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培陽
(南陽師范學院 文學院,河南 南陽473061)
古、近體之外,盛唐時期還普遍存在著一種介乎古、近之間的“古律”,其中,以李白的創作最具代表性。李詩“以古行律”,前人屢有言及,明代陸時雍云:“孟浩然、李太白俱以古行律,故多率意一往,不為律束。”[1]清人陳僅云:“以古詩為律,惟太白能之。”[2]其中所云“古”、“律”,界限何在?“以古行律”是不是李白所有近體(包括正體和古律)的特點?如果不是,它有哪些獨特的體制特征?這些特征,哪些是當時人共有的,哪些是李白獨具的?諸如此類,似皆有一探究竟的必要。
論述李白“古律”之前,有必要說明下“古”、“律”各自的體制特征。對于李白,一直有一種比較流行的看法,即“唐人特長近體,青蓮缺焉”[3],如果把它與上述各種“以古行律”的評語聯系起來,往往會給人一種詩人缺乏近體之作的印象。這當然不全是實情,原因詳后。以下擬以其五言八句詩為例,對“古”、“律”的體制特征略加說明,舉例時古體從簡,而稍詳律詩:一則以見李白并不怎么缺乏近體之什。一則以補李集多不分古、近體之缺憾。
先說律詩。唐代律詩,又名今體,宋以后則多稱近體。它在平仄和對偶方面均有一定規則。以五律而論,它應該具備以下幾點:五言八句,雙句押韻,首句可押可不押;中兩聯對仗;律句、對和粘方面均合律。如《寄王漢陽》,全詩五言八句,雙句押下平聲蕭韻,中兩聯對偶,律句、對、粘方面均合律。類似的例子還有,《塞下曲六首》“駿馬似風飆”、“塞虜乘秋下”,《宮中行樂詞八首》《秋思》《贈孟浩然》《贈崔秋浦三首》《寄淮南友人》《廣陵贈別》《渡荊門送別》《杭州送裴大澤赴廬州長史》《送白利從金吾董將軍西征》《送友人入蜀》《送別得書字》《送麹十少府》《送王孝廉覲省》《送梁四歸東平》《江夏送張丞》《侍從游宿溫泉宮作》《同族侄評事黯游昌禪師山池二首》(其二)《宴陶家亭子》《流夜郎至江夏,陪長史叔及薛明府宴興德寺南閣》《與夏十二登岳陽樓》《秋登宣城謝脁北樓》《太原早秋》《金陵三首》(其一)(其三)《謝公亭》《尋雍尊師隱居》《訪戴天山道士不遇》《觀獵》《自溧水道哭王炎三首》(其三)《宣城哭蔣征君華》《從軍行》《題許宣平庵壁》等,共43首。以上是前人習稱的正體五律。此外,下文將論及的“古律”第一類中的第一種和第三種,準以古例,基本上也可以算作合律的五律。
再說古體。上引“以古行律”、“以古詩為律”的“古”,當然可以包括古意、古風,但也不必否認,前人下此評語,通常是就詩歌的體制而言的。概括說來,凡具有以下特征的五言八句詩,大體可以直接視為古體。
一是,除首句押平聲韻外,聯中上句以平聲結尾的。如《送方士趙叟之東平》全詩押下平聲尤韻,第五句“西過獲麟臺”,末字“臺”為平聲。《千里思》全詩押下平聲麻韻,第三句“迢迢五原關”,末字“關”為平聲。《金陵白下亭留別》全詩押上平聲元韻,第三句“吳煙暝長條”、第七句“別后若見之”,末字“條”、“之”,均為平聲。《送范山人歸泰山》全詩押上平聲刪韻,第三句“初行若片云”、第五句“高高至天門”,末字“云”、“門”,亦均為平聲。
二是,第三聯不對仗,同時詩中存在任何平仄不諧的。如《送楊山人歸嵩山》,全詩均散語,首聯“我有萬古宅,嵩陽玉女峰”平仄為“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后兩聯失粘。《放后遇恩未沾》第三聯“獨棄長沙國,三年未許回”不對,首句“天作云與雷”為特殊平仄句式,第二句“霈然德澤開”孤平。例子還有《贈任城盧主薄》《游秋浦白笴陂二首》(其二)等。此外,下文將要談及的古律第三類中的第六、第七種,雖偶有一點近體因素,基本上也可以視為古體。因為此前的古體,由于修辭需要,也并非截然排斥對仗。
如上所述,古體之外,李白近體可以分為兩種:一為合律的律詩,二為介于古、律之間的“古律”。應該說,李白的“古律”,并不局限于五律,但以五律最有代表性。其他詩體中的“古律”,七律如為人所熟知的《鸚鵡洲》,不甚出名的《贈郭將軍》《題東谿公幽居》。其中第一首頷聯“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不對仗,首句“鸚鵡來過吳江水”非律句,第二首、第三首首句“將軍少年出武威”、“杜陵賢人清且廉”為非律句,全詩多失粘。五排如《送儲邕之武昌》,全詩六聯,二、三聯均不對偶,沈德潛評云:“以古風起法,運作長律,太白天才,不拘繩墨乃爾。”[4]以上兩體是前賢常談的,較為人所忽視的,是七絕中的古律,如《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結襪子》等,前者首句“故人西辭黃鶴樓”為非律句,后者第二句“筑中置鉛魚隱刀”為非律句,后聯失對,一、三句為三平。不過,由于絕句本不以對偶為要求,有時它在古律與古體之間的界限并不十分明顯。
有關古律的體制特征,前人或專門針對李白而談,或概言盛唐諸公,比較簡明,所舉之例,偶亦有未契之處。如許學夷《詩源辯體》云:
太白五言律,如“歲落眾芳歇”、“燕支黃葉落”、“胡人吹玉笛”等篇,極為馴雅,然后人功力深至,尚或可為。至如“晉家南渡日”、“地擁金陵勢”、“六代帝王國”、“四明有狂客”、“龔子棲閑地”、“清景南樓夜”、“楚水清若空”、“聞說金華渡”、“秋浦猿夜愁”、“爾佐宣州郡”、“昨夜巫山下”、“牛渚西江夜”、“漢水波浪遠”等篇,格雖稍放而入小變,然皆興趣所到,一掃而成,后人必不能為。[5]205
許學夷把李白五律分為兩類:一是“極為馴雅”的正體之作,如“歲落眾芳歇”等三首。一是體格“稍放而入小變”的“古律”,如“晉家南渡日”等。至于后者在體制上如何“放”、“變”,它們之間有什么不同,并未有進一步的論述。此外,尋繹許氏上舉諸詩,“胡人吹玉笛”,頷聯不對,與后列“地擁金陵勢”、“清景南樓夜”實同為“小變”,似不得歸為正體之作,而“晉家南渡日”一首近于正體,劃為“小變”,亦略嫌牽強。
清人陳僅《竹林答問》對于古律的特征,也曾加以歸納:
盛唐人古律有兩種:其一,純乎律調而通體不對者。如太白“牛渚青天夜”、孟浩然“掛席東南望”是也。其一,為變律調而通體有對有不對者。如崔國輔“松雨時復滴”、岑參“昨日山有信”是也。[2]
陳氏以古律中的“純乎律調而通體不對”為參照,把古律分為兩種,相比許學夷的不分類,小有進步,不過,后一種所謂“變律調而通體有對有不對者”,仍嫌籠統。再者,陳僅所說的“變律調”,實指崔、岑兩詩中的三平,如“忽忽歸南昌”、“怪我還山遲”等,這一平仄句式,在當時合律與否,尚有可商之處,實不宜簡單地視為“變律”[6]。
遍觀李白所有稍具五律體制者,其中對于“古”的表現,約有如下數端:
第一,頷聯蕩開一筆,不復以駢語出之。如《塞下曲六首》“五月天山雪”,全詩平仄、對偶均合,唯頷聯“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不對仗。同樣的例子,還有《溫泉侍從歸逢故人》《贈升州王使君忠臣》《贈漢陽輔錄事二首(其一)《贈錢征君少陽》《三山望金陵,寄殷淑》《奉餞高尊師如貴道士傳道箓畢歸北海》《送殷淑三首》(其二)《送友人》《陪宋中丞武昌夜飲懷古》《感興六首》(其一)《聽蜀僧濬彈琴》《題宛溪館》《觀胡人吹笛》《金陵三首》(其二)等14首的頷聯,也都是單筆寫之。
第二,相對上面對偶上的小變,更有頷、頸聯均不對仗的,即全詩基本上為散語。此類詩,前人或稱作“散體律詩”[7],或釋為“平仄穩貼古詩”[8],后者所謂“平仄穩貼”,指全詩平仄皆合,“古詩”指中兩聯不對仗。這類詩,李詩中最受人稱道的莫過于《夜泊牛渚懷古》一首,此詩平仄均合,而通體(主要是中兩聯)皆散語,王士禎譽之為“不著一字,盡得風流”。類似的例子還有《贈柳圓》《寄從弟宣州長史昭》《對酒醉題屈突明府廳》《長信宮》等4首。此外,有幾首頸聯不對偶,而頷聯對偶的詩,也可歸入此類。因為從五律的整個體制來看,頸聯的對偶與否比之頷聯尤為關鍵。它們分別是《送通禪師還南陵隱靜寺》《宿五松山下荀媼家》《宿巫山下》《見野草中有曰白頭翁者》。
第三,有些詩的中兩聯,表面看上去用了對偶,實多率意為之,稍欠整飭。如《望漢陽柳色,寄王宰》第二聯“樹樹花如雪,紛紛亂若絲”,以“樹樹”儷“紛紛”,“花”儷“亂”等,《留別龔處士》第三聯“我去黃牛峽,遙愁白帝猿”,以“我”儷“遙”等,都不是很工整的對法。類似的例子還有《口號贈征君鳴》第二聯“我尋高士傳,君與古人齊”、《感遇四首》(其二)中兩聯“雖言異蘭蕙,亦自有芳菲。未泛盈樽酒,徒沾清露輝”。總的來說,這類詩,以及上述頷聯不對者,與下面將要談及的聲病相比,雖或不對偶,或對而未工,大致上還是比較接近正體五律的。
以上主要就對偶而言,平仄方面:第一,上句為“○仄仄○平仄仄”,而下句第三字不救以平聲,即為“平平仄仄平”。如《別儲邕之剡中》第三聯“竹色溪下綠,荷花鏡里香”,《過崔八丈水亭》首聯“高閣橫秀氣,清幽并在君”。第二,不甚避諱孤平。如《游秋浦白笴陂二首》(其一)第二句“月明白笴陂”,《平虜將軍妻》第二句“入門二十年”等。第三,存在特殊平仄句式“○仄仄平仄平”。如《江夏別宋之悌》,全詩平仄、對偶均合,惟首句“楚水清若空”聲調為“仄仄平仄平”。第四,存在失對、失粘之病。如《見京兆韋參軍量移東陽二首》(其二)“全勝若耶好,莫道此行難”失對。《題江夏修靜寺》首、頷聯“我家北海宅,作寺江南濱。空庭無玉樹,高殿坐幽人”失粘。第五,全詩平仄、對偶基本合律,但存在其他非律句,大多是一兩句。如《送李青歸南葉陽川》首句“伯陽仙家子”,《同吳王送杜秀芝赴舉入京》首句“秀才何翩翩”,《在水軍宴韋司馬樓船觀妓》第二句“清流順歸風”,《奔亡道中五首》(其四)第二句“幾時可生還”,《秋夜與劉碭山泛宴喜亭池》第二句“張燈宴華池”、第五句“月色望不盡”、第六句“空天交相宜”,均為非律句。此外,上舉第二首、第四首第二句“王許回也賢”、“函谷如玉關”,第三首首句“搖曳帆在空”,為特殊平仄句式“○仄仄平仄平”。
以上多為單舉,更多的是,詩中對偶的縮減或不經意與某些聲病的并存。第一,頷聯不對,兼用平仄句式“○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如《鳳臺曲》,頷聯“是日逢仙子,當時別有情”不對仗,最后一聯“曲在身不返,空余弄玉名”平仄為“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贈郭季鷹》頷聯“盛德無我位,清光獨映君”不對仗,平仄亦為“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至鴨欄驛上白馬磯,贈裴侍御》頷聯“亂流若電轉,舉棹揚珠輝”不對仗,首聯“側疊萬古石,橫為白馬磯”平仄為“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第二,頷聯不對,兼用特殊平仄句式“○仄仄平仄平”。如《秋浦歌十七首》(其二)頷聯“清溪非隴水,翻作斷腸流”不對偶,首句“秋浦夜猿愁”平仄為“平仄平仄平”。《觀魚潭》頷聯“日暮紫鱗躍,圓波處處生”不對偶,第二句“木落潭水清”平仄為“仄仄平仄平”。第三,頷聯不對,間有其他非律句。如《贈薛校書》頷聯“姑蘇成蔓草,麋鹿空悲吟”不對仗,第五句“未夸觀濤作”非律句。《贈別鄭判官》頷聯“浮云本無意,吹落章華臺”不對仗,前兩句“竄逐勿復哀”、“慚君問寒灰”為非律句。《楚江黃龍磯南宴楊執戟治樓》頷聯“故人楊執戟,春賞楚江流”不對仗,前兩句“五月入五洲”、“碧山對青樓”非律句。第四,頷聯不對,兼有失對、失粘。如《對酒憶賀監二首》(其一)頷聯“長安一相見,呼我謫仙人”不對偶,首聯“四明有狂客,風流賀季真”失對。《與賈至舍人于龍興寺剪落梧桐枝望灉湖》前兩聯“剪落青梧枝,灉湖坐可窺。雨洗秋山凈,林光澹碧滋”失粘,且頷聯不對。此外,首句為三平調。第五,中兩聯均不對,兼用平仄句式“○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如《江上寄巴東故人》中兩聯不對仗,第三聯“覺后思白帝,佳人與我違”為“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此外,《送族弟凝之滁求婚崔氏》《送侯十一》《寄遠十一首》(其九),也都是中兩聯不對仗,而于某聯用了平仄句式“○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第六,連續用三平調,且多兼有其他平仄或對偶問題。如《登新平樓》首聯上句“去國登茲樓”、頷聯下句“水凈寒波流”、頸聯下句“胡雁飛沙洲”、尾聯下句“目極令人愁”,連續為三平調。《秋山寄衛尉張卿及王征君》第二聯下句“見此令人思”為三平,第三聯下句“不異山陰時”又為三平,且第二聯不對偶。類似之例還有《沙丘城下寄杜甫》《寄當涂趙少府炎》《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同族侄評事黯游昌禪師山池二首》(其一)。第七,還有一部分是頸聯對偶,頷聯或對或不對,同時存在著較多聲病的詩。如《塞下曲六首》“烽火動沙漠”,首聯“烽火動沙漠,連照甘泉云”失對,頷聯“漢皇按劍起,還召李將軍”不對偶,第五句“兵氣天上合”平仄格式為“○仄仄平仄仄”,第六句“鼓聲隴底聞”為孤平。例子還有《早望海霞邊》等。
綜合以上三大類,共15種,所舉之例,基本上囊括了所有李白五律,個別未加羅列者,也可大致依據各自的情形歸入其中。據上所述,前引許學夷所舉李白16首五律,除“歲落眾芳歇”、“燕支黃葉落”、“晉家南渡日”三首為正體五律之外,其余十三首,“胡人吹玉笛”、“地擁金陵勢”、“六代帝王國”、“清景南樓夜”四首為頷聯不對者;“四明有狂客”、“聞說金華渡”兩首有失對,前者兼頷聯不對偶;“龔子棲閑地”一首頸聯對偶欠工;“楚水清若空”、“秋浦猿夜愁”兩首首句用特殊平仄句式“○仄仄平仄平”,后者兼頷聯不對偶;“爾佐宣州郡”、“牛渚西江夜”、“漢水波浪遠”三首全詩均散語,后者兼用平仄句式“○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昨夜巫山下”一首第三聯不對偶。
初唐陳子昂有感于齊梁間詩,興寄都絕,主張追步“漢魏風骨”,這一口號的提出,反映在詩體的變革上:一方面,導致了此后五、七古的正式登臺,另一方面,各體中都出現了一些介乎古、近體之間的詩。嚴羽所謂“有古律,陳子昂及盛唐諸公多此體”[9],正是在這種復古背景下產生的。
就五律而論,前人對于古律代表性人物的標舉,并不是很一致。如前引陸時雍評語,以孟浩然、李白入選,而了無軒輊。陳僅評語,以李白為能之外,后面還有一句“岑、王其輔車也”的話。此外,許學夷《詩源辯體》云:“高岑五言、子美七言,以古為律者固失之過,太白才大興豪,于五七言律太不經意,亦過也。”[5]204方弘靜《千一錄》云:“以古詩為律詩,其調自高。太白、浩然所長,儲侍御亦多此體。”[10]
許學夷在五律中,標舉高適、岑參和李白三人,方弘靜則以李白、孟浩然為主,以儲光羲為輔。綜觀以上諸家對于古律代表人選的觀點,實多分歧,不過,有一點是明確的,即其中均有李白一席之地,且大多寓有以李白為主之意。以下擬從幾個方面考察李白各種古律特征在同時人中的表現,并對上述有關古律代表人物的觀點加以驗證。
第一,五律頷聯不對偶的情況,南朝已有之,一開始主要緣于修辭的需要,而且多出現于樂府之什。如吳均《梅花落》頷聯:“獨有梅花落,飄蕩不依枝。”《城上烏》頷聯:“凡生八九子,夜夜啼相呼。”徐陵《關山月二首》(其一)頷聯:“思婦高樓上,當窗應未眠。”陳叔寶《長安道》頷聯:“大道移甲第,甲第玉為堂。”盧思道《賦得珠簾詩》頷聯:“可憐疏復密,隱映當窗人。”庾信《烏夜啼》頷聯:“獨憐明月夜,孤飛猶未棲。”均未對偶。到了初、盛唐之際,由于漢魏風骨的提倡,這一形式逐漸帶上復古色彩,并自此廣泛滲透到各家創作之中。初唐如盧照鄰《關山月》頷聯:“相思在萬里,明月正孤懸。”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頷聯:“與君離別意,同是宦游人。”宋之問《題大庾嶺北驛》頷聯:“我行殊未已,何日復歸來。”盛唐如張說《和魏仆射還鄉》頷聯:“秋風樹不靜,君子嘆何深。”張九齡《望月懷遠》頷聯:“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孟浩然《與諸子登峴山》頷聯:“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崔顥《贈盧八象》頷聯:“是日風波霽,高堂雨半收。”李頎《送錢子入京》頷聯:“朝逢入京使,走馬喚君歸。”王維《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頷聯:“倚仗柴門外,臨風聽暮蟬。”儲光羲《洛潭送人覲省》頷聯:“舟輕水復急,別望杳如仙。”王昌齡《素上人影塔》頷聯:“本來生滅盡,何者是虛無。”岑參《南樓送衛憑》頷聯:“南樓取涼好,便送故人歸。”亦均不對偶。即以用律謹嚴著稱的杜甫而言,也未能免俗,如其《月夜》頷聯:“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一百五日夜對月》頷聯:“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雨晴》頷聯:“今朝好晴景,久雨不妨農。”《即事》頷聯:“人憐漢公主,生得渡河歸。”同樣亦未對偶。值得注意的是,高適五律中無明顯頷聯不對者,只有略欠工整如《別王八》頷聯:“客來東道遠,歸去北風高。”總的來說,李白上舉十幾首同類之作,正是當時這一創作風氣的反映。另一方面,諸家雖同染此體,但亦有程度之別,概言之,此體之作,當以李白為侈,孟浩然、儲光羲次之,杜甫雖有十幾篇,但他的五律總數多達625首,整體來看,并不突出。
第二,全詩基本上為散語(主要是中兩聯不對),而平仄皆合。這種情形,盛唐之前未見,盛唐主要詩人中,除了李白有6首外,最多的是孟浩然的4首,分別是《洛中送奚三還揚州》《舟中曉望》《傷峴山云表觀主》《聽鄭五愔彈琴》,其中《舟中曉望》一首和李白《夜泊牛渚懷古》因歷來備受贊譽而為人所周知;此外,儲光羲有2首,為《陸著作挽歌》(其三)和《送周十一》,岑參也有2首,為《還高冠潭口留別舍弟》和《江上春嘆》,后面這四首,知者無多,在歷代的評點中,也不出眾,大概詩歌本身在古意盎然、風致流動方面,與李、孟相比,尚有一定差距。
第三,全詩平仄皆合,但存在特殊平仄句式“○仄仄平仄平”。這種情形,盛唐主要詩人中,除李白有3首外,孟浩然有5首,分別是《望洞庭湖,贈張丞相》“八月湖水平”、《宿永嘉江,寄山陰崔少府國輔》“起視江月斜”、《送盧少府使入秦》“相去千里余”、《春中喜王九相尋》“二月湖水清”、《歲暮歸南山》“北闕休上書”,其中唯“起視江月斜”一句為詩中第六句,其他四句均在詩中的首聯。儲光羲有2首,為《題陸山人樓》第二句“夜色早涵秋”和《仲夏餞魏四河北覲叔》首句“落日臨御溝”,前者兼頷聯“獨見海中月,照君池上樓”不對偶。綜合以上兩種來看,李白和孟浩然在“以古行律”的某些方面,可以說是聲同氣應,別有會心。由此觀之,李白之“我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概非僅垂空言而已。
第四,除了上舉三種情況外,李白古律中的其他平仄和對偶特征,在同時人中,無論數量,還是程度,都是比較少見的。其中高適四十幾首五律中,唯《淇上送韋司倉往滑臺》和《淇上別業》各有一非律句,前者為“醉多適不愁”(孤平),后者為“依依西山下”。岑參172首五律中,有5首各存在1非律句,分別是《送顏韶》“一從襄陽住”、《送周子落第游荊南》“且傾湘南酒”、《送張升卿宰新滏》“遙知南湖上”、《送陳子歸陸渾別業》“故園伊川上”、《題新鄉王釜廳壁》“城頭蘇門樹”,這些非律句均因詩中植入地名而成,其中《送陳子歸陸渾別業》《題新鄉王釜廳壁》兩首的頷聯還不對偶。此外,《初至犍為作》首聯“山色軒檻內,灘聲枕上聞”平仄為“○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總的來說,高、岑五律古律的數量并不多,特征也不明顯,尤其是高適,對此,許學夷屢屢將兩人當作“以古為律”的標志性人物加以列舉,殊有未當。王維和杜甫的古律特征,多表現于頷聯不對一端。現存王維五律僅3首有聲病上的問題,杜甫亦僅6首[6],概言之,他們的五律古律數量也不多,特征同樣不明顯。孟浩然雖然在上述三方面與李白多不謀而合,但在其他方面的古律表現也不顯豁,在其現存五律中,僅另有《晚泊潯陽望廬山》《游精思觀回,王白云在后》《題張野人園廬》三首各存在1或2句非律句[6],第一首、第三首兼頷聯不對。儲光羲的古律除了上面所述外,也有存在一兩處非律句的,如《題辨覺精舍》首句“朝隨秋云陰”;失粘的,如《送恂上人還吳》前兩聯失粘;非律句和失對等并存的,如《京口送別王四誼》頸聯失對,最后一句“洛東泛觴游”為非律句。此外,還有一些中兩聯對偶欠工的,如《留別安慶李太守》頷聯“初筵方落日,醉止到鳴雞”,《餞張七琚任宗城即環之季也同產八人俱以才名知》頸聯“此去拜新職,為榮近故園”。至于《泊江潭貽馬校書》一首,第六句為“歌聲和采蓮”,第七句緊接以“采蓮江上曲”則純為古詩體格了。通過以上論述可知,有關古律代表人選的批評,當以方弘靜的觀點較為合乎事實,也就是說,古律創作當以李白為主將,而以孟浩然、儲光羲為輔車。
綜上所述,李白古律各種,有一部分是他在當時復古風氣下與時人共有的,如南朝以降,特別是初唐以后,廣泛存在著的頷聯不對偶的五律,還有一部分則僅與個別詩人相契合,如孟浩然、岑參,儲光羲等人的散體五律。更多的,則出于李白天才詩性的匠心獨運。對此,前人曾試圖探究它的成因,總論李白詩的以古為律也好,具體批評他的某一首古律也好,基本上都能體現出這樣一種認識:即這些詩歌的出現,與詩人“才大興豪”、“興趣所到”、“情勝于詞”的創作特點有著莫大的關聯,也正因此,詩人才能“不經意”、“率意一往,不為律束”、“絕去町畦”地揮灑出這類詩歌,從而達到“其調自高”、“有神無跡”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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