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燕
一
我被一種沉悶的聲音驚醒——凌晨。
睜眼,開燈,撐起上身,倚靠在床頭,慢慢思忖聲音來由:哦,是船的轟響。那聲音被水波阻擾,滯重低沉,層層向前;那聲音如此之近,像船從床頭駛過。那一定是條大船。我曾在江邊,瞥見過那些體態雍容的家伙,不曾想,凌晨時分,它們會發出一種舌頭被秘密之火灼燒的呻吟。嗡嗡聲是突然開始的,熾熾燃燒,讓水波變成爐灶。
這是我在東江邊度過的第一夜。2013年3月至8月,我在江邊的出租屋居住。白鐵皮房門的頂部,紅漆噴出三個數字:610。對這幢七層樓來說,我便是那個610的租客。在我的居住史中,610的日子,怪誕突兀:我既不是和父母在哈密老屋居住,也不是在烏魯木齊的女生宿舍,更不是在嶺南小鎮半山的屋子——那些時候,我都不是單獨的一個人。現在,我被陡然摘出來,像心臟離開身體,一個人孤懸,獨居于江邊的出租屋。
他們問我,你在哪住?
“江邊。”
我喜歡這兩個字:江、邊。我從西北沙漠來,從不敢奢望能擁有一條江;我曾長久地生活在邊緣地帶,習慣于冷漠,于是,江邊的獨居生活,雖然裹挾著陌生的生活方式,又暗含著熟稔的精神內里,成為我南方生活中最為敏感的一個階段。
出租屋的日子被豁然打開,像發動機的嗡嗡聲,穿過漣漪,刺破長空,沒有商量余地,一下子擊中耳膜,讓我清醒地意識到,我已水深火熱地陷入生存迷宮,必要調動起渾身細胞,才能對付這綿里藏針的新生活。即便那個瞬間,我尚且不知我所處的時間和空間,我情感的邊界,我所能反抗的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