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旭
(云南師范大學,云南昆明,650500)
文學人類學視角下《北方的河》及其文化價值解讀
孫旭
(云南師范大學,云南昆明,650500)
文學人類學是文學和人類學兩個不同學科的交叉與結(jié)合,它特有的文化品質(zhì)在于關(guān)注全人類的情感與命運。鮮明的文學人類學意識滲透于回族作家張承志的小說《北方的河》中,促成了張承志對“文化重建”的文學資源取向的尋求。這種文學人類學書寫實現(xiàn)了中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領(lǐng)域上的“超越”,是張承志進行的富有成效的探索,并且頗具當下意義。
文學人類學;張承志;文化重建;文化價值;少數(shù)民族文學
托?斯?艾略特曾說:“對于那些我認為能夠成為某個國家文學里程碑的作家來說,這兩者都必不可缺:首先是一種鮮明的地域性,其次是與之相結(jié)合的一種無意識的普遍性。”[1]張承志是當代著名回族作家,是民間心靈史的書寫者,他的創(chuàng)作充分契合艾略特的觀點。《北方的河》是張承志的小說代表作之一,曾獲第三屆全國優(yōu)秀中篇小說獎,時至今日,重溫這篇小說,我們?nèi)匀粫橹膭印N膶W人類學運用、借鑒人類學的視野與模式對各類文學作品以及文學現(xiàn)象進行比較研究,它不僅為匯通多元文化的總體文學研究積累了各種“地方性知識”,還通過對異文化的研究生發(fā)出一種超越“自我”、追求客觀平等的全局視界[2]。作為少數(shù)民族作家,張承志擁有開放的跨文化視域以及深刻的認識和思想,他筆下的《北方的河》凝聚了文學人類學的精神內(nèi)涵,滲透了超越民族的創(chuàng)作意識。
文學人類學的一個重要特征是提煉與總結(jié)人類文學普遍的內(nèi)在模式及其規(guī)律。諾思洛普?弗萊指出:“尋求原型的努力就類似一種文學中的人類學。”[3]作為文學人類學批評方法的關(guān)鍵術(shù)語,文學原型是在文學作品中反復(fù)出現(xiàn)并因此約定俗成的文學象征,是具有生理基礎(chǔ)的維度、心理體驗的維度和文化模式維度的多維聯(lián)系的精神文化現(xiàn)象[4]。文化現(xiàn)象是呈現(xiàn)原型的載體,它使原型作為精神遺產(chǎn)被繼承以及置換變形。《北方的河》中,張承志結(jié)合人文地理知識形象地描繪了眾河風貌,文學原型的融入賦予了北方河流以鮮活的文化品格。
在張承志的筆下,黃河如父親一般擁有庇護和寬容的力量,它老實巴交卻又強悍、自信,“黃河是你的父親,他在暗暗地保護著他的小兒子。……我的父親,他迷醉地望著黃河站立著,你正在向我流露真情”[5]75。額爾齊斯河是堅強、忠誠并且敬仰諾言的,“胸有成竹地向著真正的北方流淌”[5]91,不畏嚴寒與酷暑。永定河緩緩長流、悄無聲息,它飽含深沉的艱忍,“在豐腴的平原上制造了一片戈壁,一片荒漠,一個幾千米或者一萬米寬的搖籃”[5]122。而黑龍江則是“完全由一條黑色巨龍變成的大河”[5]128,它蘇醒、飛騰,奔向未來。張承志對北方河流的書寫既寫實又寫意,可謂濃墨重彩。
我感激你,北方的河,他說道,你用你粗放的水土把我哺養(yǎng)成人,你在不覺之間把勇敢和深沉、粗野和溫柔、傳統(tǒng)和文明同時注入了我的血液。你用你剛強的浪頭剝著我昔日的軀殼,在你的世界里我一定將會變成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和戰(zhàn)士[5]137。
一般而言,張承志的小說蘊含強勁、溫潤兩種情感,它們在相互映襯之中完整地呈現(xiàn)作者所感受到的豐富的生命世界,對于此最鮮明的體現(xiàn)便是文本里的“我”同黃河、永定河發(fā)生的故事——分別對應(yīng)“尋父”、“戀母”的文學原型模式。兩種情感的交織還反映在“我”歷經(jīng)嚴酷考驗最終實現(xiàn)成年命名的勵志過程,其中包含“成年禮”文學原型模式的意味。文學原型的反復(fù)性傳達出它與人類的終極問題息息相關(guān),體現(xiàn)了人類對自我和世界關(guān)系的認知。《北方的河》中文學原型的價值在于表達“我”如何地成為一名真正的男子漢和戰(zhàn)士。丹尼爾?貝爾曾道:“文化本身是為人類生命過程提供解釋系統(tǒng),幫助他們對付生存困境的一種努力。”[6]文學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北方河流的文學原型所揭示的正是中華兒女歷經(jīng)錘煉而成的理想人格。
屬于文學人類學范疇的文學原始主義既是全局視野下人類多元文化、文學經(jīng)驗的匯通與積淀,也具備文學的現(xiàn)實治療功能。張承志說過:“我喜愛的形象是一個荷戟的戰(zhàn)士。為了尋求自由和真理,尋求表現(xiàn)和報答,尋求能夠支撐自己的美好……我提起筆來,如同切開了血管。”[7]對羸弱的摒棄和對血性的強調(diào),構(gòu)成了張承志的文學原始主義之傾向。
彩陶罐子的下半截已經(jīng)沒有了,鼓鼓的腹截斷在一條銳角鮮明的線上。陶器質(zhì)地又細膩又結(jié)實,通體施著橙色的薄衣。……罐子腹上一個布滿密網(wǎng)的大圓圈里,有一個粗放的黑彩勾畫的怪人。那人形朝著他們手舞足蹈著,辨不清五官的臉孔上似乎凝著一種靜默的、神秘的表情。……在湟水流域,古老的彩陶流成了河[5]86-87。
張承志在這里通過對彩陶的描繪開啟了包含“地方性知識”的文學原始主義書寫。對于《北方的河》,王蒙如此評價:“小說不但寫了北方的幾道河,而且寫了生活的河,生命和青春的河,源遠流長的中華文化的河。小說對于馬家窯文化,關(guān)于彩陶的河的描寫,恐怕不僅是順便提及,而是有它的深意的。”[8]陶器,是代表人類文明起源時期極其重要的物質(zhì)創(chuàng)造,甘肅彩陶文化被譽為“中國原始藝術(shù)的先聲”、“華夏文明之源”以及“世界人類遠古文化之最”[9]。小說中,四千多年前的彩陶是馬家窯文化的馬廠類型,正是一種古老的原始文化,直到現(xiàn)在它曾經(jīng)擁有的絢麗多彩依然能夠被察覺。在這里,彩陶文化為北方河流景觀作出注解,它正是文學原始主義的一個標志性符號。
文學原始主義是外在文化與內(nèi)在人性互動產(chǎn)生的結(jié)晶。“父親式原始主義”[10]推崇原始人的純潔和高尚本質(zhì),因為他們集人的身體、智力和精神等多方面的優(yōu)點于一體。陶器雖然缺少瓷器的晶瑩剔透,卻擁有返璞歸真的品質(zhì),它象征豪邁大氣的華夏祖先的風范,具有父親式原始主義的精神意蘊。因而文本中的“彩陶”以及北方河流共同隱喻中華民族的璀璨的文化源頭。文學原始主義具有啟蒙性質(zhì),這種啟蒙性是通過對傳統(tǒng)文化、民族性格等方面的反思體現(xiàn)出來的,它稱得上是一劑振興民族精神的良藥。張承志在小說中以一種充溢雄壯氣概的文學原始主義書寫肩負起重繪民族圖景、再塑中華文化的話語實踐。
何謂文化認同?文化認同是人類對于文化的傾向性共識與認可[11]。這種共識與認可是人類對自然認知的升華,并形成支配人類行為的思維準則與價值取向。文化認同的構(gòu)建需要借助話語的運作,因而文學作品常常是文化認同的重要載體。反觀前文可以得出一個結(jié)論,即無論是《北方的河》中蘊含的文學原型還是文學原始主義,其深層價值都指向作家的文化認同意識。至于中國當代少數(shù)民族小說,其中的文化認同則具有清晰的民族性和深遠的內(nèi)涵。
對于一個幅員遼闊又歷史悠久的國度來說,前途最終是光明的。因為這個母體里會有一種血統(tǒng),一種水土,一種創(chuàng)造的力量使活潑健壯的新生嬰兒降生于世,病態(tài)軟弱的呻吟將在他們的歡聲叫喊中被淹沒[5]62。
他譯著,覺得自己正愈來愈清晰地理解著黃土,理解著地理科學,理解著中國北方的條條大河[5]104。
少數(shù)民族一直以一種邊緣性的姿態(tài)存在。正是在這種形勢下,對自己“中國身份”的建構(gòu)與敘述成為少數(shù)民族文學作品中的一種焦慮而執(zhí)著的情感。《北方的河》講述了年輕的主人公“他”報考地理學研究生的艱辛過程,包含“他”對北方幾條大河的考察、追憶和神往,其中穿插了“他”與一位女攝影記者的愛情故事。這部小說成功地展現(xiàn)了一代青年對超越自我的追求,并且具有一定程度的自傳色彩,是張承志對民間世界深入體察和對北方大陸深切關(guān)注的成果,正如作者談到:“所謂人文地理概念……它就是你習以為常的故鄉(xiāng),你飽嘗艱辛的親人,你對之感情深重的大地山河,你的祖國和世界。”[12]對北方河流景觀的動人描繪凸顯了張承志建構(gòu)于文本中的對大中華民族精神的追尋與認同。
值得一提的是,張承志筆下的文化認同被賦予了新的意義,具有更深遠的內(nèi)涵。張承志不是僅局限于對自身文化的認同,而是在于對中國文化的整合以及多樣性中國文化共同體的倡導(dǎo)[13]。回族是一個堅強的民族,回族文學體現(xiàn)了回族人民矢志不渝地追求人的價值與尊嚴,這種堅韌與求真的文化品質(zhì)亦是人類普世情懷的投射,就如來自藏區(qū)的作家阿來所說:“文學應(yīng)該關(guān)注全人類全宇宙的情感、命運。”[14]作者此番高瞻遠矚的寫作正是文學人類學的當代特質(zhì)所在,更是少數(shù)民族文學獨特的人文關(guān)懷與“遠景”意義的體現(xiàn)。
張承志通過《北方的河》中的文學原型、文學原始主義以及文化認同等文學人類學范疇對其文化價值進行了深刻的思考,并且試圖發(fā)掘優(yōu)質(zhì)的中華文化精神資源以及藝術(shù)資源,在深遠的層面上,張承志筆下超越了狹隘的民族主義,賦予一個比較本土性的話題以全局視野。當下的文化、文學日趨世俗化與娛樂化,張承志的文學人類學書寫以及貫穿其中的他所秉持的精神選擇和話語實踐,在更加接近中國文化本色的同時也愈發(fā)彰顯時代特征,它足以激發(fā)出我們這個古老民族的精氣神,并且蘊涵文學創(chuàng)新以及超越突破的種種可能性,為中國當代少數(shù)民族文學貢獻出獨特的文化價值,因此值得學界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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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楚和)
A Study of Northern River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Literary Anthropology
SUN Xu
(Yunnan Normal University, Kunming, Yunnan, China, 650500)
Literary anthropology is in fact a combination of literature and anthropology, its unique cultural quality being the focus on emotions and fate of mankind. The Hui nationality writer Zhang Cheng-zhi's novel Northern Rivers contains vivid awareness of literary anthropology, which highlights the writer’s desire to seek the resource orientation of"cultural reconstruction"in literature. Zhang's literary anthropology writing has achieved successful transcendence in the Chinese ethnic literature, thus has practical significance presently.
literary anthropology; Zhang Cheng-zhi; cultural reconstruction; transcendence; ethnic literature
I207.9
A
2095-932x(2015)06-0081-03
云南師范大學研究生科研創(chuàng)新基金項目“文學人類學視界中的回族作家張承志小說探究”(yjs201512)。
2015-10-22
孫旭(1990-),男,江蘇徐州人,碩士研究生,云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