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
(洛陽師范學院,河南 洛陽471022)
武漢大學出版社2014 年12 月出版了劉相雨教授主編的《宋元話本學術檔案》一書,該書作為“中國學術檔案大系”的一種,體例新穎,內容豐富,于史料梳理、旁征博引中溯本源、探流向,在介紹經典、點評論著時切中肯綮、直率誠懇。縱覽該書,具有以下特點:
關于宋元話本研究的整理,以前雖然有《宋元明清近代文學史參考資料》(北京電視大學1964 年印)、朱傳譽主編《研究宋元小說專著序目》、《宋元話本研究資料——說話與說話人》(臺北天一出版社1982 年出版)等著述,但以上或是研究資料的匯編,或者收錄的論著數量偏少,留下了諸多遺憾。而劉相雨教授主編的《宋元話本學術檔案》幾乎將該領域的資料搜羅殆盡,編纂成“論著提要”和“學術大事記”。“論著提要”收錄了二十世紀以來研究宋元話本的相關著作72 部,編者不但簡明扼要地介紹了各部著作的作者、版本、基本內容等情況,而且指出了這些著作的創新之處及研究意義。如關于趙景深的《中國小說叢考》,在介紹完相關內容后,編者點評道:“這種對文本的詳細比勘,在當時的小說研究界還是比較少的,對于后來的學者有很大的啟發。”[1]P398關于程毅中《宋元話本》,編者指出,“該書也是新中國成立后第一部關于宋元話本研究的專著,其開拓之功不可磨滅”[2]P403。可以說“論著提要”做到了概括準確,實事求是,評價中肯。“學術大事記”則是把宋元話本文獻資料的發現、重要研究著述的出版等按照時間順序進行了整理,將散落的珍珠串成串,勾勒出宋元話本研究發展的基本輪廓。
更加難能可貴的是,編者在“二十世紀以來宋元話本研究巡禮”中首次梳理了二十世紀以來宋元話本研究的成果,并將之分為奠基期(1900-1949)、發展期(1949-1978)和全面繁榮期(1979-2013)三個階段,分析了各階段研究的主要特征和相關的熱點問題,提出了今后的研究設想;同時編者頗具匠心地選擇了中外學者的十八篇(部)論文(著)進行了評介;評介中,編者對各研究者的生平、治學方法、所涉問題的研究情況等問題進行了論述,最后指出該研究論著在學術史上的地位和影響。《宋元話本學術檔案》不僅為宋元話本研究者提供了豐富的資料信息,而且也為那些剛剛步入宋元話本研究領域的學者指出了探索之途、鉆研之道。
該書編者依照時序遴選出的18 篇論文(著),無一例外是具有開創意義或者有重大影響的作品,體現著“能夠代表一個時代本領域的研究成果”[3]P440的選文準則。如有關史料問題,選擇了馬廉的《〈清平山堂話本〉與〈雨窗〉〈欹枕集〉》一文,編者如此評介:“《清平山堂話本》的發現、整理、刊行,對我國小說史尤其是話本小說的研究,無疑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與價值。”[4]P84關于胡士瑩《話本小說概論》,編者認為“該書問世以來,一直被作為大學中文系必備的參考書目,至今鮮有著作能出其右。”[5]P407
如關于對說話家數問題的討論,針對李嘯倉的《談宋人說話的四家》,評介者論及了歷史上說話家數的史料、前人的研究情況,再點出李嘯倉的觀點,同時也談及了后來學者對李嘯倉觀點的看法等;同樣在涉及宋元話本斷代的問題上,在評介程毅中《宋元小說研究》時,評介者先是舉出斷代難的原因,再列出學界的斷代情況,指出了各家的斷代標準,最后指出程毅中的斷代方法,評介者點評道:“從總體上來看,程先生的這種斷代方法還是比較穩妥的,在實踐上也能夠行得通。”[6]P318
“研究學術史的根本目的在于鑒往知今,指導未來,因此學術史的要義之一,便是從方法論角度剖析前人的著作,從中汲取經驗教訓。”[7]該書非常關注論著作者的治學方法、研究思路等問題。在對胡適《〈宋人話本八種〉序》的評介中,評介者重點著墨于胡適古典小說研究的方法和治學范式上,看到胡適“他把乾嘉學派的樸學和西學中的實證主義結合在一起,試圖建構中國文學研究的現代學術范式——歷史演進法”[8]P41。在之后的論著評介中,評介者指出譚正璧用進化論研究古代小說演進的方法、趙景深用考鏡源流的治學方法、范寧用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文藝觀分析話本方法、許政揚考論結合的研究思路、羅筱玉從思想文化方面探討成書時間等,這樣便大致梳理出了該領域研究方法的演變情況。
任何新觀點、新理論的誕生都伴隨著不同學術觀點的爭鳴,只有在思想碰撞中才能激發探索的熱情,迸發創新的火花。該書便是激發研究者開展學術爭鳴、學術質疑的生動寫本。該書從經典論著的選擇、論著的評介到編者的創作實踐都閃爍著這種可貴的精神。
雖然評介中所選篇目都是各個時代本領域研究的代表作,但其中直接涉及真偽論辯的就有三篇,所占比重不小。其中馬幼垣、馬泰來的《〈京本通俗小說〉各篇的年代及其真偽問題》、張兵的《〈京本通俗小說〉的證偽及其意義》兩篇涉及宋元話本資料的真偽;增田涉的《論“話本”一詞的定義》涉及宋元話本研究的根基“話本”的概念問題。在這種關系到宋元話本乃至中國白話小說發展史上的基礎性材料和理論問題上,他們并沒有盲從權威、迷信權威,而是在大量考證資料的基礎上提出質疑,并堅持自己不同于權威的學術觀點,對后來的學術研究產生了重大影響。這種質疑既是對前輩學人學術的批判總結,又從多方面啟發了后來的學者,大大推動了宋元話本研究的深入。
在對論著評介中,編者對話本研究者的質疑精神十分推崇。首先,對學術界有爭議的問題能夠有自己的看法,堅持己見。如關于宋人說話家數,眾多名家提出十余種看法,但李嘯倉卻獨樹一幟,提出“合生”是不應歸入四家之內的這一觀點。在王慶華的《“詞話”辨正》中,面對前輩學人各自不同的觀點,編者肯定了王慶華提出的不存在《水滸傳詞話》的看法,認為這“為我們認識《水滸傳》詞話提供了另外的一種思路”[9]P359。其次,在權威面前敢于提出并堅持自己的觀點。在提到增田涉對其老師魯迅“話本是說話人的底本”這一概念質疑時,編者認為“不管增田涉的結論是否成立,這種大膽質疑的精神是十分可貴的”,并且大力呼吁“在當前的學術界,我們應該大力提倡這種質疑精神,這種敢于向權威挑戰的精神”[10]P23。
編者也將這種學術質疑精神貫穿在這部著作中。針對葉德均在《宋元明講唱文學》中提出“宋代小說原是短篇講唱文學”這一觀點,編者持懷疑態度,指出“宋元小說是否屬于講唱文學,現在學術界是存在爭議的”[11]P399在話本斷代問題上,編者對章培恒先生在《關于現存的所謂“宋話本”》中提出的那種嚴格的斷代方式也表示了質疑。[12]P19
在宋元話本研究領域,前輩學人在治學態度、治學精神等方面都給后輩學人留下了一筆寶貴遺產,該書把這份寶貴的財富挖掘了出來,并大力提倡他們的優良學風。
編者認為魯迅“研究中充分使用相關資料,有一分材料說一分話”;胡適治學首先是嚴謹的考證,“不僅要求材料的真實,而且必有對材料進行一番考辨的過程”;孫楷第“以深厚的文獻學積累為背景,從小處著手做大文章,不僅具有重要的學術方法意義,在今天對糾正浮躁的學風還具有重要的意義”等等。在其他著作評介中,扎實的文獻功底,嚴謹的考證功夫也都是編者稱贊的重點。同樣這種扎實嚴謹的治學態度也延續到了當前的研究者身上。論著評介中,無論是王慶華還是羅筱玉,他們的治學態度都得到了編者的認同。
《宋人話本八種》序中,編者贊賞了胡適實事求是、勇于自我糾錯的治學精神;在《中國小說發達史》中,編者用了大幅筆墨對譚正璧做人、做學問的寬容進行了描繪;在《〈武王伐紂平話〉與〈封神演義〉》評介中,認為趙景深不但尊敬長者,還時常教誨后輩學人,編者對趙景深這種謙虛的治學態度十分欽佩。以上名家的治學精神都是值得后輩學人學習和發揚的。
本書的評介者也是以扎實嚴謹的學風嚴格要求自己的。在探討某一問題時,評介者都是以堅實充分的文獻資料為基礎,扎實嚴謹地論證自己的學術論點。如在評介王慶華《“詞話”辯正》一文時,指出了該文章在學術史上的價值和意義之一為“從歷時性的角度區分了詞話的不同含義和具體指稱,使人們對詞話這一文體的認識深入了一步”[13]P356。為支撐這一論點,評介者列舉出孫楷第、葉德均、胡士瑩、李時人、顧青等人關于“詞話”的研究成果,這樣便在歷時性比較中看到了王慶華的研究既借鑒了前人研究成果又提出了不同于前人的觀點,由此評介者也順理成章的得出了對王慶華論文的評價。
《宋元話本學術檔案》作為一部新型的學術史著作,在客觀展示、梳理史料的同時,對近百年宋元話本研究的學術成果進行了概括和評介,彰顯出編者非常鮮明的學術立場,該書為宋元話本研究的深入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借鑒。
[1][2][3][4][5][6][8][9][10][11][12][13]劉相雨.宋元話本學術檔案[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4.
[7]董乃斌.關于“學術史”的縱橫考察[J].文學遺產,1999,(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