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俠
(蘭州大學,甘肅蘭州,730020)
論嚴歌苓小說中的“紅色”意象
王玉俠
(蘭州大學,甘肅蘭州,730020)
作家在描述內心世界的時候,需要憑借不同的手段,美籍華人作家嚴歌苓特別擅長對意象的描摹,非常注重色彩帶給讀者的視覺沖擊。在她構建的意象王國里,對紅色意象的使用很頻繁,這些紅色意象蘊含了深厚的文化內涵,揭示了作者獨特的色彩感受,有著豐富的象征意義。
嚴歌苓 ; 紅色意象 ; 符號 ; 生命力
著名色彩學家伊頓說過:“色彩向我們展示了世界的精神和活生生的靈魂”,“沒有色彩的世界在我們看來就像死的一般”[1]。不同的色彩代表了不同的文化背景和歷史傳承,共同組成了豐富多彩的色彩意象文化。美籍華人作家嚴歌苓對紅色情有獨鐘,小說中出現了大量紅色意象,這些紅色意象傳達著某些特定的象征意義,表達了作者獨特的人生感受,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
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賦予了紅色獨特的精神內涵。一方面,紅色是火的顏色,散發著溫暖的氣息,被人們應用于各類喜慶節日,表示吉祥和興旺。另一方面,紅色也是血的顏色,與戰爭和死亡相關,象征著痛苦和危險。嚴歌苓作品中出現的這些紅色意象有怎樣的象征意義,還需要結合文本進行分析。
在小說《雌性的草地》里,有一個非常突出的意象——紅馬。它紅得讓人驚嘆,如同標于人畜間的一個警號,每次奔跑都帶來一陣紅風。這個紅家伙身上甚至不帶有歷史悠久的鞭打痕跡及源遠流長的役從痛楚,這讓它從一群墨守成規的馬中脫穎而出,顯得孤立而自在。牧馬班的沈紅霞一生的夢想就是要馴服紅馬,但是過程艱辛而危險。紅馬與生俱來的桀驁不馴和強大生命力,讓沈紅霞吃盡了苦頭。“當她再次向它沖鋒,當她創傷累累的身體再次將它凌駕于下,它才猛然間振作起來。它乍然昂首,它昂首的姿勢那樣優美,脖子奮力后仰,只仰出一個慘烈的線條。它仿佛要超脫自己卑賤的四足動物的類別限制。”[2]紅馬身上的野性一點都沒有喪失。因為毫無畏懼的野性,它戰勝了群狼,擺脫了盜賊,成了草原上獨一無二的英雄。在嚴歌苓的筆下,紅馬再現了生命中的野性,那種為自由而戰的本我狀態,像一把火永遠燃燒在人們的心頭。作者對紅馬顏色的描述和渲染,和紅馬骨子里的野性精神是相得益彰的,達到了形式與內容的完美契合。在《雌性的草地》里,紅馬不僅僅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動物,而且被賦予了更深層次的文化內涵。正如格羅塞所說的那樣,“人類對紅色的偏愛,表達了一種生命的張揚與追求”[3]。可以說,紅馬是一種符號,是一種承載了歷史文化的意象,象征著一切生命的野性,象征著一切生物的強大生命力。
草原上堅守的女子牧馬班在精神上和紅馬是一樣的,都用強大的生命力戰勝了不可戰勝的困難。草原上環境惡劣,她們每天風餐露宿,活得非常艱辛。即便如此,她們依然堅持著最初的夢想,守護著草原上的這群軍馬。特別是沈紅霞,她已經超越了平凡,成了理想人物的代名詞。在草原上,她先后奉獻了自己的腿、嗓子和眼睛,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變成了步履蹣跚的殘疾人,備受摧殘卻沒有絲毫抱怨,這種不怕犧牲的精神鼓舞著每個人。在這部小說里,嚴歌苓贊美了那群為祖國付出一切的女知青,贊美了祖輩不曾丟棄的原始生命力,贊美了一切生命中始終保持的無所畏懼精神。這個時候她們也成為了一種象征,一種暗示,一種精神的傳達。
人們在生活中的生理感受,是色彩作用于人心理層面的主要依據。在可見光譜中,紅色光波長最長,對人眼睛的刺激效果也最強,也能引起人的生理興奮。紅色的這種物理特性常常在文學創作中顯現出來,作家莫言就非常善于用紅色來象征人物內心難以壓制的情欲。《紅高粱》里那一望無際的紅,彌漫著張揚的性欲,“他們在高粱地里耕耘播雨,為我們高密東北鄉豐富多彩的歷史上,抹上了一道酥紅”[4]。在這里,紅色激活了他們本能的性欲望,成為凸顯性的一個符號。和莫言一樣,嚴歌苓也常常用紅色來象征壓抑的旺盛性欲。小說《紅羅裙》短短幾千字里面,夕照紅的太陽裙就出現了四五次,貫穿了全文。37歲的海云是一個漂亮的女人,“長著一張粉白臉,腰身曲線工整得像把小提琴”[5]。為了讓兒子健將的沒出息變得不那么顯眼,她想到了出國,于是嫁給了72歲的華裔周先生,在周先生那座城堡式的豪宅里開始了新的生活。年老的丈夫根本沒有辦法給海云正常的夫妻生活,這段婚姻實質上是雙方的相互利用。海云利用周先生過上了富足的生活,周先生利用海云滿足了自己的虛榮心。到美國后的海云,雖然住著城堡,擁有了綠卡,生活卻過得很無趣。她每天要做的就是打掃房間,伺候丈夫和繼子的日常生活,似乎沒有人在乎她是否快樂。作者用夕照色的太陽裙這個意象,表達出海云內心那種難以壓制的欲望。“夕照紅的太陽裙給了海云一個機會讓她發現自己原來還余下那么多年華,尖銳的色彩像鑿子一般將她三十七歲的表層鑿出了個缺口,青春嘩然涌出”[6]。紅裙不僅喚醒了海云對青春的追求,也喚醒了她深藏在心底的生理欲望。海云借夕照紅的裙子發泄自己對現實生活的不滿,通過這條裙子我們仿佛清晰地感受到海云年輕的心跳。穿上紅裙的海云在欲望的驅使下,一度想回應繼子卡羅的感情,“她抬起臉,看著他,感到自己在紅色太陽裙下漸漸腫脹。她對倫常天條的無知使她無邪地想要和想給;剎那間,她幾乎想回報卡羅,以同樣的話,同樣的動作”[7]。在這里,夕照紅的太陽裙象征著海云年輕身體壓抑的性欲,那噴涌而出的紅灼燒了人們的眼睛,與周先生的蒼老無能形成鮮明的對比。嚴歌苓巧妙地用夕照紅的裙子將海云波濤洶涌的內心外化,可以說,紅裙子承載著海云高昂的情緒和年輕的躁動,包含著美與性的暗示。
像血一樣的紅色,與暴力、革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戰爭之神瑪爾斯被授予的顏色就是紅色,象征著死亡之星的火星也被稱為“紅色行星”。我們所謂的紅旗實質上是“血旗”,最早在羅馬軍隊里被廣泛使用。紅旗升起就是戰斗打響的信號,也就說明人們即將流血犧牲。法國大革命時期,紅旗象征著用暴力革命的手段推翻舊政府,從此這一意義被全世界所知。在這樣的文化傳統下,嚴歌苓將紅色作為革命的基本色是有理有據的。在《雌性的草地》里,一開場就出現了紅旗,作者是這樣描寫的:“很遠很遠,你就能看見女子牧馬班那面旗,草色最掩不住紅色。旗插在帳篷頂上,被風鼓起時,帆一樣張滿力,似要帶帳篷去遠航。連下了幾天雨,被雨沖酥的泥使帳篷每隔兩個小時起一次錨,旗卻從來沒有倒過。”[8]紅旗在這里不僅是紅旗,更是女子牧馬班心中理想的象征,無論草原的風雨多么強烈,紅旗不倒,理想就永遠不滅。在老首長檢閱女子牧馬班的時候,紅旗的深層意義展現在了人們的面前。女子牧馬班的所有人為了傳遞紅旗都拼盡了全力,特別是沈紅霞,在奔跑的過程中被紅馬甩了下來,旗在她身后飄,如有靈性似的顯出各種痛楚的姿態、豐富的表情。就算自己變得血肉模糊,沈紅霞依然沒有丟掉她們的旗,紅旗在她們心中代表的是牧馬班勇往直前的革命精神。在這種革命精神的指引下,她們一個個成了草原上的豐碑。
除了紅旗,紅色的鮮血在文中也出現過很多次。沈紅霞第一次在草原上邂逅女紅軍的時候,女紅軍背后一大片血,大股大股的血在寒夜里散發著輕微的熱氣。 第二次見到女紅軍的時候,這個叫芳姐的女紅軍還在不停地流血,沾濕了一片氈毯。作者借沈紅霞的口表達了對紅軍的敬佩,對革命精神的追憶:“沈紅霞仰起頭,看著天空。給世世代代的人類引路的北斗星緊綴在那里。在她看來,人類是不滅的。人的生命有著另外一種存在方式;人的生命在超越有限生命之后才獲得無限存在。總有一天人們會認清,肉體實際上是束縛了生命,只是生命短暫的寄存處,而不死的精神是生命的無限延續,是永恒。”[9]實際上,紅色的血代表了犧牲,象征著永不落幕的革命精神。除了紅色的血,還有很多的紅色意象能佐證這個觀點。首長屋子里那紅紅的地毯,是無數革命者用鮮血染紅的,代表著人們對革命精神的紀念與傳承;女子牧馬班每到需要統一思想的時候朗誦的紅寶書,實際上是姑娘們一次精神的朝圣,紅寶書代表著革命的權威,也代表著人們對革命的崇拜、珍視與忠誠;沈紅霞最后離開的時候,她瘦削赤裸的身體上,那個紅色布包非常顯眼,蒼涼中帶著一點兒殘酷,顯示出革命精神被現實拋棄后,呈現出來的落寞色彩。總而言之,革命精神永遠活在我們的內心,那一片血色的紅無時無刻不提醒著革命的殘酷與偉大。銘記著紅,銘記著歷史,銘記著永不凋謝的大無畏精神。
紅色是中華民族最喜歡的顏色,一度成為中國人的文化圖騰和精神皈依,代表著喜慶、熱鬧與祥和。從古代祭祀犧牲上綁的紅頭繩到孩子滿月時送的紅雞蛋;從豪門大戶的朱門到皇帝專用的朱砂;從家里添丁時門口掛的紅布條到新嫁娘身上穿的紅嫁衣;從過節時門口掛的紅燈籠到過壽時穿的紅壽服;從迎新除舊的紅爆竹到家家戶戶張貼的紅春聯;從記錄功勛的紅錦旗到景德鎮最負盛名的祭紅瓷。中國紅以其豐富的文化內涵,向世界展示著古老中國悠久的文明歷史。
正如陳彬妮所說的那樣,“嚴歌苓巧妙而成功地運用了顏色和物的象征,在新式的語言操作中賦予了豐富的象征意蘊,介乎實在與虛幻之間,實在是傾注了太多的情感”[10]。《扶桑》中,主人公身上穿的紅衣給讀者造成了強烈的色彩沖擊。白人男童克里斯第一次見到華人妓女扶桑的時候,她就穿著一件紅綢衫,全身充滿了神秘氣息,既浮艷又充滿了異域風情,完全符合西方男人對中國妓女的想象。當扶桑被拯救會關在房里,穿著白色棉袍的時候,克里斯突然失去了對扶桑的那種癡迷。由此可見,紅色對于扶桑來說是美麗和神秘的象征,處處透露出中國風情的扶桑才是克里斯心目中不能被褻瀆的女神。當然扶桑只是一個代表,是唐人街所有中國妓女的代表。中國妓院那鋪天蓋地的紅,營造出濃濃的異域情調,一扇紅漆斑駁的門,上面掛著四個綾羅宮燈,透露出陳舊與萎靡。妓女們第一次接客所穿的紅色夾襖,指甲上染的紅色鳳仙花,以及嘴里磕的紅色瓜子,無不彰顯著中國風情。嚴歌苓在這里,將中國紅應用到妓女身上,與中國的傳統文化有一定的背離。古以紅為尊,紅色一般意義上代表著喜慶、高貴。但是在《扶桑》中,紅卻成了中國妓女的代表色,象征著放蕩與淫穢。這種跨文化的背離與差異,實際上帶有一種屈辱感,是一國文化對另一國文化的輕視與偏見。在這里,嚴歌苓打破了紅色這種文化符號的使用慣性,是有一定創新意義的。盡管以克里斯為代表的白人想要從扶桑身上獲得肉欲的快感,完成對中國尊貴顏色的踐踏,但是以扶桑為代表的中國人對紅色的維護是堅定的。她穿上從垃圾桶里撿起來的紅綢衫,拒絕了拯救會所謂的拯救;她身穿嫁衣坐著紅綢轎子,走過一匹紅鍛緩緩向刑場走去,與大勇拜了天地;她穿著紅色盛裝,手里捧著大勇用紅綢包裹住的骨灰罐子,慢慢地消逝在克里斯的視野里。扶桑在異域他國用決然的姿態捍衛了自己的尊嚴,跪著的她用寬容原諒了所有的施暴者。最終,她用自己的堅守捍衛了遭到踐踏的中國文化,艷麗的中國紅在她身上散發著神圣的光輝。
用社會符號學的相關理論來說,所有的文字、數字、顏色等都是一種符號。符號是能指和所指的結合,以簡單表示復雜,以具體表示抽象。其實,用什么樣的符號代指什么樣的對象,也是另外一種意義的選擇,因此所有的符號最初都具有任意性,到了社會公認階段才慢慢確定下來。在開始的選擇過程中,人們可能用某種聯系的能指,去賦予符號非自然性的所指意義,久而久之這種所指意義就進入了大眾視野,并被應用到了文學創作當中。很多情況下,文學作品所表現的東西不僅僅是文字本意,更多的是透過語言的表層意義去展現作者深層次的內心情感,因此要想全面、深刻地理解文學作品,就需要去挖掘隱藏在文字下面的所指意義。像俄國現實主義大師列賓說的那樣“顏色即思想”,顏色是作家情感的載體,作家們通過顏色去刻畫作品中的人物,讓抽象變得具體和生動。
理所當然,紅色的所指遠離了它本來的自然意義,經過高度概括抽象成了一種概念。人們通過聯想獲得社會約定俗成的意義,從而使作品的表達更具文學意蘊。因此,紅色本身具有的物理特性,再加上社會文化和作家生活經歷的影響,讓嚴歌苓對紅色有著獨特的認知,賦予了紅色很多深刻的文化意義。在她的筆下,紅色意象孕育出野性生命力,象征著被壓抑的旺盛性欲,彰顯著勇往直前的革命精神,代表著獨特的中國風情。換句話說,嚴歌苓在窺探人物潛意識的基礎上,用紅色意象使人物的內心具體化。在她構建的意象王國里,紅色意象象征了某種表征,承擔了一些特定的意義,展現了人物多樣的人生。
[1]約翰內斯·伊頓.色彩藝術序:色彩史概述[M].杜定宇 譯.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1999:2.
[2]嚴歌苓.雌性的草地[M].遼寧:春風文藝出版社,1998:7.
[3]格羅塞.藝術的起源[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47-48.
[4]李丹.紅高粱[M].北京:中國文學出版社,1993:243.
[5][6][7]嚴歌苓.嚴歌苓作品[M]. 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2:158,163,172.
[8][9]嚴歌苓.雌性的草地[M].遼寧:春風文藝出版社,1998:2,18.
[10]陳彬妮.永遠留在草原上的那抹“黃”與“紅”——淺談《雌性的草地》中小點兒與沈紅霞的“性與欲望”[J].華文文學,2005,(6).
(責任編輯: 楚和)
On the “Red” Image in Yan Ge-ling’s Fiction
WANG Yu-xia
(Lanzhou University, Lanzhou, China, 730020)
Writers need to rely on different means in the description of the inner world, while Chinese author Yan Ge-ling is especially good at using simulations of images, paying attention to the visual impact of color that strongly strikes readers. In her image kingdom, the use of red image is very frequent, containing a profound cultural connotation, revealing the author's unique color feeling with a wealth of symbolism.
Yan Ge-ling; red image; symbol; vitality
I206.7
A
2095-932x(2015)06-0078-03
2015-09-26
王玉俠(1990-),女,河南周口人,碩士研究生,蘭州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