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名春
(清華大學 歷史系,北京 100084)
荀子思想研究
《荀子·勸學》篇“強自取柱,柔自取束”說新釋
廖名春
(清華大學 歷史系,北京 100084)
《荀子·勸學》“強自取柱,柔自取束”說亦見于《大戴禮記·勸學》和郭店楚簡《性自命出》《語叢三》,“柱”字有“折”、“梪”、“樹”的異文。認為楊倞和王念孫兩派的釋字釋義都有問題,“柱”當讀為“斲”,也就是“”;郭店簡的“梪”、“樹”都當讀為“”,也就是“斲”。而《大戴禮記·勸學》的“折”,則是“斲”的同義換讀?!皬娮匀≈嶙匀∈笔钦f堅硬則自招致被用于砍斲,柔軟則自招致被用于捆縛。
荀子;勸學;柱讀為斲;折伐;郭店楚簡
《荀子·勸學》篇有云:“物類之起,必有所始。榮辱之來,必象其德。肉腐出蟲,魚枯生蠹。怠慢忘身,禍災乃作。強自取柱,柔自取束。”[1]6其“強自取柱,柔自取束”兩句,自清代以來就聚訟不已,近年隨著郭店楚簡的面世,更是異說紛呈。本文擬對此進行探討,拋磚引玉,歡迎批評。
《荀子》一書最早的注者唐人楊倞說:“凡物強則以為柱而任勞,柔則見束而約急,皆其自取也?!保?]6這是說凡是堅固的東西,就被人們拿來用作柱子而任其勞累,凡是柔弱的東西則被人們緊緊地捆束起來,這些都是東西自己導致的。日本學者荻生徂徠(即物雙松,1768—1830)也說:“言強木可以為柱,弱物可以束物,皆其自取也?!保?]16看法與楊倞同。
但同為日人的久保愛(1759—1832)卻不同意楊倞的意見,他說:“‘柱’,當作‘折’?!洞蟠鞫Y》作‘折’。又案《六韜》云‘大強必折’,《列子》引《老子》云‘木強則折’,《淮南子》云‘大剛則折,大柔則卷’?!保?]16這是據《大戴禮記》“強自取折”之異文,讀“柱”為“折”。其所引證,都是講物極必反之理。以為《荀子》“強自取柱,柔自取束”意思也如此。
清人王念孫(1744—1832)走的也是同一條道路,但說又不同。他認為:“楊說‘強自取柱’之義甚迂,‘柱’與‘束’相對為文,則‘柱’非謂‘屋柱’之‘柱’,‘柱’當讀為‘?!?。哀十四年《公羊傳》‘天祝予’,十三年《谷梁傳》‘祝發文身’,何、范注并曰:‘祝,斷也?!搜晕飶妱t自斷折,所謂‘太剛則折’也?!洞蟠饔洝纷鳌畯娮匀≌邸瞧涿髯C矣。《南山經》:‘招搖之上有草焉,其名曰祝余?!S唷蜃鳌薄恰!c‘柱’通也。(‘?!ㄗ鳌?,猶‘注’之通作‘?!??!吨芄佟く冡t》‘祝藥’鄭注曰:‘祝當為注,聲之誤也。’)”[3]631王氏從“‘柱’與‘束’相對為文”出發,認為楊注以“柱”為“屋柱”之“柱”與“柔自取束”之“束”語意不協;又據《大戴禮記》“強自取折”之異文,因而改讀“柱”為“?!保枮椤皵嗾邸?。其所舉例證,非常有說服力,影響極大,以致成為我們今天所艷稱的“以聲音通訓詁”的典范。①訓詁學教材大多以此為例,盛贊高郵王氏破假借的功夫。
但對王說也有一些異議。如于鬯(約1862—1919)就認為王念孫“讀‘柱’為‘?!粕杏剡h”,他主張讀“柱”為“仆”,認為:或《荀子》本借“仆”為之,故誤“仆”為“柱”。要論音,柱、樸、仆無不可通也?!墩f文·人部》云:“仆,頓也?!睆娮匀∑停^強自取其頓踣也?!洞蟠鳌駥W記》作“強自取折”,頓踣即折義,是其證。[4]123
劉師培(1884—1920)《荀子補釋》也說:楊說固非,王說亦失。《荀子·勸學》篇首節大抵以自強勉人。觀青藍冰水之喻,可以知矣。且貴直曲惡,故一則曰“木直中繩”,再則曰“木受繩則直”,三則曰“蓬生麻中,不扶而直”,此文亦強柔對文,則以強為直,以柔為曲,即柱字亦取直立之意矣。《廣雅·釋器》:“柱,距也。”《倉頡》篇:“柱,枝也。”柱通作拄,《漢書·西域傳》以道當為拄置,注云:“支柱也?!薄皬娮匀≈闭撸詮妱t直立不撓,可與外物相支距也。“柔自取束”,凡物之束者必曲,故與柱義為相反。上言“榮辱之來,必象其德”,蓋強則致榮,柔則致辱,此文之“強”、“弱”,正與“榮”、“辱”相應也。若《大戴記》作“折”,亦“拄”字之訛文。[5]943
鐘泰(1888—1979)也說:“柱,即拄也。強則可取以拄物,如竹木是也;柔則可取以束物,如皮韋是也。而自竹木與皮韋言之,則皆有所自取也。楊注不誤,特言之未分明耳。王訓‘拄’與‘?!?,謂之斷,斷與束義豈相稱乎?”[6]1
梁啟雄(1900—1965)認同王念孫說,但又稱:“《大戴記》作‘折’,不對,因為柱字諧韻是證據。”[7]3-4
《荀子新注》則首鼠兩端,說:“這句意思是:質地堅硬的東西自然會被人們用作支柱,質地柔軟的東西自然會被人們用來捆東西。”這是取楊倞注了。但它轉而又說:“一說,‘柱’通‘祝’,斷折。照這樣解釋,這句意思是:太剛強了就容易折斷,太柔軟了就容易受約束。”[8]5這就是取王念孫說了。
李滌生(1902—1994)認為“王說不如鐘說”[9]6。王天海的新注也認可劉師培、鐘泰說。[2]16龍宇純(1928—)則認為:“王以柱義為折,其說是也;謂當為祝,殆未必然。蓋自‘物類之起’至此為韻文,柱、束、構古韻同在侯部,柱字必當入韻。若易作祝,音屬幽部,于韻反遠,以知其說猶可商也。祝字本無斷折義,作斷解者,說者以為斸字之借。(案:《說文》:‘斸,斫也?!崤c柱同侯部,柱之訓斷,或亦當謂借為斸字。唯以古語有雙聲轉移例觀之,斷義為絕者廣韻有都管、徒管二切,分別與斸音陟玉及柱音直主古雙聲,當以斸柱與斷并為轉語。柱義為斷,固不得謂為祝之借,即以為斸之借,亦未允已。”[10]174龍宇純認同王念孫“以柱義為折”,但不贊同讀“柱”為“?!?,理由是原文中“柱”、“束”、“構”三字古音都在侯部,韻部相協,而“祝”卻在幽部,韻部有距離,而且“?!北旧硪矡o“斷折”之義。有論者以為“柱”為“斸”字所借,“柱”在這里也有可能讀為“斷”,但龍認為“斸”有掘、削、砍之類意思,與“折斷”義相異。“斷”字古音在元部,距離“柱”字侯部較遠,不符合“柱”、“束”、“構”相協的要求。所以,“斸”、“斷”兩說也難以成立。
1998年,荊門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一書面世,為這一問題的討論提供了新的契機。其《性自命出》篇第8、9號簡有云:“剛之梪也,剛取之也;柔之約,柔取之也?!保?1]179裘錫圭按語指出這段話與《語叢三》篇第46號簡“強之(樹),強取之也”語義相近。[11]183劉昕嵐、馮勝君等繼而都指出簡文的這兩段話都與《荀子·勸學》篇“強自取柱,柔自取束”有關。[12]333,[13]210馮勝君認為簡文中的“梪”、“樹”和《勸學》篇的“柱”都當從王念孫說,破讀為“?!保枮閿唷4送猓T勝君還舉《鹽鐵論·訟賢》“剛者折,柔者卷”、《淮南子·泛論》“太剛則折,太柔則卷”、《文子·上仁》“夫太剛則折,太柔則卷”、《劉子·和性》“太剛則折,太柔則卷”四處語義相近的句子,以確證“柱”、“梪”、“樹”三字有斷折之義。[13]210由此可見,在“柱”字的訓讀問題上,馮勝君認同的是王念孫說。
陳偉在釋讀《性自命出》篇“剛之梪也,剛取之也;柔之約,柔取之也”時,也取王念孫說,讀“梪”為“祝”,訓“?!睘椤皵嘟^”,指出“取”有“引發、導出、起作用”的意思,“約”字與“梪”字相對應,有“彎曲”之義。簡文的意思是:“折斷剛強的東西,是利用剛的特性;卷曲柔軟的物體,是利用柔的特性?!保?4]183-183
劉昕嵐看法則剛好相反,她認為“此句文義指物強則立而為柱”,贊同楊說而不取王說。[12]333陳劍也贊同楊倞乃至劉昕嵐的說法。主張將典籍中的這些異文分為兩類,以為前類是說“某物自身具有的性質決定了它在遭受外力作用時容易產生的后果,太堅硬則遭受外力容易折斷,太柔軟則遭受外力容易自己卷起來”。后類則是說“某物自身的性質導致人們要拿它來干什么,太堅硬則容易被用作柱子,或被樹立起來(承受重量),太柔軟則容易被用來捆束其它東西”。按照陳的分法,只有《勸學》篇“強自取柱,柔自取束”與《性自命出》篇“剛之梪也,剛取之也;柔之約,柔取之也”這兩處的意思屬于后一類,其他文獻中的異文在語義上都屬于前一類。[15]120-121
陳劍之所以要這樣分類,是考慮到了郭店簡兩處異文的用字:《性自命出》從木豆聲的“梪”字,應是樹木、樹立之“樹”的異體,《語叢三》就直接用“(尌)”字。將它們釋讀為“尌”或“樹”,文字的形義與用法統一。如果讀為《荀子·勸學》的“柱”,又再破讀為訓為“斷”的“祝”,反而繞了個大彎。[15]120
黃甜甜認為陳劍盡量依本字來作解釋,是值得肯定的,“梪”字為“樹”字異體,“樹”有“樹立”的意思,太堅硬則樹立挺拔起來,這樣的解釋也能成立,不需破讀。又如郝士宏所指出的,這里的“”為《說文》中“樹”字籀文,從豆、從主、從尌之字古音多可通。[16]143他提出,“柱”可訓為距、支柱,引申為直立的意思,“柱”、“梪”、“樹”三字義近,古人在使用通假字的時候,一般只會選擇音同或者音近的字,為何在這里出現了幾個義近的字?這使得我們不得不懷疑,這里本不需要破讀?!爸?、“樹”都有直立義,比較起來,劉師培的釋讀最為恰當,“物強則直立(不撓),物柔則卷曲”?!洞蟠鞫Y記·勸學》中“強自取折”在語義結構上并沒有脫離“剛與折/不折”、“柔與曲/不曲”,在語義上與“強自取柱”相反,這很可能是《大戴禮記》的編撰者誤解了《荀子》原義,又受到其他文獻中多處出現的“剛則折”的影響,導致改“柱”為“折”。[17]8-15
由此可知,自古以來學者們的訓釋可分為兩派:一是以楊倞、劉師培為代表,照“柱”字原文為訓。郭店楚簡出來后,劉昕嵐、陳劍、黃甜甜等還是堅持讀如本字,以“梪”、“樹”為“柱”的同義換讀。一是以王念孫為首,以“柱”為假借字。郭店楚簡出來后,馮勝君、陳偉等還是依王說,以為“梪”、“樹”與“柱”字一樣,都是假借,皆非本字。這兩派的分歧,關鍵就在對《大戴禮記·勸學》篇異文“折”字的態度。
楊倞、劉師培、劉昕嵐、陳劍、黃甜甜等或者無視或者否定《大戴禮記·勸學》篇異文的意義,所以都是以“柱”、“樹”本字為說。即使正視《大戴禮記·勸學》篇“折”字的異文,他們不是說字誤,寫了錯字;就是說《大戴禮記·勸學》篇誤解了《荀子》原義,又受到其他文獻“剛則折”的影響,以致誤改。這些說法都是有問題的。
《大戴禮記》過去未被列入經書,人們對它往往缺乏重視。近代以來,“疑古”風熾,學人們更是以為其不可信。但近來隨著楚簡《武王踐阼》《內禮》篇的面世,《大戴禮記》許多篇章為先秦古書,其價值并不亞于《小戴禮記》已成學界的共識。由此看,像楊倞一樣,談《荀子·勸學》篇的“強自取柱,柔自取束”而無視《大戴禮記·勸學》篇的異文,是頗不可取的。
劉師培正視了《大戴禮記·勸學》篇的異文,但其“若《大戴記》作‘折’,亦‘拄’字之訛文”說,是不可信的。因為“折”、“拄”兩字,無論在戰國文字中,還是在隸書里,字形相距都較遠,不存在形近相訛的可能。解釋不了《大戴禮記·勸學》篇的異文,劉說的可信度就受到了嚴重的挑戰。
黃甜甜將《大戴禮記·勸學》篇“強自取折”語義與《荀子·勸學》篇“強自取柱”相反,歸罪于《大戴禮記》編撰者的誤解和誤改,這也是不能成立的。不要說《大戴禮記》編撰者的誤解和誤改是沒有實證的猜測之詞,就是兩者語義相反這一事實的認定也成問題。從下文的分析可知,盡管有字面的不同,但實際上《大戴禮記·勸學》篇“強自取折”與《荀子·勸學》篇“強自取柱”的語義是完全一致的,并不存在《大戴禮記》編撰者對《荀子·勸學》篇“強自取柱”的誤解和誤改問題。
久保愛、王念孫以《大戴禮記·勸學》篇的異文為線索來解決《荀子·勸學》篇“強自取柱,柔自取束”訓釋的問題,路子是正確的,但方法有問題。久保愛讀“柱”為“折”,但“柱”古音為侯部定母,“折”為月部章母,聲韻都不同,怎么假借?況且梁啟雄,特別是龍宇純都已指出:“蓋自‘物類之起’至此為韻文,柱、束、構古韻同在侯部,柱字必當入韻?!比缱x為“折”,又怎么與“束”、“構”“諧韻”?可見久保愛說斷斷不可信從。
王念孫讀“柱”為“?!倍枮閿?,龍宇純以為“?!痹谟牟?,韻部有距離,而且“?!北旧硪矡o“斷折”之義,意見是正確的。但“柱”字到底讀為什么?龍宇純雖然否定了讀“?!钡囊庖?,也否定了讀“斸”的意見、讀“斷”的意見,但他卻沒有確定的答案,沒有做正面的響應。
特別是,按照久保愛、王念孫的理解,《荀子·勸學》篇“強自取柱,柔自取束”講的是“太剛則折”、物極必反之理,這是不對的。陳霖慶對《荀子·勸學》篇“物類之起,必有所始。榮辱之來,必象其德。肉腐出蟲,魚枯生蠹。怠慢忘身,禍災乃作。強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穢在身,怨之所構。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濕也。草木疇生,禽獸群焉,物各從其類也。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樹成蔭而眾鳥息焉,酰酸而蚋聚焉。故言有招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一段話進行過語義分析,認為這段話的句式多是表因果關系,前為因,后為果。[18]12這是有道理的?!叭飧笔且?,“出蟲”為果?!棒~枯”是因,“生蠹”為果。“怠慢忘身”是因,“禍災乃作”為果。同理,“強”是因,“柱”為果;“柔”是因,“束”為果。懂得了這一邏輯關系,我們就知道“強自取柱,柔自取束”并不是說物極必反,并不是反對走極端,而是說有什么樣的因,就有什么樣的果,是強調要“慎其所立”,要重“始”。由此看,久保愛、王念孫對《荀子·勸學》篇“強自取柱,柔自取束”語義的把握是不準確的,其訓詁出問題,自然不值得奇怪。
筆者認為,《荀子·勸學》篇的“柱”當讀為“斲”?!皵邸笔俏莶慷四缸?,與侯部定母“柱”字聲韻皆近?!断w胍袅x》卷九“斤斲”注:“斲,或作、二形,皆非本字?!笔钦f“斲”又寫作“”?!棒`爭”的“鬬”,又寫作“”、“鬪”或“”?!棒`”,馬王堆帛書《刑德》甲篇作“”,[19]114《趙寬碑》同?!都崱ず铐崱罚骸棒`,俗作?!薄队衿Y部》:“鬪,鬬同,俗。”[20]4516-4517《銀雀山漢墓竹簡·孫子兵法·實虛》:“敵雖眾,可毋也?!庇帧秾O臏兵法·勢備》:“喜而合,怒而?!闭碚叨甲x“”為“鬬”。[21]12,63而從“豆”之字又多與從“注”之字通用。如《漢書·匈奴傳》:“逗遛不進?!鳖亷煿抛ⅲ骸岸鹤x與住同?!薄逗鬂h書·光武紀下》:“不拘以逗留法?!崩钭ⅲ骸岸构抛∽??!薄斗窖浴菲撸骸百秧?,逗也?!惫ⅲ骸岸杭唇褡∽忠??!保?2]349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容成氏》的5個“”字,也都讀為“注”。[23]154可見“柱”讀為“斲”當無問題?!墩f文·斤部》:“斲,斫也?!庇帧镀H部》“折,斷也,從斤斷艸。”一為砍斫,一為以斧斷木,其義相近,故《荀子·勸學》篇的“柱(斲)”,《大戴禮記·勸學》篇寫作“折”,其實是同義換讀。懂得這一點,就知道“強自取柱(斲)”與“強自取折”并非是意義相反,而是文異而義同。
王念孫讀“柱”為“?!倍枮閿?,從字的破讀到句意的解釋都是錯誤的?!盾髯印駥W》篇的“強自取柱(斲)”不是說“太剛則折”,而是說“堅硬則自招致被用于砍斲”。《大戴禮記·勸學》篇的“強自取折”義同,是說“堅硬則自招致被用于折伐”?!罢邸笔恰耙愿珨嗄尽?,也就是“折伐”、“砍伐”。下句的“柔自取束”,不是說“太柔則束”,而是說“柔軟則自招致被用于捆縛”?!笆保`也。物之所以被用來砍斲,是因為它“強”所致;之所以被用來捆縛,是因為它“柔”所致。這是強調事出有因,而非反對極端主義,意思是非常清楚的。
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篇的“剛之梪也,剛取之也;柔之約,柔取之也”也是這一意思?!皸u”當讀為“”,“”也就是“斲”的異體字?!皠傊畻u也,剛取之也”,是說堅硬的東西之被用于砍斲,是它本身堅硬的特質導致的。“柔之約,柔取之也”,是說柔軟的東西之被用于束物,是它本身柔軟的特質導致的?!凹s”,也是“束”。郭店楚簡《語叢三》第46號簡:“強之(樹),強取之也?!薄埃洌币伯斪x為“(斲)”。這是說堅硬的東西之被用于砍斲,是它本身堅硬的特質導致的。意思與《性自命出》篇的“剛之梪(、斲)也,剛取之也”同,與《荀子·勸學》篇的“強自取柱(斲)”、《大戴禮記·勸學》篇的“強自取折”也完全一樣。所以,從《荀子·勸學》篇、《大戴禮記·勸學》篇、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篇與《語叢三》這四種文獻看,“柱”、“梪”、“樹”都是“斲、”字的假借,“折”則是“斲”字的同義換讀。不顧《大戴禮記·勸學》篇的異文,就不可能正確的解讀出《荀子·勸學》篇“強自取柱,柔自取束”的義涵。而正確地理解《大戴禮記·勸學》篇的異文“折”的意義,則是認識《荀子·勸學》篇“強自取柱,柔自取束”說的關鍵。
新文獻的出土,使我們對古典的認識較之前賢有了更好的機會。但值得警惕的是,我們的古典學研究也不能唯“新”是從,一切委之于天命。回歸元典,反芻經籍,推陳出新,有時也能給我們以意外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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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賈建鋼 校對:李俊丹)
A New Interpretation of Some Sentences in Xunzi · Exhortation to Learning
LIAO Ming-chun
(Qinghua University, the Department of History, Beijing 10084, China)
The statement of Qiang Zi Qu Zhu and Rou Zi Qu Shu can be also observed in Rites · Encouraging Learning" and Guodian Chu Slips.This paper argues that Yang Jing and Wang Niansun’s interpretations are not proper. Zhu should be read as Zhuo. Qiang Zi Qu Zhu and Rou Zi Qu Shu should mean that hard materials are prone to be used to chop things and soft materials are prone to be used for bondage.
Xun Zi; Exhortation to Learning, Zhu as Zhuo, cutting off; Guodian Chu Slips
B222.6
A
1673-2030(2015)02-0047-05
2015-04-05
廖名春(1956—),男,湖南武岡人,清華大學歷史系教授、博士生導師,歷史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