秦漢官制演變和內外朝轉化的視野下考察西漢御史大夫的性質及其演化,以期加深對御史大夫職官的認識和理解。
御史大夫始設于秦。關于御史,甲骨卜辭雖有記載,具體職能尚存爭議。西周時期對于史官的區分更為細致,具體職能也更為明確。《周禮》載:“掌建邦之六典”者稱“大史”,“掌邦國之志”者稱“小史”,“掌王之八枋之法”者稱“內史”。盡管稱謂有所區別,但都帶有明顯的近臣特性,與“天子”、“王”、“邦”關系密切。西周御史的設置與大史、小史、內史或有相似之處,據《周禮》載:“御史掌邦國都鄙及萬民之治令,以贊冢宰。凡治者受法令焉。掌贊書。凡數從政者”。鄭玄注曰:“御猶侍也、進也”。賈公彥疏曰:“言‘凡’,語廣謂外內官所有治職者,皆御史書王之法令授與受者”。御史不僅具有近臣特性,還承擔著“掌贊書、萬民之治令”的職能。到戰國時期,御史的職能大致延續西周,如“秦御史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飲,令趙王鼓瑟”[1]2442,“齊威王置酒后宮,問淳于髡曰:先生能飲幾何而醉?對曰:賜酒大王之前,執法在前,御史在后,髡恐懼,不過一斗徑醉矣”[1]3199,較之西周,御史的近臣特性和職掌并無太大出入。
秦統一天下,設御史大夫之職,但某一官職的產生必然經歷一定的演化過程,亦即對先前官制的繼承或職掌的整合。關于御史大夫對先秦御史職能的繼承,近人劉師培有一番論述:
“御史之職在周代之時亦屬微官,惟邦國之治,萬民之令,均為御史所掌,復兼攝贊書之職,以書從政之人,與后世起居注略同。戰國時秦、趙皆有御史,亦屬末僚……惟居斯職者得以日親君側,故至秦代,即為尊官,與丞相并,復改稱御史大夫”[2]383。
在肯定御史大夫繼承先秦御史職能的基礎上,劉氏提出由御史轉變為御史大夫的關鍵在于“居斯職者得以日親君側”。無論其職能在此后如何變化,就職官演變而言,筆者贊同劉氏之論。文獻記載亦可佐證。首先,《漢書·百官公卿表》所載御史大夫“掌圖籍秘書”、“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等職能與上文所論先秦御史大致相同。“秦統一后還設御史大夫,由御史演化而來。但御史大夫掌律令、圖書秘籍,還是其舊制的反映”。其次,《漢書·百官公卿表》中“御史大夫,秦官”條引應劭注:“侍御史之率,故稱大夫云”。“侍”有近、從之意,所謂侍中、中常侍都是此意。《漢書》“侍中”條引應劭注:“入侍天子,故曰侍中”,“給事中”條引《漢官解詁》:“掌侍從左右,無員,常侍中”。因而,“侍御史之率”,就是天子親信中地位較高的一個頭目,所以稱為大夫。田昌五、安作璋先生也提出了類似的觀點:“御史大夫本由君主近侍官發展而來,故其職掌均屬耳目、監察、律令、文書、檔案等事”[3]41。律令、文書、檔案諸職能上文已述,耳目、監察等亦有記載。侯生、盧生咒罵秦始皇,上使“御史按問諸生”,東郡隕石刻“始皇死而地分”,亦“譴御史逐問”。同樣,秦二世誅殺蒙毅,也是“譴御史曲宮乘傳之代”[1]259。仔細分析上文所舉,我們不難發現它們都與皇權或皇帝的安危有著密切的聯系,并非尋常司法案件可比。御史大夫所繼承的近臣特性恰恰使其成為處理機密案件的不二人選。
然而,我們亦發現御史大夫的某些職能并非源自對先秦御史的繼承。例如,廷尉“歲讎辟律于御史”[4]109,廷尉每年要到御史府核對刑律。據此,御史大夫應當還具有監督司法的職能。始皇二十六年群臣議帝號,“丞相綰、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二世元年“丞相斯、臣去疾、御史大夫德昧死言:……。”御史大夫在國家大政、司法等領域也發揮著重要作用。《漢書·百官公卿表》載“御史大夫,秦官,位上卿,銀印青綬,掌副丞相”。《通典》亦載“秦無司空,置御史大夫以貳于相”。據此,我們可以做出如下推測:御史大夫扮演著協助丞相處理政務的副丞相角色。那么,御史大夫必然隸屬于以丞相為首的官僚系統。但正如前文所述,從繼承先秦御史職能的角度來看,御史大夫無疑又具有天子近臣的特性。何茲全先生指出:“地位僅次于丞相的是御史大夫,他的職掌一方面是為丞相之副貳,掌監察百官;一方面又是皇帝的近臣,皇帝給丞相府的公文,是由御史大夫轉下的”[5]2185,陶希圣等學者亦有類似的論述。而林劍鳴先生則認為:
“御史大夫雖曰‘副丞相’,實際其職責并非協助丞相處理政事。究其字義,‘副’在古代有剖開、分割之意,……據此意解‘副丞相’者,分割丞相權者謂也。御史大夫之設本非協助丞相,而為率制丞相所置”[6]。
林氏所論突出強調了作為天子近臣的御史大夫對丞相權力的制約。囿于秦代史料的缺失,我們無法對此觀點做進一步論述。漢代史料較為豐富,我們可以進一步探討,御史大夫憑借與君主的親密關系而獲得的制度層面以外的權力,以及這種權力在漢初政治運作中所發揮的作用。我們認為這是判定漢初御史大夫性質的關鍵所在。
秦朝御史大夫呈現出雙重屬性。漢承秦制,御史大夫在制度層面上的職權被延續下來。但在人治社會,制度層面的職權并不等同于君主賦予的實際權力。在實際政治運作中,近臣特性對于御史大夫性質的判定究竟起到了怎樣的作用將是拙文論述的重點。
首先,我們從具體身份、升遷情況等方面來探討御史大夫與君主的特殊關系。西漢前期(武帝前)擔任御史大夫的共計15人,通過對他們的分析,我們發現漢初御史大夫多以“卒吏”、“客”、“郎官”、“家令”、“舍人”等私屬性或“故舊”、“師傅”等情感性較強的身份起家[7],與君主(嗣君)關系密切。并且御史大夫府設在宮內,“御史大夫寺在大司馬門內,……題曰御史大夫寺”[8]41。我們認為御史大夫的近臣特性不僅被漢朝所承襲,且較之秦朝更有加強的趨勢。
御史大夫府位于宮內,相對于天子禁中和丞相府居于中間位置,這樣的布局安排當非無意為之。在剿除諸呂事件中,御史大夫就憑借特殊的區位優勢,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史記》載:“平陽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見相國產計事”、“以呂產謀告丞相平”、“平陽侯恐弗騰,馳語太尉”、“勃令章監軍門,令平陽侯告衛尉,毋納相國產殿門”。御史大夫曹窋憑借近臣身份,以諸呂密謀知會丞相、太尉,將禁中預謀透露給外臣。太尉周勃也通過御史大夫向衛尉傳達指令。在整個事件中,御史大夫實際上扮演著于天子禁中和外臣間傳遞信息的角色。當然,剿除諸呂乃非常之舉,并不能完全說明御史大夫在政治常態下的作用。
從漢代詔書的轉發順序上我們可以窺探到御史大夫在政治常態下發揮的作用。漢高帝十一年“詔曰:……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國,相國酂侯下諸侯王”[1]71。“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湯下丞相”[1]2111。詔書的轉發順序是先經御史大夫轉發丞相,再由丞相下當用者。日本學者大庭脩利用居延漢簡殘片復原了一份元康五年的詔書,其轉發順序亦是如此,“元康五年癸丑朔癸亥,御史大夫吉下丞相承書從事下當用者如詔書”[9]32。當然,詔書的轉發也有其他形式,但以“御史大夫轉丞相”形式呈現的占絕大多數。據嚴可均《全漢文》卷一至九,皇帝共下“制詔”27條,其中“制詔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有2條,“制詔丞相、御史”有5條,而“制詔御史”多達20條[10]。仔細分析這些詔書,我們發現:但凡下發給地方的詔書,均由御史大夫轉發丞相,沒有出現丞相轉發御史大夫的案例;直接下發給丞相的詔書,御史大夫必定一同受詔。無論是由御史大夫轉發或是與丞相一同受詔,關鍵在于御史大夫通過這種轉發形式獲得了對詔書內容的知情權。并且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御史大夫對詔書內容的獲知先于丞相,也有兩者同時獲知的案例,但沒有出現晚于丞相的案例。御史大夫先于丞相獲知詔書內容的安排用意何在?從決策到執行的流程來看,御史大夫應該在天子決策過程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漢書·周昌傳》載:
“高帝欲廢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為太子,……昌庭爭之強。上問其說,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心期(期)知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上欣然而笑,即罷。呂后側耳于東箱聽,見昌,為跪謝曰:微君,太子幾廢。”
御史大夫周昌的爭諫在一定程度上使劉邦放棄了廢太子的打算。從詔書轉發形式及呂后側耳偷聽來看,上述場景當發生在決策過程中。同樣,在《二年律令·津關律》中我們也發現了臣下上書皇帝的記載。有關臣下上書皇帝的記載共計16條。歸納而言:
以“御史大夫獨自上書”形式呈現的共兩例,如:
“御史言,越塞闌關,論未有□,請闌出入塞之津關……得以符出入。制曰:可。”
以“丞相(相國)上書(議),御史以聞”形式呈現的共4例,如:
“相國上內史書言,請諸詐襲人符傳出入塞之津關……御史以聞。制曰:可,以□論之。”
“相國議,關外君買計獻馬者,守各以匹數告買所內史、郡守,內史、郡守……御史以聞,制曰:可。”
以“丞相上書,丞相、御史以聞”形式呈現的共8例,如:
“丞相上魯御史書言,魯侯居長安,請得買馬關中。丞相、御史以聞,制曰:可。”
以“丞相、御史請”形式呈現的共兩例,如:
“相國、御史請郎騎家在關外……制曰:可”[11]83~88。
據上引簡文,我們發現:但凡丞相的上書必經御史大夫轉呈,或由御史大夫獨自上書或與丞相共同上書,沒有出現丞相繞過御史大夫直接上書皇帝的案例。同樣,御史大夫通過這種轉呈方式獲得了對丞相上書內容的知情權。那么,在皇帝批復丞相上書的過程中,御史大夫亦當發揮著咨詢、參謀甚至是質疑、否定的作用。
漢初御史大夫與君主關系密切。擔任御史大夫的官員多以私屬性或情感性較強的身份入仕,帶有天子近臣的色彩,異于以丞相為首的官僚系統。御史大夫自由出入天子宮中,在重要政務上發揮著溝通、協調禁中與外臣的作用。皇帝的詔書由御史大夫轉發丞相,丞相的上書亦由御史大夫轉呈。這種轉發詔書、轉呈上書的方式使御史大夫獲得了對詔書或上書的優先知情權,并且在皇帝決策過程中發揮了相關作用。我們認為御史大夫對丞相權力的制衡應當從這個角度去理解,對于御史大夫“掌副丞相”的職能也應當從這個角度去把握。日本學者米田健志也認為:“御史大夫管理法令及故事,提出政策草案以協助君主做出政治判斷,成為君主對抗丞相的助手”[12]。
中國自古以來皆屬專制政體,君主是政治上最后的權威所在。漢初天子不常與丞相接近,例行政務雖多由丞相處理,國家大政卻由近臣替天子謀劃。待決策之后,再交丞相執行。這就是所謂的“內朝”。故而,漢代政治的源泉往往不在丞相而在近臣。漢代內外朝之別始于武帝時期,《漢書·嚴助傳》載:
“(武帝)擢助為中大夫,后得朱買臣、吾丘壽王、司馬相如……嚴蔥等并在左右……公孫弘起徒步至丞相。開東閭,延賢人,與謀議。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宜。上令助等與大臣辯論,中外相應以義理之文,大臣數詘。”
師古注曰:“中謂天子之賓客,若嚴助之輩。外謂公卿大夫也。”
武帝添設賓客,參與大政決策,逐漸形成內朝,與丞相為首的外朝并立。公孫弘于元朔五年代薛澤為相,則公孫弘與嚴助等人的辯論當在元朔五年之后。內外朝并立之格局亦當晚于元朔五年。那么,在內朝形成之前,皇帝憑借何種機制來確保大政方針的制定?
在漢初無為而治的政治環境下,天子垂拱,丞相“蕭規曹隨”,政治舉措未有重大變更,君相關系尚屬融洽。高后時“政不出房戶,天下晏然”,但君相關系并不協和。陳平為相不治事,“日飲醇酒,戲婦人”、周勃為太尉,賦閑在家、王陵“稱病免歸”。政務的決策盡在“房戶”之內。文帝由軍功集團擁立,以宗藩入承大統,勢單力薄,在用人決策等方面常常受到掣肘,“天子議以為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1]2492。面對軍功集團的威勢,文帝亦有反擊,“上曰:前日吾詔列侯就國,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國”[1]2072,迫使周勃辭去相位。從斗爭雙方來看,在文帝采取反制措施的背后必然存在著一個為之出謀劃策的參謀群體,而這個群體中的成員不太可能出自丞相直接領導下的九卿系統[13]64。景帝時期,君相關系更為微妙,“袁盎請間丞相申屠嘉:君自閉箝天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責愚相,君受禍不久矣。丞相乃再拜:嘉鄙人,乃不知,將軍幸教”[1]2742,顯然,君相之間存在嫌隙。更為重要的是,由于景帝的支持,在丞相權力體系之外出現了一個可以與之抗衡的權力體。《史記·張丞相列傳》載:
“丞相嘉自絀所言不用,疾錯。錯為內史,門東出,不便,更穿一門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廟堧垣。嘉聞之,欲因此以法錯擅穿宗廟垣為門,奏請誅錯。錯客有語錯,錯恐,夜入宮上謁,自歸景帝。至朝,丞相奏請誅內史錯。景帝曰:錯所穿非真廟垣,乃外堧垣,故他官居其中,且又我使為之,錯無罪。罷朝,嘉謂長史曰:吾悔不先斬錯,乃先請之,為錯所賣。至舍,因歐血而死。”
丞相雖有先斬后奏之權,然而在現實的權力角逐中卻為內史晁錯所敗。新興的權力體依仗皇權,公然抗衡丞相的權威。
縱觀高后、文、景三朝,從“政不出房戶”到“參謀群體”再到“新興權力體”的出現,無不顯示著一個協助君主決策的參謀系統的存在。從目的性上講,這一參謀系統的存在與武帝時期內朝的形成具有一致性,完全可以將其看作內朝的前身或雛形[14]72。結合上文所論御史大夫的近臣特性和特殊的政治地位,我們有理由相信御史大夫在這一參謀系統中發揮過關鍵作用。換言之,御史大夫在“漢初的內朝”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關于這一論斷,我們將在下文作進一步闡釋。
在漢初無為而治的政治環境下,丞相多無為自毋庸置疑。降至景、武,隨著諸侯王、匈奴等問題的加劇,舉措更張之事漸多。“無為而治”已然不再適應客觀形勢的要求。但就實際情況而言,景、武兩朝,丞相依舊無為,《史記·張丞相列傳》載:
“申屠嘉死之后,景帝時開封侯陶青、桃侯劉舍為丞相。及今上時,柏至侯許昌、平棘侯薛澤、武強侯莊青翟、高陵侯趙周等為丞相。皆以列侯繼嗣,娖娖廉謹,為丞相備員而已,無所能發明功名有著于當世者。”
《漢書·公孫弘傳》載:
“后李蔡、嚴青翟、趙周、石慶、公孫賀、劉屈氂繼踵為丞相,自蔡至慶,丞相府客館丘虛而已,至賀、屈氂時壞以為馬廄車庫奴婢室矣。唯慶以惇謹,復終相位,其余盡伏誅云。”
丞相不僅無為,地位也急劇下降。起初丞相多以“列侯繼嗣”,至公孫弘無爵而相,漢制“常以列侯為丞相,唯弘無爵”,而后劉屈氂以涿郡太守為左丞相,到武帝末年,田千秋竟以高寢郎擢升為丞相。千秋“無他材能術學,又無閥閱功勞,特以一言寤意,旬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嘗有也。”漢朝丞相地位的下降甚至引來匈奴單于的嘲弄。縱觀漢初七十余年,任丞相者自蕭何至衛綰共計十三人,其中五人逝于任內,其余八人均得以安度余生。而武帝時期,任丞相者自竇嬰至田千秋共計十二人,畏罪自殺或被殺者就多達六人。丞相地位之岌岌可危由此可見一斑。
與丞相的境遇相反,在內朝形成之前,御史大夫憑借近臣身份在政治上發揮著重要作用。晁錯“遷為御史大夫,請諸侯之罪過,削其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雜議,莫敢難”,“吳楚七國俱反,以誅錯為名。上與錯議出軍事,錯欲令上自將兵,而身居守,會竇嬰言爰盎,詔召入見,上方與錯調兵食”[152300]。面對叛亂,景帝商議軍事的對象居然是御史大夫而非總理國政的丞相,而晁錯“令上自將兵,而身居守”的建言,顯然也是對丞相職權的侵奪。武帝時,御史大夫趙綰“請無奏事東宮,竇太后大怒,乃罷逐趙綰、王臧等”[1]2843。趙綰是申公的弟子,主持建元革新,引儒學對抗竇太后所崇黃老之術。在武帝與竇太后的權力爭奪中,御史大夫趙綰扮演著重要角色。匈奴問題困擾漢廷多年,在武帝時期實現了由防御到進攻的轉變,“漢伏兵車騎材官三十余萬,匿馬邑旁谷中……御史大夫安國為護軍將軍,諸將皆屬護軍”[1]2862。“馬邑之謀”是漢廷對匈戰略轉變的標志,參與決策并且負責此次軍事行動的正是御史大夫韓安國。
武帝時期朝廷多事,于是賢良文學、賓客如嚴助等參與謀議,逐漸形成內朝。內朝形成后,作為“漢初內朝”重要成員的御史大夫,其職權也相應地發生了變化。《史記·酷吏列傳》載:
“(張)湯承上指,請造白金及五銖錢,籠天下鹽鐵,排富商大賈,出告緡令,鋤豪強并兼之家,舞文巧詆以輔法,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旰,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決湯。”
鑄造五銖錢,實行鹽鐵官營、告緡算緡等重大經濟政策都由御史大夫張湯承武帝旨意辦理。臨朝奏事亦由御史大夫獨對,丞相取充位而已。“及賣臣為長史,湯數行丞相事,知買臣素貴,故陵折之”[15]2794,御史大夫甚至代行丞相職權。更定歷法等重大事項也交由御史大夫主持,“乃詔(兒)寬與遷等共定漢太初歷”[15]2633。武帝死前,御史大夫桑弘羊與大將軍霍光、車騎將軍金日磾等內朝官員共同受詔輔政,而作為外朝首領的丞相竟然不在其列。新內朝的誕生,使御史大夫開始步入外朝行列,并且迅速向丞相職能靠攏[16]。從班固對鹽鐵會議的描述,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趨勢:
“桑大夫據當世,合時變,上權利之略,雖非正法,巨儒宿學不能自解,博物通達之士也……車丞相履伊呂之列,當軸處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彼哉!”[15]2904
御史大夫桑弘羊作為朝廷的主要施政者來回答文學賢良的提問,對于朝廷實施的政策據理力爭。丞相田千秋雖然列席會議卻無甚表現,處境相當尷尬。
鹽鐵會議爭論的關鍵在于:武帝時代制定的鹽鐵專賣、均輸、平準、榷沽等財政政策是否應當繼續施行。林劍鳴先生認為:“霍光同桑弘羊之間,對于武帝死后應該執行何種政策,存在著嚴重的分歧。霍光的主張……是繼續執行漢武帝死前,在輪臺詔書中宣布的‘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農本,修馬復令以補缺,毋乏武備而已’,但是,御史大夫桑弘羊則對漢武帝的輪臺之詔無動于衷”[17]480。林氏看到了霍、桑之爭背后的政策分歧。而西嶋定生的觀點更能把握鹽鐵會議及霍、桑之爭的實質,他認為:“賢良文學們和桑弘羊及其下屬之間的激烈爭論,實際上是內朝的權力者霍光與外朝的權力者桑弘羊之間,圍繞著政權歸屬而進行的斗爭”[18]602。霍、桑之爭不僅在于政策分歧,更是內外朝當權者對政局掌控權的爭奪。面對霍、桑之爭,丞相田千秋態度曖昧、少有作為,“光謂千秋曰:始與君侯俱受先帝遺詔,今光治內,君侯治外,宜有以教督,使光毋負天下。千秋曰:唯將軍留意,即天下幸甚。終不肯有所言”[15]2886。丞相的無作為與御史大夫堅決捍衛外朝既定政策的舉動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內朝的形成促使御史大夫逐漸向外朝官僚轉化。但相對于丞相領導的外朝而言,內朝的形成并未過多削弱御史大夫的近臣特性,御史大夫在武帝年間依然發揮著顯著的作用,這或許是丞相無為而御史大夫卻積極有為的原因所在。但是,隨著武帝的駕崩,情況發生了變化。昭帝年僅八歲,尚無處理政務的能力。霍光以大司馬大將軍的身份輔政,“政事壹決于光”。霍光實際上扮演著凌駕于朝局之上的攝政角色,“處廢置之際,臨大節而不可奪,遂匡國家,安社稷。擁昭立宣,光為師保,雖周公、阿衡,何以加此”[15]2967。御史大夫的近臣特性在霍光攝政的局面下蕩然無存。如前所述,近臣特性實乃御史大夫超越制度層面而獲取權力的保障,近臣特性的喪失成為御史大夫性質轉變的關鍵。
隨著內朝系統的進一步制度化,失去近臣特性的御史大夫加速轉化為外朝官僚。御史大夫與丞相在職能上日益接近,昭宣之時并稱“兩府”。“常與兩府及廷尉分章”引如淳注:“兩府,丞相、御史府也”[15]2664。“天子復下其議兩府,丞相、御史以難問張敞”[15]3227。重大政務的處理均由丞相、御史“共奏言”,而后,皇帝“章下丞相御史案驗”。宣帝時“詔召丞相、御史,問以虜所入郡吏,吉具對,御史大夫卒遽不能祥知”的場景與漢初文帝問政于左右丞相的情形幾近雷同[15]3146。此后,御史大夫與丞相共治外朝的格局在綏和改制中獲得追認,“綏和元年更名大司馬,金印紫綬,祿比丞相”[15]725,“以御史大夫何武為大司馬,封列侯,皆增奉如丞相”[15]3405,在制度層面上確立了御史大夫與丞相并列三公的格局。御史大夫最終完成了由內朝到外朝、由天子近臣到朝廷大僚的轉變。東漢三公制便是對這一轉變的繼承。
概言之,西漢御史大夫憑借天子近臣的特殊身份獲得了制度層面以外的權力,在政局中扮演著“漢初內朝”重要成員的角色。在新內朝形成及霍光攝政的背景下,御史大夫逐漸喪失了天子近臣的身份而轉化為外朝官僚。正如錢穆所說:“其先乃系貴族家庭之私仆,猶留往昔封建貴族時代之遺型,”最
終“漸變而為國家朝廷之大僚焉”[19]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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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余義兵]
作者簡介:丁佳偉(1990-),男,江蘇南通人,南京師范大學社會發展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秦漢史。
收稿日期:2014-03-21
DOI:10.13420/j.cnki.jczu.2015.01.022
[文章編號]1674-1102(2015)01-0087-05
[文獻標識碼]A
[中圖分類號]K2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