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梅
(宿州學院 思想政治理論教研部,安徽 宿州 234000)
馬克思主義認為,文化是人的一種生存方式。所以,大學文化就是大學人在大學發展過程中形成的大學人的生存方式。因此,大學文化的構建就是大學人生存方式的構建。這就涉及到大學人的價值觀問題,即文化認同問題。換言之,研究大學文化的構建問題離不開文化認同問題。對于這一問題的研究,目前學術界已有的成果較少。黃勤錦認為,文化認同是大學文化建設的目標。[1]筆者認為,文化認同更應是大學文化構建的根基與靈魂。本文以西南聯大精神的形成為例,分析闡述這一觀點,以期對當今價值多元的高校構建大學文化提供些許借鑒。
認同一詞譯自英文“Identity”。從字面看,該詞既可以翻譯成“認同”,也可以翻譯成“身份”。從內涵看,“認同”表達的是同一,“身份”傳遞的是差異。換言之,認同這一概念包含著雙重內涵,它既突出了同一(“我們”),又彰顯著差異(“我們”與“他們”)。這雙重內涵,一方面讓“我們”堅持著做自己(以便于區別于“他們”),并在這種堅持中書寫著生命的價值和意義;另一方面,將個體與群體聯系起來,成為“我們”團結起來的內在凝聚力和黏合劑,構成種族、民族、國家的合法性來源。
文化認同是諸多認同形式之一種,“是指人們之間或個人同群體之間的共同文化的確認。使用相同的文化符號、遵循共同的文化理念、秉承共有的思維模式和行為規范,是文化認同的依據。”[2]由于“共同文化的確認”依據(文化理念、思維模式、行為規范)都是一定價值觀的體現,因此,文化認同的實質與核心應是價值觀認同。
大學文化有廣義與狹義之意。“從廣義上講,大學文化是包括大學精神、大學環境、大學制度等方方面面的整個大學教育;從狹義上講,大學文化主要是指大學精神。強調大學師生的科學素養和人文精神,表現為一種共同的行為準則、價值觀念和道德規范。”[3]不難看出,在大學文化中,大學精神是核心。因為大學精神彰顯大學的本質,是大學發展的靈魂。本文的大學文化是狹義之義,僅指大學精神。
馬克思主義認為,精神形態的文化并不只是抽象的空洞的精神,因為“意識在任何時候都只能是被意識到了的存在,而人們的存在就是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4]72因此,從文化哲學的視角看,文化其實就是人們在改造世界的勞動過程中自然生成的較為穩定的生存方式,只不過這種生存方式是用一種精神的樣態呈現出來而已。所以,就此而言,文化就是人的一種生存方式。換言之,人們在自己的勞動中創造著怎樣的文化,他們就具有怎樣的生存方式,他們也就過著怎樣的生活。因此,大學文化就是大學人在大學發展過程中創造的大學人的生存方式。
既然大學文化就是大學人在大學發展過程中創造的大學人的生存方式,那么大學文化的構建就應該是大學人生存方式的構建。若要讓同一大學的不同大學人構建相同的生存方式,毫無疑問就要構建他們相同的價值觀。一旦相同的價值觀生成,“Identity”(身份或認同)就隨之而出現。所以,大學文化的構建問題說到底是大學人的價值觀構建問題,即大學人的文化認同構建問題。具有相同價值觀的大學人會因為彼此相互認同而自然地形成“我們”,同時也將具有不同價值觀的其他大學人自動地生成為“他們”。
可見,研究大學文化的構建問題離不開文化認同。那么,文化認同在大學文化構建中究竟起著怎樣的作用?筆者認為,文化認同是大學文化構建的根基和靈魂。本文以西南聯大精神的形成為例,分析闡述文化認同在大學文化構建中的這種作用。
關于西南聯大精神,很多學者探討過。謝泳將其歸納為“自由、獨立”[5];江瑜認為是“精神獨立、學術自由、以人為本、兼容并包”[6]37;儲安平認為是“民主傳統,寬容精神”[6]38;等等。不過,筆者在查閱相關史料后認為,聯大精神應該概括為:自強不息、教授治校、學術自由、兼容并包。這種精神是聯大教授們共有的文化認同在遭遇特定戰爭歷史條件后生成的結果。
我們知道,抗戰期間內遷學校聯合辦學的不是西南聯大一所,但它卻是唯一一所一聯到底的戰時高校。比如西北聯大,其辦學規模、組織機構、師資力量等方面和西南聯大都大體相當,但是該校僅存在一年零四個月。那么,這是什么原因?對此,梅貽琦校長這樣解釋道:“好多學校聯而不和,只有聯大是唯一的聯合到底。這不是偶然的,原因在于抗戰前,三校對事情的看法與做法,大同小異,人的方面多是熟人。”[7]512這里梅先生道說出來的是西南聯大成功的根本原因,即三校的辦學理念基本相同。那么,為什么三校的辦學理念基本相同?筆者認為這是緣于三校教授們大致相同的文化認同。
1.中國傳統文化教育使三校教授形成的教育救國、學術救國之文化認同,在民族危難形勢下催生出了自強不息的大學精神
西南聯大的教授群體大都是在上世紀30年代前完成中西教育的知識分子。從教授們的教育經歷看,他們的小學和中學是在本土接受的較為完整的中國傳統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教育,其骨子里流淌的是真正中國化的人倫道德價值觀念。自然而然地,知識分子應有的文化使命與民族擔當也就成為與他們生命同一的存在。因此,當日本的全面侵華引發了民族危機時,教育救國、學術救國之文化復興民族的文化認同也自然就成為這些教授們的自覺意識和一致選擇。比如陳寅恪認為:“救國經世,尤必以精神之學問(謂形而上學)為根基。”[8]45梅貽琦指出,“我們做教師做學生的,最好最切實的救國方法,就是致力學術,造成有用人才,將來為國家服務。”[9]22
正因為如此,在當時教育界因為大批學校內遷而引發的關于戰時教育方針的爭論中,聯大的教授全部主張平時教育,這與教育部后來給出的“戰時須做平時看”的教育方針是一致的。正如任之恭所言:“戰爭時期為保存高等教育而奮斗的主要動機來自于中國傳統的對學識的尊重,在以儒家為主的傳統中,中國學者被認為是社會中的道德領袖,從某種程度上說,也是精神領袖,那么,從這一觀點出發,戰時大學代表著保存知識,不僅是‘書本知識’,而且也是國家道德和精神價值的體現。”[10]101基于這樣的文化認同,三校教授們輾轉萬里,“南渡”教書。也是基于這樣的文化認同,遠在國外求學、工作的學者、博士,比如華羅庚、黃子卿、陳省身、范緒筠、張青蓮、王竹溪等,毅然決然地回國到西南聯大任教。[6]187
可見,在國難當頭時,是聯大教授們共有的教育救國、學術救國的文化認同將三校師生的愛國情結凝聚在一起。正是基于這種愛國情結基礎上的文化認同在戰時特定的歷史條件下轉化成了嚴謹治學與潛心學術,從而升華成自強不息的大學精神,校訓“剛毅堅卓”就是這種精神的最好表達。
2.留學歐美的教育經歷使三校教授擁有的民主、自由之文化認同,在戰時聯合辦學中相融相契,形成了教授治校、學術自由、兼容并包的大學精神
西南聯大之所以形成教授治校、學術自由、兼容并包的大學精神,是緣于聯大教授們在留學歐美的教育歷程中形成的基本相同的自由民主之西方現代大學教育的文化認同。
我們知道,聯大的教授們是在中西合璧的教育環境中成長起來的,除了接受中國基本完整的傳統文化教育外,他們大都有留學歐美特別是留學美國的經歷。在《聯大八年》中有這樣一個統計:“聯大一百七十九位教授當中,九十七位留美,三十八位留歐陸,十八位留英,三位留日,廿三位未留學。三位常委,兩位留美,一位未留學。五位院長,全為美國博士。廿六位系主任,除中國文學系及兩位留歐陸,三位留英外,皆為留美。”[11]193這樣的留學歐美的教育背景說明了聯大教授們接受的大學教育是現代西方特別是美國化的大學教育。此種教育經歷決定了聯大的教育理念主要傾向于西方自由民主教育的思想。就如時任美國外交官的費正清所言:“這些曾在美國接受訓練的中國知識分子,其思想、言行、講學都采取與我們一直的方式與內容,他們構成了一項可觸知的美國在華利益。”[12]223因此,當北大、清華、南開聯合辦學時,民主、自由、獨立就成為了三校教授們公認的基本文化認同。基于這樣的文化認同,三校教授們在聯合辦學中相知相攜,在求同存異中相融相契,形成了西南聯大特有的教授治校、學術自由、兼容并包的大學精神。正因為如此,聯大人才營造出了“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學術環境,以及“同無妨異,異不害同,五色交輝,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終和且平”的完美學術圖景。也正因為如此,在聯大校園中形成了大師云集、各黨派以及學術派別教授兼容并包的壯觀景象。
今天,當我們查閱了大量史料,反思西南聯大為何能夠成就“曠百世而遇難者哉”的“盛世”之業績時,我們不得不承認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其校址在昆明的緣故,換言之,云南省政府和人民對聯大師生的認同、接納與支持是成就西南聯大“一聯到底”不可缺少的重要因素。
1.云南省主席龍云對聯大的認同、支持與保護
抗戰時期,云南在龍云治下。龍云文武皆備,注重民間疾苦,重視發展經濟文化。在其經營管理下,云南經濟上有自己的滇幣,軍事上有自己的滇軍。再加上位置偏遠,國民政府對云南的政治管控相對寬松。同時龍云善于處理地方與中央、統治者與民眾之間的關系,所以,龍云治下的云南似乎成了“獨立王國”。不僅如此,抗戰之初,龍云一面發展經濟,一面開始儲備糧食。八年中,云南對外省人口的糧食供應從沒有停止過。這樣的經濟條件和政治氛圍,給這一大批北來的師生們順利在此安頓學業提供了首要的支持條件。
更重要的是,龍云畢業于昆明的云南講武學堂,曾參加過護國起義,受到共和之風的洗禮,具有強烈的民族自尊心和富國強民的理想,還把支持教育事業當成了省主席的責任。這樣的文化認同與當時聯大的境遇較為吻合。所以,當西南聯大落戶昆明后,龍云給予聯大足夠的支持與庇護。就像一個曾對西南聯大做過精深研究的美國學者所言:“單純思想的力量是不夠的,思想只有在強有力的防御體系庇護下才能生存。人所共見,在這些防御中,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就是軍閥龍云。”[6]23對此,原國家測繪局局長、西南聯大學生李曦沐在回憶中說:“龍云在昆明主政時,那幾年沒有人被捕……他起到很好的掩護作用。”所以,“如果西南聯大不在昆明,而在四川,就不可能在學術上這么自由,就不可能民主運動這樣高漲。”
2.淳樸善良的云南人民在與聯大人的沖突融合中包容接納了聯大人,給聯大師生提供了便利的讀書條件
①參閱電視片《西南聯大啟示錄》第四集“彈雨弦歌”。
抗戰前,云南由于地處彩云之巔,生活相對封閉。抗戰后,隨著大量內地人涌入云南,因為地域不同,文化上的差異,開始時彼此并不認同,并且相互看不起和不信任。比如,淪陷區的人稱云南人為“老滇票”,云南人叫淪陷區的人為“下家人”,因此沖突不可避免地時有發生。盡管如此,“老滇票”還是用他們的熱情和樸實,給予幫助并接納包容了“下家人”,這使“下家人”深受感動。不久校園與山野的氣氛即已合一。[13]95,120
當淳樸的云南人在沖突融合中認同接納了聯大人后,隨之他們便給聯大人提供了便利的讀書條件。聯大八年,艱苦的生活條件始終是師生需要克服的一大困難。“由于通貨膨脹惡化,教授的創造力常被轉向維持生計。政府特許教育和公務員每月以固定的低價購買定量的大米。許多大學生處境更為艱難……補貼僅能使接受者勉強維持生存,整年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更不用說書籍和其他必需品了。1941年初聯大有一種說法,抵押冬衣買春季用書,然后在秋季抵押書本贖冬衣。”[14]411-412在如此艱難的窘迫生活中,淳樸善良的云南人民不僅沒有哄抬物價,而且盡力為聯大師生提供方便。昆明市民為聯大師生準備的第二課堂——茶館,就是最好的例證。茶館在當時遍及昆明的大街小巷,它專門為流離失所的學生們而設。可見,是昆明淳厚的民風使西南聯大獲得了更廣大的課堂,淳樸善良的昆明人民給聯大師生提供了自由、寬厚、廉價、淳樸的讀書空間。
從西南聯大精神的形成我們可以看到:是因為三校教授已經形成的教育救國、文化救國的文化認同,才會有三校教授的“南渡”教書,才會在民族危難的歷史當口催生出自強不息的大學精神;是因為三校教授已經形成的現代大學教育的民主自由的文化認同,才會有西南聯大管理中形成的教授治校、學術自由、兼容并包的大學精神;是因為云南省主席龍云以及云南人民對西南聯大的認同、接納與包容,才讓戰時的西南聯大精神有了生存之所。因此,文化認同是西南聯大精神形成的根基。
也是因為在這樣牢固的文化認同根基上形成的自強不息、教授治校、學術自由、兼容并包的大學精神,聯大人才能夠在異常艱苦惡劣的物質生活條件下弦歌不輟,用他們文化的理想和思想對抗身處地獄中的巨大苦難,也才能使他們的求知辦學與學術研究在日本飛機的瘋狂轟炸中奔跑著(聯大人特有的“跑警報”)繼續進行,“以其兼容并包之精神,轉移社會一時之風氣,內樹學術自由之規模,外來民主堡壘之稱號,違千夫之諾諾,作一士之諤諤。”[11]4從而成就了“曠百世而遇難者哉”的“一代之盛世”的輝煌成就。也因此,文化認同是支撐西南聯大精神的靈魂。
故而,在價值觀多元以及高校行政化趨于嚴重的今天,當我們討論大學文化的構建時,首先要討論的核心問題是大學人文化認同的構建問題。因為文化認同的黏合與凝聚作用可以讓不同的大學人在求同存異中彼此相互認可與接納而成為“我們”。只有認識到并抓住這一點,我們才能真正地理解大學文化,才能真正構建出適合并引領大學發展的大學文化。
[1]黃勤錦.大學文化建設的目標:文化認同[J].現代教育科學,20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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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費正清.費正清對華回憶錄[M].陳惠勤,等,譯,北京:知識出版社,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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