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慧芬
(上海政法學院,上海201701)
隨著我國信用市場的不斷發展,個人越來越多地參與市場活動,與外界經常性地發生大量的債權債務關系。某些市場參與者出現債務負擔過重,無力清償到期債務的情形日益普遍。作為與法人參與市場和市場競爭的平等的法律主體,個人在市場經濟生活領域中應該得到同等的公正對待。我國破產立法應順應趨勢,對個人的破產法律問題加以規定。個人破產最為突出的特點,就是破產人不僅僅是受人權保障的個人,而且與企業相比處于弱勢地位。如何平衡債權人的清償利益與債務人的人權利益這一矛盾,是構建個人破產制度的核心問題。
美國和英國的破產法學者關于現代破產法的立法目標曾展開過激烈爭論。破產法學者在長達十余年的研究和論證中形成了兩種截然有別的觀點和流派,一派學者以道格拉斯·白耶德(Douglas Baird)、托馬斯·杰克森(Thomas Jackson)和斯格特·桑德奇(Scott Sandage)為代表,強調債權人利益的最大化目標,認為債權人利益得到滿足的程度是判斷破產程序正當與否的唯一標準;另一派學者以伊利莎白·沃倫(Elizabeth Warren)和簡·維斯特布魯克(Jay Westbrook)為代表,強調破產的損失分擔,認為凡是受到破產的消極影響的所有利害關系群體的利益均在破產制度設計的考慮之列。[1]兩個對立學派爭論的焦點在于破產制度的設計是否應當考慮社會公共利益,并以此為基礎建立多元化的破產目標。
事實上,雙方爭論的主要焦點是現代個人破產法的立法目標是應僅體現債權人利益的最大化還是應兼顧債權人利益之外的其他利益。破產法的立法目標并非處于一成不變的狀態。[2]傳統意義上的個人破產法是為債權人提供公平分配債務人的破產財產機會的程序,債權人利益被置于絕對地位而受到立法者和司法者的重視和強調。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人們對不能清償債務的人表現出了越來越寬容的態度,對破產債務人的生存與將來之發展給予適當的關注。[3]人們漸漸認識到,在大多數破產案件中,個人債務人是一個值得同情的對象,而法律對他們非但不給予應有的保護,反而實施嚴厲的制裁,這是有背于人道主義的;而且,設定債權必定伴隨風險,這風險不應由個人債務人單方面承當,而應由債權人乃至社會整體共同承擔,從而實現風險的社會化和分散化。
可以看出,個人破產與企業破產的立法目標存在較大差異。企業破產立法和司法中除了對債權人和債務人關系這一破產法的基本問題做出處理之外,還必須慮及債權人、債務人以外的其它更為廣泛的社會或者團體利益。個人破產過程中主要涉及債權人和債務人兩類主體,把債務人的全部財產集中起來,按照債權優先性質的不同,順序、比例地對所有的債權人給予公平清償,這是破產法產生之初的主要調整作用,也是個人破產法的立法目標之一。與企業債務人相比,個人債務人在破產程序終結之后還要繼續生活。個人享有生存權。保障債務人的生存權,應是個人破產立法的應有之義。同時,個人破產制度的構建必須與社會利益的衡平聯系在一起。在西方發達國家,個人破產案件的數量遠遠超過企業破產,并一直呈現比企業破產更快的增長勢頭,對整個社會的穩定、經濟的發展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個人破產申請數量呈現持續上升趨勢,根據美國法院行政管理辦公室公布的統計數據,2003財年個人破產數量達到了160多萬件,比1994財年的個人破產數78萬件上升了5倍多,遠超過美國人口的增長率,而企業破產案僅為4萬余件。[4]即使是在2005年通過了《破產濫用預防及消費者保護法案》之后,個人破產案件數量有所下降,仍遠遠高于企業破產案件數量。個人破產案件的數量之大、需求之廣,給社會帶來巨大的影響,成為社會發展的重要調節機制,同時,將潛移默化地改變一國的分配制度、社會保障制度和信貸消費的方方面面。因此,個人破產法除了維護債權人的清償利益和債務人的人權利益外,社會利益的協調平衡應作為一種重要的價值取向。
赫克指出,利益法學出發點的一個根本的真理是法的每個命令都決定著一種利益的沖突,法起源于對利益的斗爭,法的最后任務是平衡利益,此處的利益包括私人利益與公共利益。[5]現代個人破產法的破產利益平衡機制就是將破產利益在債權人、債務人與社會利益之間進行公平分配,以克服古代破產法對債權人狹隘保護之缺陷,促進社會正義。[6]從個人破產法律制度的制定與運作實踐看,利益平衡有這樣幾種基本路徑:
自由財產制度、破產免責制度在個人破產立法對債務人的救濟政策中處于核心地位,保護債務人的尊嚴和文明身份的同時,賦予了債務人未來經濟康復和掙取收入的能力,避免債務人及其家庭成員免受財務困境所引發的不良后果。為保障債務人的基本生活需要,避免個人債務人破產后的生活窘境,債權人的清償利益必須受到合理的限制,自由財產為債務人的繼續生存及全新開始提供了必要的物質基礎。破產免責免除債務人積極努力清償后仍無力償還的債務,鼓勵債務人積極配合破產程序進行的同時也有利于債務人獲得新生。破產免責制度、自由財產制度以犧牲債權人的清償利益為代價保護債務人繼續生產、生活的能力,相應地,債務人應該在某些領域讓渡自己的一些自由和權利以實現利益的平衡,即債務人需要失權,在破產程序以外受到一定范圍的公私權利限制或者資格限制。破產失權制度與破產免責制度、自由財產制度相得益彰,互為犄角,衡平債務人的權利和義務。[7]
自愿性破產及非自愿性破產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破產申請。由于破產是為了謀求公平分配債權人的利益,或是為了因免責而獲得更生的債務人的利益而進行的,所以,原則上根據這些利害關系人的申請才能開始該程序。破產程序的啟動由債權人或債務人啟動。債權人申請債務人破產的為“非自愿性破產”,或“強制破產”,而債務人自己申請破產程序的為“自愿破產”。早期的破產法視債務人為罪犯,不但所有財產都將被沒收變賣,還有可能被送進專門監禁欠債人的監獄,受到割耳的刑罰,甚至被處以死刑。當時的破產法只以保障債權人利益為重,破產程序的啟動申請也只能由債權人提出,即只有非自愿性破產。近代的破產法則是發展于一套完全不同的邏輯。[8]19世紀的英國破產法確認了對債務人的救濟功能,從此,債務人也享有了啟動破產程序的權利。破產類型有了自愿性破產和非自愿性破產之分。值得說明的是,自愿破產的立法形態確立以后,它在個人破產法上所占的比重愈來愈大,個人破產法愈來愈將其調整重心放在債務人利益的維護之上,因而債務人利用破產程序實現自我救濟的積極性與日俱增。[9]今天,幾乎所有的案件都是由債務人自愿啟動的。
法院外和解指債權人和債務人自行達成協議或者在第三方的主持下達成協議,是旨在通過對話和協商解決債務人陷入經濟困境時的一種方式和渠道。與破產和解不同的是,法院外和解完全在法院外進行,需要全體債權人同意。法院外和解的優勢首先來自于程序利益,即成本低、迅速和便于工作;而且,法院外和解有著更大程度的靈活性,更多的是依靠當事人的自律,為當事人自治創造了更大的自由空間;法院外和解所追求的公平、正義與司法性預防也不同,它更適合于個人破產這種特定的社會關系、特定主體、特定債務人的再生。法院外和解的運作通常是常識化的,通過通情達理的對話和非對抗性的斡旋緩和債權人和債務人及其他利益關系人的矛盾,更易于讓當事人達成和解。鑒于個人破產具有債權人數量少、案件數量多等特點,法院外和解可利用自身的特點和優勢互補,在破產預防中起著對司法性預防補偏救弊,減少債權人和債務人在破產預防中的成本和代價,有效地節約司法資源。法院外和解是對司法性預防的最大補充和補救。[10]
我國個人破產標準程序可包括以分配為目的的清算程序和以再建為目的的重整程序。個人債務重整程序的目的主要是為個人債務人提供一種清償債務的機制,在這種機制中,債務人用自己未來收入對當前的債務進行清償,而不必因為一時的財務困難就遭受被清算的命運。與企業重整程序將挽救復興企業作為基本價值取向不同,清償債務是個人債務重整程序的基本政策目標。在清算案件中,債務人必須交出他的自由財產之外的財產由托管人清算和出售,而個人債務重整程序的債務人通過清償承諾可以保留他的財產。與破產清算相比,個人債務重整程序也更能保護債務人的信用,使得債務人免遭因直接破產而帶來的恥辱,從而保留債務人有履行能力的自尊。個人債務重整程序對債權人的好處也是不言而喻的:他們的損失將明顯少于債務人選擇破產清算的情形。
在清算程序和債務重整程序的設計上,各國仍將保證債權人得到公平有效的清償作為個人破產法的基本要素和根本目的。從破產制度產生伊始,保護債權人權益就被視為破產法根本的價值取向,防止債務人利用逃亡和欺詐的手段逃避債務,是破產制度產生和發展的重要原因和動力之一。在歷史上,免責制度、自愿破產、免予課以失權處罰的出現,都和激勵債務人積極還債密切相關。1705年英國破產法首先提出了破產免責概念,但當時所謂的免責并非是對債務人救濟的措施,只是對在破產處理上持協助態度的商人的恩典。1841年美國破產法關于自愿破產的規定,是破產法歷史上具有分水嶺意義的事件,此時的立法者才開始認識到對那些不幸的債務人允許其擺脫過去的債務壓力而不是判決其犯罪入獄對于商業恢復的重要性。
對債務人最為友好的美國于2005年修改破產法,就是因為舊破產法中個人濫用破產現象日益嚴重,有些債務人事實上完全有能力在合理期間內償付全部或大部分債務卻傾向于選擇破產清算程序,有時破產救濟已經被人們作為首要的,而非最后的救濟手段。《美國破產法2005年修正案》限定了申請者適用的破產程序,要求提出第7章破產清算申請的債務人必須符合“收入測試”的要求,從而使債權人利益得到進一步的保護。
在個人破產制度中,對個人在債務調整期間的消費行為予以限制,對免責債務范圍的界定、自由財產范圍的界定,以及撤銷權、取回權、別除權的行使,都是為了使債權人得到更加公平有效的清償。如美國聯邦破產法規定,對國家所應負擔的稅收、兒童撫養金、贍養費、學生貸款等特定債務是不予免責的;由于債務人的不當行為所導致的債務,包括違規罰款、酗酒開車而造成他人受傷的賠償金等,也是不可免責的。即使是誠實的債務人,在法定期間內已經被宣告過破產,并曾獲得過一次免責的,也不能免責。例如,日本破產法規定,債務人前次破產獲得免責十年后才能再次申請破產免責;美國聯邦破產法規定八年內曾獲得過債務免責的不能再次獲得免責。
除了公平清償之外,個人破產制度的立法目標還體現在對債務人的公平保護。破產免責制度和自由財產制度是保護債務人利益的兩大核心制度。破產免責免除了誠實債務人繼續清償剩余債務的責任,自由財產保證了債務人在破產后的繼續生活、生產,從而把維持債務人及其家庭成員最低生活保障的責任由社會轉嫁到債權人頭上。
破產費用方面,有的國家(地區)破產法規定,由國家(地區)承擔債務人的破產費用。德國破產法對提出免責申請的個人增加了延期支付訴訟費的規定;我國臺灣地區相關法律也涉及設置國家(地區)為無力支付破產費用的債務人墊付破產費用的救濟。在程序設計上,現代各國個人破產法已普遍認同并規定了法院外和解程序,從而簡化程序、節約費用。歐洲國家大都規定了債務人的工資免予扣押的制度,使債務人可以保有繼續生活的收入來源,如芬蘭、丹麥、希臘等。英國等國家通過司法外的多種形式幫助債務人整理債務,渡過難關。這些形式包括:由律師、會計師和銀行對消費者債務人提供債務咨詢。此外,還有債權人與債務人之間自愿訂立契約性債務整理或重整協議的方式以及郡法院的管理令,可供債務人選擇用以解決債務危機,避免進入破產清算。[11]
個人破產立法的制度設計,應當盡量挽救債務人,使其獲得復蘇的機會,以維護社會的穩定和經濟的發展。個人重整程序中,為了社會利益以及債權人、債務人雙方的平衡利益保護,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忽略或降低將債權人同意作為重整計劃得以通過的要件,美國破產法中個人債務重整方案的強制批準即為例證。強制批準即指當重整計劃草案沒有被受托人或無擔保債權人通過時,如果符合法律規定的一定條件,法院可以強行批準該計劃。美國學者形象地把這種批準稱為“強塞”(cram down),即法院把重整計劃“強塞”給持反對意見的債權人。強制批準突出地體現了重整制度的國家干預色彩。[12]
浙江高利貸跑路事件和多地“全民放貸”演變的“全民追債”事件凸現建立個人破產制度的迫切需求。我國現行的破產法是于2007年6月1日起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雖然新破產法的出臺是中國經濟體制改革進程中的一部標志性法律,但如同其名字所明示,普通個人的破產依然不在法律的規范之內。我國個人破產立法的考慮因素主要有兩個:一是要結合中國市場經濟的國情,制定適合中國需要的破產法;二是要考慮現代破產制度的構成,爭取與國際破產法律制度接軌。我國的經濟現實既不同于美國消費信用規模大、社會保障體系不太強大的現實,也不同于德國等歐洲國家消費信用規模屬于政府主導型、社會保障比較發達的現實,中國的經濟發展仍屬于初創階段,個人信用的發展尚處于起步階段,社會保障制度發展處于轉型時期,在一步步地走向完善。基于目前國內相關配套措施如征信體系、財產登記制度等尚未完善,整個社會的信用程度不高等因素,個人逃債問題始終是社會關注的一個焦點,因此,在較長一段時間內,個人破產制度需通過限制自由財產范圍、嚴格破產免責制度、優先適用債務重整程序等制度設計將對債務人的保障水平維持在高于社會救助水平、保障基本生活這一層次上,使得人們對破產法有更正面的認識,而不至于往往被誤認為債務人避債的工具,從而激發個人的積極性,促進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和整個社會的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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