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匡 宇
維納斯的誕生:對曲線的一次靜觀
文 匡 宇
在藝術作品的形式因之中,作為線條出現的曲線意味著情緒、神性、先驗性以及意義的發生。在意大利畫家波提切利的名作《維納斯的誕生》中,從畫作的構圖、人物造型以及深層意義主題等方面,曲線都扮演著決定性的意義。對這一作品的闡釋,力圖敞開的是蘊含于該作品之中的,并導致這一作品以如此這般形態出場的意義生成機制。
波提切利;維納斯的誕生;美第奇家族;曲線 ;直線
曲線具有一種隱約的憂傷:風在空中拂過的痕跡,那優雅轉向的鳥雀;離人互別時的心緒波動,列車駛出站臺即將行進在蜿蜒的鐵軌;愛或恨、笑或哭、擁抱或漠然、生或死,在這些節點的瞬間,滑落的飽滿淚珠,甚或在皮膚和骨骼的自然走向所勾勒出的渠道上隨物賦形而淌下的淚流。
曲線就是一種隱約的憂傷。直線是人類的想象,而曲線才是上帝的作品。平面幾何學中的關于點線面的公理,終究是屬人的,建基在身體器官、空間感與意識的基礎之上。而在宇宙——上帝的造物中是找不到一條純粹直線的,正如我們找不到上帝一樣。不過,這種尋找本身,只是一種實證的頑疾罷了。因為,恰恰對于純粹直線的構思本身,以及對于純粹直線的不可實證——在這一悖論中,上帝顯身。

《Creation-Adam創造亞當》(米開朗基羅)

《Creation-Adam創造亞當(局部)》(米開朗基羅)
在米開朗基羅的筆下,上帝的面容并非威嚴。那白發白須具有云的暈和韻,而神情帶著令人詫異的傷感。因為,我們可以從神的額頭上已經簇成的兩條皺紋曲線中察覺出造人瞬間神之波動。他是否已經預見到這一造物對他的離棄?而那勉強伸出曲線手指的被造物,睡眼朦朧,并不急切——他是否隱約在蒙昧中預感到即將發生的事情,對于他和他的肋骨而言,將是永恒的重負?
但是這一重負總需要稍微卸下一些。在人呻吟、流汗、勞作、生產、嫉妒、謀殺、背叛、受難之間隙,美作為這人間的不可能之可能,于是也作為瞬間與永恒在矛盾和悖論中的和諧閃現,安慰著人,迷惑著人。正如此,美的顯現本身,卻仍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欣慰與憂傷。
關于美的這一品質,無人能及波提切利對它的悠然心會。
在美蒂奇家偉大的洛倫佐推薦下,波提切利離開翡冷翠,去羅馬為教皇西克斯圖斯四世工作,并充當調和翡冷翠和羅馬之間關系的外交角色。在為教皇繪制嚴肅的圣經場面的工作中,畫家缺少自由和安逸,更何況身負政治任務。于是,當他返回翡冷翠時,很快就在自己熟悉的環境和人群中找回了之前的愜意與輕松。波提切利再一次接受洛倫佐的堂兄洛倫佐·迪·皮爾弗朗西斯科·德·美蒂奇的委托,創作了《維納斯的誕生》。之前的委托,就是朱利亞諾瓦·德·美蒂奇委托創作的《春》。
那時,是在1482年的翡冷翠——這個城市的名字(Florence)來源于花(flora)。而此刻,這朵文藝復興的嬌花,正握于偉大的洛倫佐這個文藝復興王子的掌心。洛倫佐有一位朋友和秘書,名叫波利齊亞諾的詩人,他曾寫下詩篇:
她航行在白色波濤的海面上,
一個超過人類面貌的年輕的貞女,
被強壯的西風之神吹送著朝向海岸,
過程型激勵理論試圖說明人們面對激勵措施,選擇以何種行為方式去滿足他們的需要。弗羅姆于1964年在《工作與激勵》中提出了期望理論。該理論認為,當人們預計某一行為能帶來有吸引力結果的時候,個人才會采取特定的行動。且激勵程度由效價和期望值決定,即激勵程度=效價×期望值。
在藍天下,在她出生的貝殼里。
波利齊亞諾的這幾行詩句,給予了波提切利以靈感。畫中那個站在扇貝殼上的女子——從一出生就如此并永遠如此的美神與愛神,其面容再一次被波提切利塑造成西蒙娜塔·維斯帕奇的肖像——在此之前,她已經出現在《春》之中。而這個少女,正是委托人和朱利亞諾的摯愛,她17歲時死于肺癆。所以,使得波提切利萬古流芳的這兩幅畫作,其最初的目的,不過是為了安慰那茍活于人間的愛人而已。
在《維納斯的誕生》中,嚴格的說,不是維納斯而是那純白、米黃和粉紅的貝殼居于平面的垂直中心線上,貝殼向上衍射出的弧線以及向下蔓延開的細密弧線,飽滿充實如同六月清晨陽光的暈圈。而這線條的金色基點,恰好位于作為維納斯支撐點的左腳踵之下。這種構圖,是對中世紀圣母圣子或者諸多圣人造像的顛倒。在那些作品中,我們可以輕易發現,光暈總是出現在這些人物的頭頂上方,以此來暗示神之榮耀。而現在,1482年的翡冷翠,波提切利卻將光暈置于一個異教神祗的腳下——而這個神的名聲可不像她的容貌一樣純潔無暇。在這樣的倒置設計當中,畫家既完美地將波利齊亞諾的詩句加以形象化的頃刻呈現,同時也將如許信息傳遞:那榮耀神的金色光芒,此時此刻,正構成寄予著人間愛戀和純美之化身的立足——而這并非神之榮耀,而這榮耀是為了一個立于其上的更高目標。這一目標,就是愛與美。

《春》(波提切利)

《維納斯的誕生》(波提切利)
在這一目標的頂端,在這一張典型翡冷翠古典美女的鵝蛋面孔之上,我們再次目睹了金色——女神燦爛的金發。于是,在上與下的金色之呼應中,一具羞澀的純白女體在輕柔中,漂越過綠色的大海,向我們航來。然而,更直觀的是,女神的體態卻是傾斜的——這一女體明顯呈現出向左側的重心偏移。這一偏移,使得女神的身軀如同一枚擁有完美曲線的嬌嫩百合花瓣。這枚花瓣,恰由于這微微的弧度與偏移,就正好將其重心置于整個畫面的黃金分割線之上了。
是什么造成了這枚花瓣的傾斜?或者說,是什么造成了她的身體在這一瞬間所呈現出來的向左受力的態勢?難道是女“神”本身在誕生之際天然的羞怯與矜持?難道是作為“女”神本身天生的嬌弱、無力,或者所謂的波提切利式的“嫵媚”?
這枚花瓣飽含羞慚、乏力和嫵媚的弧度和曲線,表達了愛的二元:情感和貞潔,而其起因來自于女神右側(畫面左側)。在那里,象征著性愛的強壯西風神(男性神)鼓吹出風兒陣陣;在他懷中,花之神如同纏綿的水蛇一樣,將他牢牢抱緊——隨著她而來的,是在風中洋洋灑灑飄忽不定的朵朵粉色玫瑰花。
由于風神的吹動,造成了整個畫面一系列曲線、弧度以及姿態動作的后果:首先是由于受到風力,所以維納斯體態的向左偏移;然后是維納斯頭部的金發被風吹動而向左側高高飄起;接下來,為了讓長長的金發不至于漫天飛舞,于是羞怯的維納斯用左手將長發發端控制并將其遮掩私處;畫面右側匆匆走來代表貞潔的時序女神霍拉,她攜帶著點綴著各色花朵的金色長袍,正努力將其覆蓋在初誕生的女神身上,然而,風卻將這一努力在這個頃刻化為徒勞——長袍極其醒目地被鼓動起來,飄揚起來,越出了霍拉的頭頂、高過了時序和春天的限度,如同一面終將屬于維納斯的金色旗幟,將維納斯頭部的那抹金發的線條無限延展。

《維納斯的誕生(局部,水平直線)》(波提切利)
因為有作為動力的風,所以整個畫面上部獲得了一種連綿不絕的曲線之連續節奏。而這條橫貫不絕的線條看不見。于是,這條真實存在但卻超出人的視覺之外的線條,將畫面構圖中所包含的以維納斯為中心的四人-三元組合勾連一氣。
這并非局部的美,而是在一個連貫的而且可能的象征系統中,將諸多單獨的不和諧或旁逸斜出進行協調。而恰是通過對造成連綿曲線的那看不見力量的表現,波提切利完成了這樣的事業:當神以其不可捉摸的神秘力量點燃人的靈感和愛欲,人所做的工作就是在由神所燃起的靈感和愛欲中尋找神;如有可能,對那神秘之力的描摹則是對人最好的獎賞。
對維納斯靜觀,或者對這一作品的凝視,會使人陷入一種擺脫了欲望的幻覺。你會覺得,是的,事情當時就是這樣;毫無疑問,這就是美本身。這種感覺,會促使人去關注:女神的誕生,誕生于何處?是什么因素造成了波提切利在這幅作品中所描繪的一切被我們認之為理所當然?
女神的誕生地,這是一片寧靜的無名海灣,人跡罕至。在畫面中,我們可以清晰看到這片海灣的風貌,海面的遠景風平浪靜,海面的中景和近景由于已經涉及人物和行動,所以逐漸波光瀲滟。而曲折的海岸則漸次退入遠景的海平面。海天一色的海平面,作為一條看得見的平直線條,與前景(畫面平面上方)的那條看不見的風之線條構成了意義上的二元對立。從形式上說,這條看得見的直線,對于畫面而言起到了背景構造的作用。我們可以清晰看到,就平面而言,這條直線正好位于維納斯的肚臍(人體重心)的水平線上。但是,從二元對立的意義角度而言,這條直線的分量遠遠低于那條看不見的曲線。一方面,這條直線的完結點,從畫面平面觀之,恰好位于維納斯的左手肘,它并未貫穿整個畫面;另一方面,看得見的水平線條,僅僅是可視可感的有限天地之邊界,這是一個有限的世界,而那不可捉摸的神秘力量之軌跡,在精神的意義尺度和畫面構型價值尺度上遠遠高于這一有限天地。
然而,這些相對平直的線條,卻與女神本身構成了一種情緒和意義上的緊張。尤其是中景處連續凸起的海岸,如同一個個帶有威脅性的銳利尖刀,指向著剛剛誕生的女神。這一威脅性的因素,造成了情緒上的隱隱波動:一方面,是女體的輕柔、婉轉、眼波流動、柔情似水;另一方面,是天地的平寧、淡漠、無知無覺、永恒故我。
美誕生于何處?就誕生在這樣的所在。在一個不被人所知曉也拒絕人抵達的平靜海灣,絕世之純美在這一頃刻,緩緩誕生。帶著淡淡的憂傷,帶著對愛與美自身走向人間所即將遭遇到的命運之預感,她緩緩行來。在曲線之中。
[1][美] 保羅·斯特拉森(Paul Strathern).美第奇家族:文藝復興的教父們.馬泳波,聶文靜,譯.北京:新星出版社,2007.
[2][德]海德格爾.林中路.孫周興,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
[3][英]瑪利.波提切利畫傳.張春穎,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
[4]朱雙.西方繪畫大師:波提切利.重慶:重慶出版社,2009.
匡宇,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講師,文學博士,長期文學理論、西方思想史和藝術理論等研究。
J05
A
2095-7556(2015)04-009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