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連科
一、一個村莊的地理
有一個村莊,那兒住著我的父親、母親、爺爺、奶奶,還有我的哥嫂和姐姐們,一如荒原的哪兒,生長著一片和其他野草毫無二致的草,也如沙漠的瀚海里,有幾粒一片和其他沙粒毫無二致的沙。我記事的時候,那兒是個大村莊,接近兩千人,現在那兒是個特大級的村莊,五千多口人。村莊的膨脹,不僅是人口的出生,還有移民的洶涌。如同全中國的人都想涌向北京和上海,全世界的人都想涌向美國和歐洲,而那個村莊四邊的村落、山丘間的人,都渴望涌向我家鄉的那個村。
因為,這個村莊幾十年前有條街是商業街,方圓幾十里的人,五日一趕集,都要到這條街上買買和賣賣。而現在,這條街成了一條鄉間最為繁華的商業大道了,如同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香港的中環,紐約的百老匯,經濟、文化、政治與民間藝術,都要在這條大道和我們的村落醞釀、展開和實施。這個村在中國狂飆式的城鎮建設中,已經成為一個鎮——這個村,是鎮的首府所在地,相當于中國的首都在北京,日本的首都在東京,英國的首都在倫敦,法國的首都在巴黎。所以,那個村莊的繁華、膨脹和現代,也就不難理解了。
我曾經寫過談到過,中國之所以叫中國,是在古代中國人以為中國是世界之中心——是世界的中心,因此才叫了中國的。而中國的河南省,原來不叫河南,而叫中原,那是因為中原是中國的中心才叫中原的。而我們縣,恰好正在河南的中心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