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國
(重慶師范大學文學院,重慶 401331)
王安憶是當代中國女作家中既才華橫溢又創作嚴謹的一位,無論是在作品數量、還是創作經驗以及風格等方面她都具有重要而特殊的意義。她很好地運用了女性細膩獨特的思維去刻畫作品中的人物,尤其是女性人物,并注入自己對社會、對女性的一些理性思考,使其女性意識既具有時代的特征,又具有自己的特性。
《長恨歌》可以說是王安憶眾多小說中的代表作和優秀作品,它用近30 萬字的篇幅,以王琦瑤的一生為線索,濃縮了上海40 年的歲月變遷,用細膩的語言藝術將一段幾乎被人遺忘的歷史生活活靈活現地再現出來。運用女性的視覺和心靈去觀察上海這座復雜多變的城市,同時還解構了男性中心文化霸權,表現出強烈的女性獨立意識和自由精神。
《長恨歌》以老上海為背景,講述了王琦瑤與上海的恩怨糾紛的往事,并從這一獨特視角出發,真實再現了那個時代的女性與上海這座復雜多變,紛紛擾擾的城市之間的愛恨糾葛。對于《長恨歌》的創作,王安憶本人曾經就坦白直言,自己是要描摹一個時代之城,這包括了:“城市的街道,城市的氣氛,城市的思想和精神。”[1]“我寫了一個女人的命運,但事實上這個女人不過是城市的代言人,我要寫的事實是一個城市的故事。”[2]這就鮮明地表明了作者創作的主題:借用人物形象這樣一個縮影,以小見大,豐富展現特殊年代里上海的特殊風貌,鑒證上海的滄桑變遷以及物是人非的變化。在以往的文學作品中,諸如上海這樣的繁華都市的形象都是紙醉金迷、燈紅酒綠,充盈著拜金主義和權利至上的腐朽而奢靡的氣息,無數的人們都沉醉在它的誘惑當中而不能自拔。而王安憶一反過去文學傳統,對于城市的意義有了自己獨特的理解,將其看作是現代文明發展的必經階段,而且在小說中還不時流露出對于城市獨特的情懷以及趣味?!堕L恨歌》是將城市作為小說中的一個活靈活現的主人公,王琦瑤與上海是一個整體,是上海歷史的縮影。
幾千年來,女性一直處于社會的邊緣,是男性的附屬品,“女性是男性身上取下的一根肋骨做的,是男性骨中的骨,肉中的肉”。[3]在農耕社會里,土地是唯一的生產資料,只有體力健壯的男性才能耕種,才能將其轉化為財富。因此,男性是家庭、社會、國家的主宰;女性只能依靠男性生活,是生兒育女的工具。隨著生產力、生產關系的發展,人們不再依靠土地生活,紛紛離開了土地,走出了鄉村,走進了由鋼筋混凝土與堅硬的水泥混合的現代都市。隨著科技的發展,大機器逐漸替代了復雜的勞動,智慧也可以創造出比純粹勞動更多的財富,故城市降低了對女性體力的苛刻要求,女性具有了展現自我的機會。她們憑借天生的縝密和細膩從事相關工作,進而擺脫對男性的依賴,為自己爭取到作為一個人的自由權利?!皬耐醢矐浀难酃饪磥恚耘c城市之間存在著天然的聯系,城市的發展為女性的發展提供了一定的空間。這種空間為女性這樣一種弱勢群體找到自己的位置提供了便利,讓她們可以借此躍居時代的舞臺之中盡情的表演?!保?]
王安憶認識到,上海作為一座繁華、奢靡、聲色犬馬以及具有浪漫情調的大都市,為女性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間提供了一定的可能?!帮L里傳來的是女用香水味,櫥窗里的陳列,女裝比男裝多,那法國梧桐的樹影是女性化的。院子里夾竹桃丁香花,也是女性的象征……這座城市本身就像是個大女人似的,羽衣霓裳,天空撒金撒銀……”[5]而這樣一種豐富的物質場所的存在在很大程度上為女性的生存發展組建了一個良好的平臺。在這樣一個豐富的光彩耀人的舞臺上,女性獲得了自由和生存。接受了新思想的女性渴望沖破封建倫理道德的束縛,實現傳統女性到現代女性的轉變——不再滿足于為人妻、為人母的男性附屬品的地位,希望借助自己的心靈和肉體的解放獲得完全的自由以及獨立,而這種新型女性當中就有王琦瑤。她利用自身優勢,和男性一樣追求自己的夢想,經過努力,她終于從一個弄堂女孩變成了“滬上淑媛”,進而又成功競選上了“上海小姐”,入住了“愛麗絲”公寓,過上了舒服快樂的生活。可好景不長,上海解放了,她被迫搬出“愛麗絲”公寓,隱居謀生。雖然她的生活從天上一下子跌落到了地獄,但是她沒有自怨自艾,怨天尤人。她靠著自己的聰明才智,適應新的生活,融進新的生活,在點滴的生活感受中尋覓美,尋覓女性之真。王琦瑤從容、樂觀的人生態度與“上海弄堂文化”戚戚相關?;蛟S,女性的這種聲音的吶喊并不能夠成為時代的主流,然而卻一直是中華民族漫長歷史當中女子的無限訴求。總之,作者通過對王琦瑤追逐自己的夢想和面臨困境時的積極的人生態度的描繪展現出了光輝的女性意識。
《長恨歌》中的王琦瑤是擁有著強烈的“上海心”以及“上海情節”的女性,在她整個的生存歷史的變遷當中,社會歷史、政治制度以及各種各樣的意識形態都在逐漸發生著改變,而唯一不變的就是她這顆“上海心”和“上海情節”。這種“上海心”和“上海情節”貫穿在她整個的生活當中,從四十年前的那個無限風光的“上海小姐”,到四十年后變身為素裝旗袍,依靠打針為生的平凡女子,她都始終生活在強烈的“上海心”的理想之中。直到最后,為了看望外地的外婆,她不得不離開上海,她傷心、難過。“上海真是叫人相思,怎么折騰和打擊都死不了,稍一和緩便又抬頭,它簡直像情人對情人,化成石頭也是一座望夫石,望斷天涯路。”總之,《長恨歌》借用王琦瑤這一典型的形象,通過她變換不定的人生際遇展現了上海的滄桑歷史變遷,展現出了不同時期的“上海精神”。
作者王安憶在《長恨歌》中圍繞著王琦瑤塑造了一個個個性鮮明的男性,他們是與王琦瑤的生活發生過緊密聯系的男性人物,如有錢有勢的李主任,將她金屋藏嬌,讓她過上了奢侈、舒服的生活,但好景不長,這樣的生活同李主任的悄然出現,繼而又毫無音訊的突然消失(飛機失事)一樣,終究變成了一縷青煙,同時也讓她走上了一條不歸路,是其人生毀滅的開始。
阿二與李主任相反,無權無勢,是一個有著大男子主義的青年,他對王琦瑤的愛沉浸在幻想里,注定了這段感情的失敗。
作為一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程先生似乎是作者有意贊美的對象。程先生對王琦瑤癡情一片,但是他的那份溫存的天性不能打動她的芳心。然而,他也最終沒能夠擺脫命運的糾纏,在膽怯中自殺,進而完全消除了自己的男性精神。
康明遜與老克臘是喜新厭舊之人,當他們走進王琦瑤生活中,就立刻感到枯燥乏味,紛紛離開了她。
作為國際共產主義后代薩沙,王琦瑤對他猶如對待自己的孩子似的,寬容他的幼稚,因此畸形的情感是不可能長久的。
李主任、阿二、程先生、康明遜、老克臘、薩沙六位男性在王琦瑤身上得到不同滿足后便決然離去。對王琦瑤來說,他們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的過客。雖然他們給王琦瑤的身心帶來了巨大的創傷,但她不會像林黛玉、安娜·卡列尼娜一樣為愛而死,因為她懂得生存的法則,知道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突顯出現代女性柔而不弱的特點。
李主任于新中國成立前夕突然意外地遭遇變故身亡,這也使得王琦瑤一下子從富麗的“愛麗絲”公寓搬到了平安里居住并且從事護士工作,維持生計。康明遜在得知王琦瑤懷孕的消息之后,竟沒有絲毫的勇氣去承認,缺乏應有的責任感,將罪責歸咎于女方;王琦瑤獨自扛起了生活的重擔,毫無怨言地生下薇薇,并撫養她長大成人。文化大革命中,一直默默愛著王琦瑤的程先生難以忍受折磨自殺了;王琦瑤靠著堅強,保護了自己,保護了薇薇。假如按照我們中國傳統對英雄的定義來看待王琦瑤,她可能并不能被稱為英雄,只能算是平凡生活中的平凡之人,然而,在面對世事變遷、塵世洗禮之后,王琦瑤養成了一種面對生活堅毅而剛強的性格,對于生活中的瑣事擁有著非常純熟的處理手段,即使是許多男人,也未必有此能耐和決心,這充分展現出她堅強不屈的性格,同時這也是對幾千年來一直存在的男尊女卑的社會體系和觀念的一種沖擊。著名的女性主義作家、理論家波伏娃有名言說到:“女人與其說是是天生的,不如說是形成的?!保?]這很鮮明地表明,女性并不是天生的弱勢群體,而是后天的環境造成的這一結果。作者王安憶對王琦瑤的人生經歷不僅僅只有同情,字里行間展現出強烈的女性意識,這剛好與男性人格上的缺陷、軟弱、怯懦、平庸無力形成鮮明的對比。弗吉尼亞曾經說:“幾千年來,婦女都好像是用來做鏡子的,有那種不可思議的奇妙的力量能把男人的影子反照成原來的兩倍大,使男人在與女人的比照中獲得優越感和自信心?!保?]現在剛好相反,軟弱膽怯的男性成為了鏡子,照出了王琦瑤更強的生存能力和更為堅實的精神內核,反叛了世俗對女性的界定,強調了女性生命中的現代意識,堅守住了自己的心靈家園。
《長恨歌》所描繪的是一個關于女性在大都市中生存的故事。一個平凡的女性為了自己理想的生活而奔波和勞累,而這種對于都市生活的理想在很長時間內都一直被視為一種“罪惡”。王安憶獨具匠心,超越了這種對于“罪惡”信念的關注,活生生地展現了上海在過去的時光中的一系列的變化和演進。在那個英雄所剩無幾的年代當中,許許多多的男性精神在其中被不斷地消解。
王安憶清晰地通過《長恨歌》中王琦瑤以及她身邊的一系列男人的命運遭際和變遷的故事給我們以教育:面對生活的無奈和困境,男性不一定比女性堅強,甚至比女性還要脆弱。面對生活中的種種無常,不管是男性還是女性都有可能被擊倒,因此,男性與女性應相互尊重,相互配合,一起攜手共克時艱。
《長恨歌》主要是利用王琦瑤這一獨特的女性視角,通過對她及其周圍男性的一系列生活故事的描繪來展現形形色色的人物,進而展現整個上海的變遷。而這些男性形象都只是一些不太清晰的背影。男性社會的縱橫征戰,只能模糊地投射在女性視野里。女性對男性的疏遠漠視,不但使她們維護了一方主流歷史以外的生存空間,而且對以男性為核心的社會形成了一種抗拒的姿態。王安憶雖然寫了男性的軟弱、平庸、無力,但沒有以此對男性進行聲討。王琦瑤不但沒有蔑視男性的傾向,反而用較為寬容的態度諒解了男性的做法。在現代社會之中,男性的傳統中心地位已經大大削弱了,與以往農業社會當中要求男性具有健壯的體魄不一樣,現代都市社會中要求的則是男人的地位、尊嚴以及各種權利,而許多的男性并非都能夠擁有這些東西,尤其是男女平等觀念的倡導,女性與男性的差距已經越來越模糊,許多男性也面臨著人性的軟弱與無奈。所以,作者王安憶與小說人物王琦瑤意識到只有自己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只有自己才能書寫自己的命運。面對情感的創傷,王琦瑤直面殘酷的現實,用堅韌之心克服困難,自食其力,支撐起即將完全破碎的家庭。這種女性天生的溫潤已經逐漸消解了男性的暴力,給經歷累累創傷的男性以心靈的無限安慰,也使得女性的形象得以巨大改變,獲得了社會的認可。
《長恨歌》雖以“長恨”為題,但對于主人公王琦瑤來說,實則沒有多少真正的恨意。在平常的生活之中,王琦瑤經常與她的朋友們一起參加舞會,圍爐夜話,做自己可口清爽的家常菜,即便社會經歷了巨大的變化,卻未能影響到他們平凡的溫馨生活,這體現出強烈的女性自我表達的意識。除此之外,王琦瑤對女性在男權社會中的處境有著較為清醒的認識,明智地在男性霸權宰制的夾縫中,一點一滴地營造屬于自己的生活,為自己做女人。在她痛苦的一生中,只有上海能完全明白她,只有上海才能詮釋她的人生。我們可以看到,王琦瑤這種對于人生,對于生活的態度正是王安憶自己所堅持的態度,也是她借助《長恨歌》向廣大的城市女性所要倡導的生活態度和理念??偠灾?,《長恨歌》就是這樣一部表現女性世俗生活畫面的作品,它構成了對‘婦女解放即婦女走向社會’這一主流判斷的質疑與追問,也顯示出了一種更具本土都市生活色彩的女性經驗?!保?]
作為一個觀念具有新時代的女性,王安憶以其自身對于女性生存和命運的獨特體驗,描畫了一個鮮活的具有時代精神和特殊氣質的女性——王琦瑤,并運用以小見大的方法,通過她的生存狀況和命運遭際展現了一代大都市——上海歷經的無限滄桑巨變,表達了對于女性追求自己生活和獲得自由的贊美和支持。在《長恨歌》之中,王安憶并沒有采用宏大敘事方式描寫上海40 多年的歷史,而是用平心靜氣的態度講述故事。她以悄無聲息的方式漸漸地拆解了男權文化,逐漸消解了女性從屬于男性的歷史,重點凸顯了女性自身的獨立意識,建立起了一個屬于女性的世界,表達了她的文學理想:男性與女性應相互平等,相互配合;攜起手來,共克時艱。所以說,王琦瑤是我們洞察女性的一個特殊視覺,并能夠借此出發,對女性的命運和生存做出一定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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