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振梅 (泉州師范學院 362000)
泉州南音作為世界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其音樂內容可以分為“指”“譜”“曲”,較于“譜”“曲”而言,“指”包含了豐富全面的內容,充分體現了南音的藝術深度與技術難度,并展現了特殊的功能,歷來為南音表演領域和學術研究界所重視。前人的研究中,多數專著以表格形式對所有“指套”的構成、管門、滾門、故事背景等基本信息進行梳理1,也有對“指套”曲目發展、樂曲結構的整理分析2。在論文方面,一是從“五大套”3的視角對它們的人物故事、基本情況、特點4及衍進5進行闡述;二是以某一特殊“指套”為對象,對其音樂、源流進行研究6,而對于“指套”《鎖寒窗》在不同文化空間中的比較研究則未見。本文通過田野調查及親身實踐,對傳統形式與舞臺化的《鎖寒窗》進行比較,分析兩者呈現出的藝術形式及內涵功能的異同,從而進行南音“指套”舞臺化的思考。
南音“指套”《鎖寒窗》,由兩章組成,首章《鎖寒窗》和次章《北風吹》。首章曲牌【中倍內對·古輪臺 普天樂】,五空管,七撩拍;次章曲牌【中倍·怨王孫入醉相思】,五空管,七撩落慢三。曲詞描述女主人公慵懶孤守家中,思念遠方情人,因天氣寒冷,想為他做件寒衣送去,但又擔心路途遙遠,山路崎嶇,故而只能獨自回憶二人當初在花園內分離的場景,表現了主人翁思念、疑慮及愛恨交錯的復雜心情。
經查閱,關于“指套”《鎖寒窗》的出處多記載為《荔鏡記》陳三五娘的故事7,但在蘇統謀編著的《弦管指譜大全》中寫到:“本套兩曲,分兩節。原本稱為陳三五娘故事,但從明嘉靖《荔鏡記》至上世紀的口述記錄本《陳三》查對,都未見《鎖寒窗》《北風吹》曲目,其內容也不符合《陳三五娘》的情景,故疑為思君閨怨曲,從屬何故事或戲文,尚難查證。”
“指套”有詞有譜,偶爾用來清唱,但大部分都作為演奏樂曲。一般情況下,其演奏的形式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噯仔指”,所用樂器有噯仔、琵琶、洞簫、三弦、二弦、拍板、小叫、響盞、四寶、雙鈴;另一種是“簫指”,僅用“上四管”8樂器演奏。一般情況下,南音講究“起指煞譜”,即以合奏“指”為起始,中間演唱“曲”,合奏“譜”以示結束。
在民間的館閣中,《鎖寒窗》多采用“簫指”形式,作為樂員之間平時練習或自娛自樂之用,執拍者居中坐,琵琶、三弦、洞簫、二弦者則分左右兩旁坐奏。另外,次章《北風吹》后半段《于冤家》轉為“三撩拍”,曲牌為【醉相思】,南音的“散曲”中,多有“相思”類曲牌的曲子,且旋律優美,因此,在民間中,《于冤家》偶爾也被抽取出作為獨立唱段演唱。
南音與其他樂種不一樣,沒有夸張的表情與豐富的肢體語音,沒有夸張的身姿,也沒有熱鬧的伴奏,傳統奏唱中各樣樂器都僅用一把,追求相互之間的“和”,拍板控制節奏,琵琶引領三弦,三弦跟隨琵琶,洞簫豐富琵琶,二弦輔佐洞簫。
舞臺《鎖寒窗》的呈現選取陳振梅“梅花香自苦寒來”南音獨唱音樂會為原型。此音樂會中,將“傳統”與“創新”相結合:“傳統”在于用“上四管”形式,人員坐太師椅,腳踩金獅完整演奏南音“指套”《鎖寒窗》;“創新”在于加入清唱,并以兩組樂器演奏人員演繹傳統“交接樂器”儀式,旨在把即將失傳的南音規制通過舞臺化的形式加以傳播,學生與導師的樂器交接也傳達出“傳承”的意義。舞臺背景與“香”結合,加入“香”的LED動畫,并在舞臺擺放花架放置香爐,點上檀香,緩緩飄散的煙霧讓時間的流動似乎慢了下來,也讓觀眾在這緩慢的南音演唱之中靜靜聆聽。舞臺臺位布置如下圖:
此次音樂會歷時40分鐘,整個過程音樂不間斷,流程如下表:

1 開場全場燈暗,演唱、演奏人員(樂器演奏人員均為男性)就位。追光亮,導師蘇詩詠位于“小高臺”處琵琶自彈唱《鎖寒窗》第一句。同時舞蹈演員于觀眾席通道中,手捧香爐,緩緩走上舞臺,將燃有檀香的香爐置于花架上,整個過程給予追光2 首章《鎖寒窗》 兩處追光暗,導師離場,劇場燈亮,奏唱人員開始演唱演奏,舞蹈演員慢步從臺側離場3 唱至“頭髻崎云鬢散”處 女琵琶手從臺側緩緩走至琵琶位置旁,男琵琶手停止演奏進行樂器交接后離場,女琵琶手就坐后跟隨整體音樂繼續演奏4 唱至“掠只殘花”處 洞簫交接5 唱至“落花趁水趕”處 三弦交接6 唱至“心頭傷春長”處 二弦交接(此時臺上演奏人員已均為女性)7 次章《北風吹》 首章演唱結束后,僅以一個深呼吸的時間長度稍作停頓,緊接著演唱次章《北風吹》8 唱至“一去究也未見歸” 三弦交接9 唱至“衣裳單薄卜看誰”處 琵琶交接10 唱至“路又遠”處 二弦交接11 唱至“過江渡水”處 洞簫交接(此時臺上演奏人員已均為男性)12 唱至“傷春惹起阮思君”處 導師蘇詩詠與琵琶手交接,換導師彈奏,男琵琶手撤場13 唱至“怨”處 三弦演奏者帶樂器撤場14 唱至“無情虧”處 二弦演奏者帶樂器撤場15 唱至“青春空憔悴”處 洞簫演奏者帶樂器撤場(此時場上僅剩手執拍板的演唱者與彈奏琵琶的導師二人)16 曲唱結束 演唱者起身放拍板于座椅處,導師起身,遞過琵琶,演唱者低頭彎腰接過,以示傳承。畫面定格此處,全場燈暗,演出結束。
同樣的內容在不同情況下是需要采取不同的藝術形式去表現的,民間和舞臺中“指套”《鎖寒窗》的呈現,都只采用傳統“上四管”的形式演繹完整的該首曲目,但不同的是:(1)音樂處理。民間中演奏的音樂部分自始至終都用“上四管”,樂器無調整,呈現出不變的完整狀態;舞臺上的演出則加入了開頭導師的引唱,以及樂曲結束前樂器遞減的處理,呈現變化中的完整狀態。(2)演繹重心。館閣里的形式以合奏為主,不講究特別突出某一部分,注重樂器之間的“和”,樂手間通過演奏交流,整體的速度掌握在琵琶身上;舞臺中則加入演唱,樂手之間的和諧更多為配合演唱者的詮釋而服務,音樂的速度依演唱者的處理而定。(3)樂手安排。民間中的演奏僅采用一組人員,從頭演奏至結束,但舞臺上的演出,選用兩組樂器演奏人員進行替換,以更直觀的方式凸顯該場演出的目的。(4)視覺效果。南音演唱演奏過程中,要求奏唱人員坐時不可超過椅子的三分之一處,身體端正,僅有琵琶可以盤二郎腿。無論是在民間還是舞臺上,兩者都遵循著南音的這一基本規矩,但與舞臺上所用的太師椅不一樣,館閣中所坐的椅子較低,因此有時并不需要“腳踩金獅”,依具體情況而定。另外,舞臺演出中還加入了“香”的元素,賦予整場演出特定的意義。
民間里的藝術形態,保留著當下南音最原始的狀態,不附和,不嘩眾取寵,體現的是南音人之間自娛自樂的精神享受,帶著濃厚的人格氣息。傳統南音的生存背景決定了南音人的氣節,但同時也阻隔了人們欣賞南音的途徑,這就驅使南音人需要尋找能夠更有效傳播南音的方法,因此將南音搬上舞臺也成了一種直觀有效的途徑。
此舞臺化的南音“指套”,以傳承為主線,用香來隱喻南音,通過香線的綿延來表達南音傳承。在精神層面,舞臺化的南音將部分的自娛元素轉向了娛人,雖然失去了部分靈性,但能和受眾進行交流,不再使聽不懂南音的人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在視覺層面,通過師生之間承接琵琶的演繹,表現了學生對老師的傳承,也愿意像恩師們一樣,猶如香線一般,燃灼自己,將南音的“香氣”彌散到每個角落。
對于將南音“指套”搬上舞臺的行為,有贊成,同時也有反對。有人認為這樣更有效的傳承了結構龐大、不易學習的南音“指套”,將它的魅力通過舞臺化更全面的展示出來,達到傳承、傳播的效果。同時也有人堅持傳統的南音“指套”只可用于演奏,而不能用于演唱。但是作為處于這個時代的南音人,我們更加清楚南音受阻礙的方向在哪里,在筆者看來,作為許多傳統的東西我們必須傳承,比如它的禮節,禮節背后所推崇的意義,比如它的品格,當然這些是相對于外在的東西。將南音舞臺化并非不可,但前提是我們不能去改變它最為本質的東西,因為一旦我們破壞了,那它也將失去了流傳下來的意義。
世界是在進步的,沒有一成不變的東西,任何事物都有發展的必要性,對其本身來說,那就是一種創新。舞臺是能讓人直觀感受南音的一個重要途徑,我們把南音搬上舞臺,讓它不在館閣中隨著老一輩藝人消失,這是一種進步,至少受眾者開始知道了南音。作為傳統樂種,南音的舞臺化創新帶有其獨特的局限性,樂調的獨特、方言的差異、曲譜的特殊、形式的單一等方面都是南音創新所需沖破的障礙。利用舞臺化的形式對南音進行創新,是南音更好更為直觀的展現給世人的一個重要平臺。當然,事物的前進與發展都是夾雜著贊揚與質疑的,能夠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作品才是好的作品。南音的創新是融合,不是生硬的展示,也不是求媚的迎合,而是基于尊重的滲透。
注釋:
1.王耀華,劉春曙著.《福建南音初探》. 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9.12,第287頁;王珊著《泉州南音》.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12:56;王珊,王丹丹著.《中國泉州南音教程》.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3.2:26.
2.呂錘寬著.《南管音樂》.臺中:晨星出版有限公司,2011.12:85-104.
3.五大套:即南音指套《一紙相思》、《趁賞花燈》、《為君去》(亦有認為此套為《照見我》)、《心肝跋悴》、《自來生長》。
4.洪明良.《論南音五大套》.陳敏紅編《泉州南音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14.12:192.
5.李寄萍.《明清南音“五枝頭”指套衍進探究》,《中國音樂學》2012(4).
6.孫星群《梨園戲<井邊會>與南音“指”<照見>的比照》、李寄萍《南音名指<我只心頭>衍進史探》、馬曉霓《南音套曲<金井梧桐>源流考論》、陳恩慧《探析南音指套<金井梧桐>》.
7.丁世彬著.《閩南弦管概論》.新加坡:中國(新加坡)上海書局,2009.11:82;王珊主編《泉州南音【指】集》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6.12:168;泉州南音傳習所安溪霞苑弦管等閑閣編《泉州弦管指譜全集》第31頁。
8.上四管:指拍板、琵琶、洞簫、三弦、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