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軻
(天津市濱海新區漢沽人民檢察院,天津300457)
現代法治國家普遍確認了由司法權對國家公共權力審查制約的司法審查原則,并建立了與之相適應的司法審查制度。刑事司法審查制度是指刑事領域司法機關對國家機關進行制約和限制,防止其侵害公民的合法權利,并對合法權利受到侵犯的相關當事人提供司法救濟的制度。
1.英國刑事司法審查制度。在英國,采取逮捕、搜查、扣押等強制性措施,偵查機關必須事先向治安法院提出書面申請,在取得許可令狀后方可實施。如遇緊急狀況,對犯罪嫌疑人采取無證強制措施后,偵查機關必須及時報請治安法官審查,確認其合法性。對于羈押措施的適用,英國一直比較謹慎,規定偵查機關必須在24小時內將犯罪嫌疑人提交治安法院并進行開庭審理。司法救濟主要采取兩種方式:一是對保釋的上訴,被羈押人在保釋被拒絕后,可以向治安法官提出審查請求,對治安法院決定不服的,可提起上訴;二是申請人身保護令。當事人認為在偵查過程中受到非法對峙或采取強制措施不合法時,可以向高等法院申請人身保護令。非法證據排除分為自動排除和裁量排除兩種。對非法手段獲取的口供一律排除在法庭審理之外。對于偵查機關非法收集的其他證據,法官可以自由裁量予以排除或認可。
2.美國刑事司法審查制度。美國將司法審查制度上升至憲法的高度,規定比英國更為嚴格。對強制性措施,偵查機關必須向法官提出宣誓證詞并說明具體理由,經法官審查并簽發許可令后方可實施。在緊急狀況下采取強制性措施的,必須及時交由法官審查,確認其行為是否合法。對于羈押的強制性措施,法官通過庭審作出裁定,被羈押人對裁定不服的,可申請撤銷、變更,之后還可以提出上訴。關于司法救濟的形式,美國與英國一樣采取“申請人身保護令”和“對保釋提起上訴”的方式。美國對非法證據排除的態度非常堅決,采取禁食“毒樹之果”的原則,規定以非法手段獲取的證據以及由其派生的證據,除特殊情況外一律不得采用。
3.德國刑事司法審查制度。在德國,采取強制性偵查措施,原則上必須獲得法官的許可令后進行。在緊急狀況下,檢察官有權決定,但在3日內未獲得法官確認的將自行失效。德國的羈押審查也稱待審羈押,當事人逮捕后,應送交有管轄權的法院,由法官根據訊問情況決定是否羈押。除此之外,德國還規定了羈押復查制度。對于非法證據,德國同樣采取自動排除和裁量排除兩種方式。對于非法口供采取自動排除原則,對于非法獲取的實物證據,交由法官裁量,確定采用或排除。
4.日本刑事司法審查制度。日本明治維新后,一直效仿法、德等大陸法系國家,二戰失敗后,其法律制度明顯受英美法系的影響,形成了自己獨具特色的刑事訴訟制度。[1]日本的逮捕分為通常逮捕、現行犯逮捕和緊急逮捕三種。通常逮捕即有證逮捕,采取令狀主義原則。現行犯逮捕和緊急逮捕都屬于無證逮捕,指因情況緊急來不及請求法官簽發逮捕證時,可以先行逮捕,逮捕后,應當立即進行請求法官簽發逮捕證。對其它強制性措施,日本通過實行令狀主義防止警察恣意行為,保護了公民的權利。在偵查過程中,被追訴人如果對法官、檢察官、檢察事務官、司法警察所做出的決定不服,認為侵犯了其合法權利,可以通過提起上訴的方式提請法院進行審查。對非法言詞證據,日本同樣采取自動排除原則,對于非法取得物證,日本雖然受美國法影響,采取排除的態度,但又有所保留,只有當獲取物證存在“重大違法”時才予以排除。[2]
現代法治國家刑事司法審查制度共同的特點有四個方面:一是司法審查的主體為法院或法官;二是普遍確定了令狀主義原則;三是明確了有效的司法救濟;四是規定了非法證據排除原則。
我國的刑事訴訟程序中缺乏司法審查制度的法律規定,對強制性措施的審查也存在著種種弊端。一是審查批準主體的不合理。一般來說,公安機關既是強制性措施的審查批準主體又是執行主體,很難保持中立、公平。二是缺乏有效的救濟途徑。強制性措施的整個審查批準、執行以及監督程序都是司法機關的單向行為,被采取強制措施的當事人缺乏有效的途徑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而新刑訴法有關控告和申請變更強制措施的規定過于原則,可操作性不強。三是非法證據排除原則沒有有效落實。新刑訴法進一步完善了證據制度,明確了公檢法機關的非法證據排除義務和非法證據排除程序。司法實踐中,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巨大作用并未得到有效發揮,導致刑事訴訟階段達不到限制偵查機關濫用強制措施的作用。
人權是社會發展和文明進步的標志,體現了現代法治的實質和內在要求,奠定了現代法治的合理性基礎。我國憲法和刑事訴訟法都明確規定了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如果憲法是“人權法”,那么,刑事訴訟法則可以稱為“人權保障法”。刑事訴訟是國家權力和公民個人權力對抗激烈、矛盾最大的領域,因此刑事訴訟中要樹立起保障人權特別是保障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人權的理念,確立刑事司法審查制度是在刑事訴訟中實現人權保障理念的重要舉措。
公平正義是衡量一個國家或社會文明發展的標準,是人類文明的標志之一,也是我國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重要特征之一。就法律層面而言,公平正義理念主要體現在各級司法機構必須堅持公民的權利平等和司法公正,有效防止司法腐敗。司法實踐表明偵查機關自身的性質決定了其往往將手中的權力運用到極限,如果不對偵查機關的權力進行審查和制約,公民個人特別是犯罪嫌疑人在訴訟過程中將處于非常不利的地位,這就違反了公平正義原則的本質要求。因此,只有司法審查進入到偵查階段,形成司法權對偵查權的制約,才能更好的貫徹公平正義原則,更好地保護公民權利與自由。
權利有可交換性、擴張性和破壞性的特點。權力的無限擴張和濫用就必然會侵犯到公民的權利和自由。羅素認為“權力欲是人的主要欲望,也是社會發生變化的主要動力。人對經濟的需求是有限度的,是可以得到滿足的,而人對權力的追求則是無度的,永遠不會滿足,正是這種人對權力的無止境追求造成了難以計數的多種社會弊端”。[3]偵查權作為國家權力的一種,具有權力的天然屬性,權力行使者也有人天生的弱點,因此偵查權也理應受到監督和制約,司法權力對偵查權的監督和制約就體現在刑事司法審查制度上。
我國檢察機關不是單純意義上的追訴機關,其憲法定位是法律監督機關,其所具有的屬性與刑事司法審查的價值理念相契合。
檢察制度由來已久,檢察權的定性與定位問題法學理論界莫衷一是,總體來講,可以概括為行政權說、司法權說、雙重屬性說和法律監督說四種觀點。借鑒前蘇聯的權力制約理論,我國的檢察權從產生之初就獨立于行政權和審判權,作為一種新型的獨立的國家權力而出現,它與行政權、審判權處同一平面,均對人民代表大會負責。我國檢察制度自創設以來就自成體系,是一種相對獨立的權力形式,即法律監督權。“法律監督權是檢察權的本質特點,司法屬性和行政屬性都只是檢察權的兼有特征和局部特征”。[4]因此,檢察權的司法屬性是毋庸置疑的。
衡平法有一句古老的法諺:“凡權力受到侵害皆得救濟”。權利救濟是當實體權利受到侵害時從法律上獲得自行解決或請求司法機關及其他機關給予解決的權利。司法的公正救濟最重要的價值在于把權利的糾紛或沖突納入法律的規范,法律在實現權利救濟的同時,也恢復了既有的統治秩序。審判權雖然也具有完全意義上的公力救濟的屬性,但由于其被動性和中立性,使得救濟的效果大打折扣。公力救濟需要一種主動的、積極的救濟方式,作為兼具行政和司法屬性的法律監督權符合這一要求,法律監督權成為救濟權利的重要手段,為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發揮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權力制衡理念是指在法律制度的框架下,對各種權利的行使進行明確的界定,并對越權行為設定明確有效的糾錯機制,讓權力時刻處于監督和相互制約的狀態,防止權力的濫用。權力制衡需要權力各組成部分和行使權力的各方在運行過程中相互對峙、制約的基礎上形成相對穩定、共存的狀態。在司法實踐中,檢察機關的控訴職能與訴訟監督職能的相互依存使其有條件發現有關訴訟違法行為的線索和問題,及時進行監督糾正,從而維護司法公正。此外,法律監督是一種事后的程序性監督,且與監督主體之間是平等關系,所以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權符合權力制衡原則。在整個刑事訴訟過程中,各主體地位能達到相對平衡狀態。
鑒于世界上多數國家都將法院和法官作為刑事司法審查主體,在新刑訴法出臺后,有專家建議結合我國具體國情,采取“二元審查制”。即采取法院的司法審查和檢察機關的“準司法審查”相結合的二元制審查模式,待條件較為成熟,再全面、有效地實行法院一元制司法審查。我國構建司法審查制度應適合現階段國情,建立起以檢察機關為主體的刑事司法審查制度。除前文論述的司法審查制度的價值基礎與檢察權的屬性具有眾多契合外,由檢察機關行使司法審查權還具有以下優勢:一是從司法實踐看,在檢察批捕權的基礎上,確立由檢察機關對強制性偵查措施進行審查對現行法律體系變動較少。二是對強制性偵查措施的審查批準不僅是要求公平公正,還強調高效率。我國檢察機關通過行使批捕權積累了豐富的法律監督經驗,創立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法律制度。因此,加大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權,將其擴展為對所有強制性措施的審查,改革成本較低。
在刑事審查方式上,我們可借鑒國外的有益經驗,采取以下方式:一是事前審查授權,即司法令狀原則。偵查機關采取強制偵查措施,須事先書面申請報檢察機關批準。檢察院偵查部門采取強制措施須報上一級檢察機關審查批準。在檢察機關簽發許可令狀后,偵查機關按令狀要求實施該強制措施。二是緊急情況下例外原則。在緊急情況下,允許偵查機關未經許可先行實施拘留、搜查和扣押物證及監聽等強制措施。三是事后審查。偵查機關取得許可令后,實施該強制措施,在規定的時間內對犯罪嫌疑人進行訊問,如果犯罪嫌疑人有異議,則應于訊問結束后,及時報告檢察機關重新審查,必要時應舉行由偵查員、犯罪嫌疑人及其辯護人共同參與的聽證會,裁決是否維持或撤銷該強制措施。對緊急情況下沒有取得批準而實施的強制措施,偵查機關應在進行訊問后及時告知檢察機關進行審查,必要時應舉行聽證,決定其是否合法。四是確立羈押復查制度。應規定處于羈押狀態的犯罪嫌疑人不論其是否提出申訴,每隔一定時間都必須有檢察機關對其羈押的合法性和必要性進行審查。五是完善非法證據排除原則。在新訴訟法下對非法取得的實物證據的排除視具體情況而定。因此,應通過司法解釋對“可能影響司法公正”的情形以及何為“合理解釋”予以明確。此外,應將非法證據的舉證責任倒置,由偵查機關承擔證明證據是合法、正當的證明責任。
刑事司法審查權的客體主要是對公民的人身自由權、財產權和訴訟權有較大影響的強制性措施。其范圍主要包括:拘傳、拘留、逮捕、取保候審、監視居住等限制人身自由的強制性措施;搜查、扣押、查封財物、凍結存款等保全措施;監聽、秘密錄音、錄像等技術性偵查措施。
[1]陳光中.中國刑事訴訟程序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3.
[2]王國忠.建構我國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構想[J].人民檢察,1999(10).
[3][英]羅素.權力論——新社會分析[M].吳友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1.
[4]龍宗智.強制偵查司法審查制度完善[J].中國法學,20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