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抒情（組詩）

胡文娟

酒泉之上

這個干燥，無雨的城市

路邊的石頭都被

風和太陽抽干了水分

我貼著面膜敷臉

我需要這白色 柔軟 潮濕的

面具包裹

在面具下，想著

我的故鄉陜西

夏天漫長的雨季

天是混沌的一團

地是模糊的一團

雨不間斷地下

我饑渴地看書

書頁里飛出的小精靈

在我身邊輕盈地飛舞

屬于我的整個夏天

孤獨讓我迷醉

而此時

我遠離故鄉

在酒泉之上

我是一只鴕鳥

孤獨是我的沙漠

我的頭深埋在腳下的沙子里

請不要叫醒我

請不要叫醒我

我怕我一抬頭

突然想起遠方的媽媽

秋水中央

樹葉對秋風一片片告白

密語灑落人間

樹干笨拙地抖了抖身子

我裹緊了自己

我掉的頭發和飄零的樹葉

悄然落于大地的懷抱

他們沒有隔世的驚奇

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又從未結束

秋風是盛夏燃燒的灰燼里

升起的幽靈

在某一個清晨

附身于萬物體內

諂媚是尊崇的祭品

我在意識之外沉默

生活是睜眼和閉眼之間的水流

你出現在秋水中央

樓蘭美人

你以為他的愛是遼闊草原

其實是一棵草屏障了你的眼

金箍戴在你褐色長發

他說你是他永愛的王妃

你拿愛情當宗教不舍晝夜

他用言辭度寂寞美丑不嫌

情界的沙場他的馬蹄又一次去遠方征戰

你戒了紅塵戒不了他的溫存

沙漠玫瑰獨自盛開在戈壁瀚海

每一朵花瓣是你滴盡了鮮血蒼黃的心

白凈的骨頭化成玉沙

一寸寸掩埋虛無幻愛的城池

鐘鼓樓記

你牽著我的手

站在西安的鐘樓旁等車

一輛輛出租車在我們身旁穿行

每一輛車都載滿了乘客

反正你和我都不著急

反正你和我想把自己站成鐘鼓樓

你手心的溫熱傳過來

你身上的煙草味傳過來

太陽的金色廟宇里藏著一萬道金光

光線灑在你臉上

你看起來金碧輝煌

鐘樓的鐘聲響起了

和鼓樓響起的鼓聲一樣莊重

河 流

眼淚就是這樣

當你覺得流干了

它又會在某一個靜極的時刻

奔涌而出

頃刻淹沒你

順著河水漂流

黝黑的水底

那些割傷你的礫石

陷進你肉體里的芒刺

痛嗎，痛就喊出來

喊亮遠方一座燈塔

這喘息的河流

讓我們一生沉浮的河流

與生俱來第一聲啼哭

暗流一樣隱在肌膚之下

兩岸的皮影戲演得無聲

你抓不住一絲鏗鏘的鑼鼓

流光拋來秋風

秋風攥緊你的腳踝

下一個渡口

上岸的你

又會瘦成一株新柳

而我們熱衷于呈現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