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希玲,蕭 湛,岳 鳳
(1.大慶師范學院文學院,黑龍江 大慶 163712;2.廈門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福建 廈門 361005;3.黑龍江大學《黑龍江教育》雜志社,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0)
宗白華在1921年發表的《藝術生活》一文中飽含深情地寫道:“諸君!藝術的生活就是同情的生活呀!無限的同情對于自然,無限的同情對于人生,無限的同情對于星天云月,鳥語泉鳴,無限的同情對于死生離合,喜笑悲啼。這就是藝術感覺的發生,這也是藝術創造的目的。”[1]316-319這是宗白華“同情說”的最早提出,是宗白華的美感發生說。羅丹說過:“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所謂美的發現,本質上講就是美感的發生。因為世界上本沒有一種叫作“美”的事物,我們所說的“美”,都是某種客體對象帶給我們的一種情感體驗。客觀對象本身是無所謂美或不美的,只有它作用于人的感官,進入人的心靈,當它引起人的精神愉悅的時候,人們才會感覺它美。這里所謂的“美”,實際上就是“美感”。羅丹認為美感的發生源自于人要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眼睛是直通人的心靈的,因此美感的產生,依賴于人要有一顆能夠發現美的心靈,而這顆心靈,在宗白華這里就是“同情”之心。宗白華認為,用“同情”之心去觀照社會人生、觀照自然界、觀照宇宙萬有,便獲得了美感、便產生了藝術,這就是宗白華美學“同情說”的基本內涵。
“同情”原本是西方同情倫理學的基本范疇,這一學派的主要代表人物是休謨、斯密、盧梭、叔本華等,宗白華美學“同情說”的精神外源即來自叔本華。
叔本華從人類行為的動機出發,探討人類道德的基礎,認為人類一切行為的動機可以分為三種:利己,害他,同情。利己是人類追求幸福的本能,但卻包含著無限的欲望;害他是人類災禍的根源,會帶給人巨大的傷害;同情考慮的是他人的幸福,具有公正和仁愛的特征。由于人本質上都是自私的,因此利己和害他便成為人的慣常行為,而這種行為顯然是不道德的,只有同情才是道德的行為。叔本華對于同情的本質的基本解釋是對他人痛苦感同身受,也就是將他人與自己視為一體,認為人、我其實本無差別,就會產生同情心,直至高尚無私,慷慨大量,故同情乃是人類道德的基石。[2]4-5宗白華的美學思想深受叔本華的影響,他的第一篇哲學論文《蕭彭浩哲學大意》[1]8-9中有“蕭彭浩之人生觀及倫理”一節,對叔本華的倫理同情說進行了專門的解說,進而演化為他的美學“同情說”。
宗白華的美學“同情說”是植根于社會現實基礎之上的,他認為,人類面對的是一個殘酷的“自利”“黑暗”“森寒”的社會現實,人類要想在這樣的社會現實中生存發展下去,唯一所能依靠的就是“謀人類‘同情心’的涵養與發展”,因為“同情”是使社會結合、進化、協作的唯一“原動力”。在宗白華看來,“同情”的巨大價值在于“我們根據這種同情,覺得全社會人類都是同等,都是一樣的情感嗜好,愛惡悲樂。同我之所以為‘我’沒有什么大分別。于是,人我之界不嚴,有時以他人之喜為喜,以他人之悲為悲,看見他人的痛苦,如同身受。這時候,小我的范圍解放,入于社會大我之圈,和全人類的情緒感覺一致顫動。”但正如叔本華所說,利己、害他是人類的本能,那么,如何才能使人類產生、發展、光大這種同情心呢?宗白華認為別無他路,“厥唯藝術而已”,只有藝術才能做到“一曲悲歌,千人泣下;一幅畫境,行者駐足”,只有藝術才“能融化人的感覺情緒于一爐”。于是,宗白華才提出這樣的認識:“藝術的起源,就是融人類社會‘同情心’的向外擴張”的結果。[1]317
可見,在社會人生的層面,宗白華的美學“同情說”獲得了最基本的精神源泉,這種社會倫理精神也就成為宗白華美學“同情說”的精神基礎。
宗白華的“同情說”還受到了莊子齊物哲學的較大影響。齊物是莊子哲學的基本精神,在莊子看來,萬物皆統于“道”,從道的觀點來看,萬物都是平等的,無差別的,故說“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莊子·齊物論》——筆者注)。莊子齊物哲學的特點是打通了主體與外在世界的隔閡、界限,消除主體與外在世界的差別,此時人不再是獨立于天地自然之外傲視萬物的,而是與天地精神相往來、與自然萬物相交通的,故人能設身處地地去體驗自然萬物的生命意趣。
在宗白華的藝術世界里,自然是一切美的源泉,“自然是美的……是一切藝術的范本……藝術的目的是表現最真實的自然界”[1]310-311。在宗白華看來,藝術要想表現真實的自然,就必須實現人和自然的交相會通,所以他在《藝術生活》開篇說:“你想了解‘光’嗎?你可曾同那疏林透射的斜陽共舞?你可曾同那黃昏初現的冷月齊顫?你可曾同那藍天閃閃的星光合奏?你想了解‘春’嗎?你的心琴可有那蝴蝶翅的翩翩情致?你的歌曲可有那黃鶯兒的千囀不窮?你的呼吸可有那玫瑰粉的一縷溫馨?”[1]316這首詩原題為“藝術”,它所詮釋的正是宗白華本人對藝術的基本理解。在這里,宗白華強調的是人與自然的諧振,這種諧振不是由物而趨向于人的,而是由人而趨向于物的。由物趨向于人,是將外物賦予人的思想情感,如杜甫的“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般,花、鳥都已經失去了它自身的主體性,成為表現人的思想情感的一種手段,人才是目的,才是藝術世界的主宰;由人趨向于物,是將人的精神同化于自然的精神,其前提條件是將自然看作與人在內在精神上是同等的,所謂人與物齊,在這樣的條件下,人與自然才能交通,才能實現和諧共振。宗白華就是以這樣的思維來認識人與自然的關系的,他認為人之所以能將社會的同情心拓展到自然中去,是因為“自然中也有生命,有精神,有情緒感覺意志……”[1]319所以,他對藝術的理解就是當人要表現自然的時候,人就要有自然的情致、舞姿、聲響、氣息,也就是說要“以主體的精神生命設身處地地去體驗對象的精神生命”,[3]52-53這樣,人與自然“譬如兩張琴,彈了一琴的弦,別張琴上,同音的弦,方能共鳴。”[1]317
于是,在自然的層面,宗白華的美學“同情說”又獲得了無盡的精神源泉,這種物我會通的藝術精神,成為宗白華美學“同情說”又一重要的精神特征。
莊子的齊物哲學所謂打破了物我的界限,其實并沒有消除物與我本身的客觀實在性和差別性,它只是強調了人與物齊,即人不以萬物之靈自居,人投向自然的懷抱,其意在于消除人傲視于物的傲慢心理,擺脫人的精神束縛,進入一種“逍遙”的自由境界,已獲得游心之樂。宗白華的藝術世界則是一個心包太虛量周沙界的心靈世界,他在文中慨嘆“大宇長宙”的森寒,強調將“對于人類社會的同情……擴充張大到普遍的自然中去”,并且“運用到全宇宙里”,“覺得全宇宙就是一個大同情的社會組織”,而這時候就“發生了極高的美感”,獲得了一個“純潔的高尚的美術世界”。[1]316-317不難看出,宗白華的藝術世界在心靈的層面是宇宙一體、人我不二、物我同一的,其核心精神已超越莊子,深契佛教所謂“人我不二”的禪悟境界。
佛教認為,世間眾生之所以有生老病死之苦,主要原因在于有我法二執,如果能證得我法畢竟空的諸法實相,即能證得涅槃境界。禪宗六祖慧能大師提出“佛法是不二之法”,“無二之性,即是佛性”等。禪宗所謂“無二”者,即是“無分別”之意。禪宗認為,般若無知而無所不知,這種無分別心,能“令一切眾生,一切草木,一切有情無情,悉皆蒙潤。百川眾流,卻如大海,合為一體。”《壇經·般若品第二》這是禪宗所謂的“般若智慧”,也是禪者靈動的心靈境界。同時,它也為中國的文學藝術、美學思想提供了一種特殊的審美觀照方式。這種特殊的審美觀照方式——感悟,總是以整體把握的方式面對對象世界,在心靈層面上實現與對象世界的體合如一。這是一種超越邏輯的、感性的、直觀的心靈體驗,不是用理智可以分析、解說的,是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妙悟境界。宗白華大同情的審美世界,就是這樣一種境界。
在宗白華大同情的審美世界里,總是把審美對象作為一個整體來觀照的。在論及審美對象時,他使用的概念主要是宇宙、人生、社會、自然、藝術幾種,將它們進行渾然一體的整體觀照,而對于分門別類的藝術,并未做微觀具體的條分縷析。對這些審美對象,宗白華也總是把握其整體特征,諸如宇宙的森寒,社會的黑暗,人生的機械自利,自然的生命精神等,他的同情之說也就建立在這一整體論的基礎上。
在宗白華大同情的審美世界里,人與外在世界也是體合如一、物我不二的。在藝術情感方面,他不僅“覺得全社會人類都是平等……同我之為‘我’,沒有多大分別”,而且感覺“大自然……和我們的心理一樣……都是我們有知覺、有情感的姊妹同胞”,甚至“覺得全宇宙就是一個大同情的社會組織……都是一個同情社會中間的眷屬。”[1]318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人與宇宙,已經完全消除了主客的對立,物我的差別,彼己之間相即相入,它們情感相近,精神相通,血脈相連,是一個有生命、有精神的統一體。
宗白華大同情的審美世界也正是一種妙悟神思的心靈世界。他使用最多的詞之一便是“覺得”,他所描述的詩人的境界:“你看一個歌詠自然的詩人,走到自然中間,看見了一枝花,覺得花能解語,遇見了一只鳥,覺得鳥亦知情,聽見了泉聲,以為是情調,會著了一叢小草,一片蝴蝶,覺得也能互相了解,悄悄地訴說他們的情,他們的夢,他們的想望。”[1]319“詩,本是產生于詩人對于造化中一花一草一禽一蟲的深切同情,由同情而體會,由體會而感悟。不但是汩汩的深情由此流出,許多惺惺的妙悟,深深的沉思也由此誕生”,因而能夠“心與心相照,心與世界相見,心能擴展到和世界一般廣大,一般深厚”[4]303-304,于是“就覺得有無窮的不可言說的美”“一切境界,盡皆消滅”直至“究竟涅槃”的生命境界。這既是詩境,也是禪境,在亦詩亦禪中,凝鑄成宗白華獨有的審美心靈,也鑄就了宗白華美學“同情說”的精神本質。
綜上可見,宗白華的美學“同情說”是一個意蘊豐厚的審美世界,蘊含著深厚的社會倫理精神、自然藝術精神、禪學妙悟精神,而禪學精神則是其最根本的精神特質。
[1]宗白華.宗白華全集(一)[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
[2]叔本華.意志和表象的世界[M].北京:中國畫報出版社,2012.
[3]田智祥.宗白華的精神人格與美學之路[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10.
[4]宗白華.宗白華全集(二)[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