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宇
(山東大學,山東 濟南 250100)
文學活動作為人類社會實踐活動的一種,也是人類精神生產實踐的產物,而人們的精神生產活動屬于一種意識活動,因此,文學是一種社會意識現象,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產物,具有社會性和歷史具體性。文學與社會具有密不可分的關系,文學是社會的一部分,社會的每一個方面都與文學相互影響、相互作用,社會活動始終影響著文學發展的走向。張愛玲是上世紀40 年代淪陷區紅極一時的女作家,亦曾被人稱為“小資”始祖。她特有的細膩的文筆、生動的描寫及男女間的感情糾葛曾打動無數的讀者。自新中國成立后其作品便從大陸消失,80 年代初,沉寂了近三十年的張愛玲重返大陸,再度走紅,并掀起一股三十年不退的熱潮。20 世紀七八十年代之交,中國大陸的社會大環境發生重大的變化,社會總體發展方向開始有所改變。社會政治、經濟與大眾心理的變化都對“張愛玲熱”的出現具有重大的影響。
文學與政治的關系非常密切,政治對文學具有十分直接的影響。“當政治指某種特定的國家政權體制及這種體制的種種措施時,政治對文學的影響就要大的多,直接關系到文學切身的利害。”[1]縱觀中國歷史,政治上實行的專制統治往往會嚴重阻礙文學的發展,使文學受到政治的嚴格控制,淪為政治統治的工具。如,清朝實行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制,文學發展受到抑制,時常發生嚴酷的“文字獄”。反之,政治開明的時代,往往有利于促進文學的發展,人們的思想不受禁錮,可以暢所欲言。如,古希臘民主時期,文學與藝術都得到飛速發展,達到令人仰視的藝術高度。不論何時,政治對文學的影響都是最直接的、無法忽視的。張愛玲作品能夠重返大陸的根源就在于大陸政治環境的改變。
社會政治環境與文化環境的變化直接影響了張愛玲及其作品在中國的接受情況。改革開放可以說是“張愛玲熱”出現不可忽視的重要時代背景。1976 年,“文化大革命”結束,人民大眾從禁錮的思想中解放出來,告別了“八個樣板戲”的時代,文學體裁由單一向多元化發展。1978 年改革開放后,文學呈現出一種更加開放的狀態,許多海外的思想文化及文學作品傳入大陸。1981 年11 月,張葆莘在《文匯月刊》發表《張愛玲傳奇》,雖然反響不大,但卻是大陸改革開放以來,最早論及張愛玲的一篇文章。80 年代初,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進入大陸,作者在該書中給予了張愛玲極高的評價,認為“對于一個研究現代中國文學的人來說,張愛玲該是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僅以短篇小說而論,她的成就堪與英美現代女文豪如曼殊菲兒(Katherine Mansfield)、安泡特(Katherine Anne Por tor)、韋爾蒂(Eudora Welty)、麥克勒斯(Carson McCullers)之流相比,有些地方,她恐怕還要高明一籌。”[2]雖然夏志清的評價略有過度,但仍然引起了大陸文學界對張愛玲的關注,張愛玲也就正式進入了一些文學史家和研究生的視野,學術界開始對張愛玲的作品進行研究。80年代中期,思想解放潮流不斷加強,人們開始從更多的角度去審視張愛玲,張愛玲所具有的“個性化”也刺激著研究者去重新打量與調整大陸文學史的“敘述板塊”。1984 年,黃修已為中央廣播電視大學編寫發行《中國現代文學簡史》,率先從知識傳播的角度,較為客觀地介紹了張愛玲的《金鎖記》等小說。1985 年出版了由溫儒敏、錢理群與吳福輝編寫的教材《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將張愛玲作為一位重量級作家來評價,張愛玲和周作人、沈從文、錢鐘書等以前一直未被重視的作家進入大陸文學史。1986 年,楊義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出版,書中有近20 頁的篇幅用來討論張愛玲,認為張愛玲的小說是“啟示人們如何出入于傳統與現代之間,以經過點化和自我超越的東方風采,同世界文學進行富有才華的對話。”[3]1986 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為現代文學作品做原本刊印, 最先收載了張愛玲的小說集《傳奇》。由此,張愛玲被文學史家發掘并重新定位將其經典化,也掀起了一股張愛玲作品的閱讀熱潮,帶動了新時代張愛玲著作的出版。隨后,文學史家的觀點又被影視傳媒吸收運用,張愛玲的小說開始被改編為影視作品,這也是“張愛玲熱”的開端。中國大陸政治環境的變化對張愛玲作品在大陸的接受情況的改變具有直接的影響。
文學屬于一種社會現象,作為一種上層建筑,文學是由一定的經濟基礎所制約和決定的。作為社會存在和發展的基礎,經濟對文學的發展具有深刻的影響。經濟對文學發展的影響體現在生產方式、社會分工、產品交換方式及生產技術四方面。其中,生產技術的發展及產品交換方式的變化與“張愛玲熱”的持續不退有著密切關系。現代大眾傳播技術的飛速發展對“張愛玲熱”的持續不退起到不可忽視的作用。改革開放后,我國經濟迅速發展,生產技術不斷進步,在這種開放的環境下,大眾傳媒得到了快速發展。隨著大眾傳播技術的發展,大陸影視傳媒隨之興起,古今文學作品皆能通過影視改編搬上熒幕。以四大名著的上映為標志,80 年代初迎來第一次中國文學名著影視改編的熱潮,而這次影視改編熱潮的出現使張愛玲成為上世紀80 年代最炫目而成功的文化商品和符號。張愛玲的作品具有情節曲折、描寫生動、鏡頭感強的特點,較適合進行電影改編,面對日益擴大的市場需求,各種由張愛玲作品改編而來的影視作品逐漸被搬上舞臺、銀幕。張愛玲的文學作品開始被大量改編為影視作品,1984 年香港導演許鞍華的電影《傾城之戀》一經放映就受到兩岸三地的關注。1988 年但漢章導演的電影《怨女》、1994 年關錦鵬導演的電影《紅玫瑰與白玫瑰》、1997 年許鞍華導演的電影《半生緣》及2001 年李安導演的《色戒》都取得了一定的成績。
此外,1990 年由三毛創作、根據張愛玲與胡蘭成舊事改編的電影《滾滾紅塵》,1998 年根據張愛玲整理、翻譯的文稿進行拍攝的電影《海上花》都取得了不小的成就。
大眾傳媒的制作使張愛玲的影響不斷擴大,同時帶動了張愛玲作品的出版與傳播,張愛玲的讀者迅速增加,“張愛玲熱”持續升溫。除了生產技術進步產生的影響,產品交換方式的轉變對“張愛玲熱”產生的影響則更為持久。隨著改革開放力度的加大,中國加速融入到全球經濟“一體化”中,“市場”開始對政治、文化產生影響。“大眾文學的崛起便是應市場激勵的直接碩果,它成為九十年代文壇最觸目的風景……它們把文學的消費功能置于文本構思的核心。”[4]文學產品逐漸向全面商業化發展,伴隨著現代文化向后現代文化的轉變,“過度商業化”愈演愈烈,文學產品越來越多的被作為商品投入市場。迅速發展的文化商業通過商業機制選擇并包裝了張愛玲,商界對張愛玲的商業化炒作、包裝日益明顯,使得張愛玲更加受到大眾關注。90 年代中期,人們開始關注張愛玲的傳奇人生,關于張愛玲的傳記接連出版,較著名的有:王一心的《驚世才女張愛玲》、于青的《天才奇女張愛玲》、阿川的《亂世才女張愛玲》,單看三本傳記的題目,不難發現商業包裝的痕跡,力求吸引大眾讀者意圖十分明顯,且其文章內容極力追求可讀性而非文學研究。1995 年,張愛玲在美國逝世,受到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出版界瞅準時機大批量印刷出版張愛玲作品,市面上甚至出現盜版書籍,“張愛玲熱”再次迎來了高潮。21 世紀初,與張愛玲密切相關的作家胡蘭成被發掘出來,張愛玲與胡蘭成的感情糾葛受到大眾的關注,兩人的愛情故事也被整理出版或改變為影視作品,如夏世清的《色戒:張愛玲與胡蘭成的前世今生》。此后,李安導演的《色戒》再一次將“張愛玲熱”推向一個新的高潮。在產品交換日益發達的當代社會,經過商業化包裝的張愛玲,更加凸顯出世俗化、欲望化、商業化的一面,更加迎合當代都市的發展特點。商業化的炒作與包裝促使“張愛玲熱”不斷升溫,文化商業化的運作是“張愛玲熱”持續三十年不退的一個重要原因。
張愛玲與當代大眾心理相迎合是“張愛玲熱”持久不退的一個重要原因。一個時期的普遍的社會心理和時代精神也會對文學產生一定的影響。只有符合時代潮流的、與大眾心理相契合的文學作品,才更容易擁有大范圍的接受者。當今社會,文學的商品化和產業化進程使得文學無法與讀者脫離,一部文學作品能夠成為經典名作、引起廣泛社會轟動的原因,都與讀者是否接納有著很大的關系。而文學欣賞除了有很強的個體性,還具有較強的社會性。就接受美學理論來看,“讀者對作品的接受絕非無條件的、被動的接受,是在閱讀之前由其全部的生活經驗和審美經驗構成了對作品的一定的鑒賞趨向和心理定勢,既期待視野。這種期待視野潛在地支配著他對作品的接受方式和程度。”[5]只有當作品內容與讀者的期待視野相融合并達成一致,讀者才會充分的接受并認同作品。“張愛玲熱”的持續不退正是因為其作品的內在質性與讀者的期待視野相融合一致,從而受到大眾的欣賞、喜愛。80 年代后,隨著現代化進程的逐步加深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逐步完善,世俗化精神逐漸成為大眾社會的時代主導精神,拜金主義與享樂主義盛行,人性被日益膨脹物質需求所壓制,人際關系冷漠、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越來越寶貴。人們在沉浸于世俗生活的同時,也渴望真摯、美好的感情。張愛玲作品表現出的那種既熱衷于世俗人生又對人生蒼涼投以悲憫目光的情感,強烈的引起了讀者的共鳴。在對世俗生活的表現上,張愛玲的小說十分講究生活的格調,帶些小資情調,對小資產階級生活的描寫十分細致到位。而張愛玲本人也從不掩飾自己對世俗生活的喜愛,坦言自己有著非常明顯的世俗的進取心,認為自己這一代人“對于物質生活,生命的本身,能夠多一點明了與愛悅,也是應當的。”[6]對于金錢觀,張愛玲也非常坦率的承認自己是個拜金主義者。張愛玲雖十分熱愛世俗生活,但也能看清世俗生活的本質,其小說在向人們展示舊上海十里洋場的世俗生活時,也深刻的揭露、批判了現代都市經濟支配下扭曲的人生觀:對金錢欲望的癡狂追求。張愛玲的筆調是蒼涼的,她以年輕卻又洞悉世態的目光,冷眼打量著時局動蕩下蕓蕓眾生的悲歡離合,她居高臨下的悲憫著人生的悲涼、愛情的卑微,終了,一聲嘆息:人生不過如此。張愛玲小說所表達的對世俗生活的熱愛與批判正與當今都市人的心理相迎合。在這個現代科技發達、信息技術高速發展的快節奏時代,人們在享受高水平生活的同時,越來越渴望體驗純粹的感情,尤其是愛情,而張愛玲的作品多以凡俗世界中男女愛情糾葛為主題,她的作品所描繪的在世俗生活中尋找純粹而真摯的愛情,為無數讀者所向往。《金鎖記》中七巧渴望美好愛情卻終為黃金枷鎖套牢的悲哀;《半生緣》中世均與曼楨、叔惠與翠芝躲不過命運戲弄、情深緣淺的癡戀;《封鎖》中宗楨與翠遠在封閉時空中拋開一切的短暫愛情;《留情》中“在回家的路上相愛著”的郭鳳與米晶堯……
“悲壯是一種完成,蒼涼是一種啟示。”[7]張愛玲對復雜人性的刻畫總是能夠觸動讀者內心最敏感的地方,仿佛每一次閱讀都能產生深深的共鳴,仿佛每一位讀者都能從作品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張愛玲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一位擁有自己獨特風格的作家,她所達到的文學成就是無法忽視的,其作品所具有的藝術魅力更是無法否認的,再加上社會變化的影響,“張愛玲熱”這一文化現象的出現便是在意料之中了。然而,面對近三十年的“張愛玲熱”,我們仍需保持理智與清醒的頭腦進行思考與探索,做出正確的判斷,而不是盲目的“熱愛”。
[1]楊振鐸.文學原理新編[M].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1991.
[2]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M].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1.
[3]楊義.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三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
[4]李丹夢.文學返鄉之路[M].北京:現代出版社,2011.
[5]王衛平.接受美學與中國現代文學[M].長春:吉林教育出版社,1994.
[6]張愛玲.我看蘇青[J].天地,1945- 04,(19).
[7]張愛玲全集06:流言[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