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松
(三門峽職業技術學院 師范學院,河南 三門峽 472000)
王弼(公元226年~249年),字輔嗣,山陽人,三國時期著名的經學家、哲學家。他是魏晉玄學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何劭《王弼傳》稱其“幼而察惠,年十余,好老氏,通辯能言。”[1]曾發表“圣人體無”以及圣人與老子的關系的精辟見解,使當時的吏部侍郎裴徽為之傾倒,也因此受到何晏的器重。何晏稱贊他說:“仲尼稱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與言天人之際乎?”[1]王弼的主要代表作有《老子道德經注》《老子指略》《周易注》《周易略例》《論語釋疑》等。
正始年間,以王弼、何晏為代表的正始玄學首先從道家發掘思想資源,援道入儒,儒道兼綜,以老莊之“道”作為儒家名教體系的終極依據,以調和自然與名教之間的矛盾,挽救社會危機。劉勰《文心雕龍·論說》云:“魏之初霸,術崇名法。傅嘏、王粲,校練名理。迄至正始,務欲守文。何晏之徒,始盛玄論。于是聃、周當路,與尼父爭途矣。”[2]何晏將兩漢時期一直存在于天地之外的宇宙本根移到了事物之中,并且摒棄了漢代儒道“元氣”或“道氣”說,提出了“貴無”的著名思想。王弼在繼承了何晏“貴無”思想的基礎上,將其思想發揚光大。其基本特點是以無為本,以有為末,名教出于自然,道本儒末,崇道抑儒。從其自然主義教育思想方面來看,王弼教育思想是建立在其玄學“以無為本”的本體論基礎上,通過名教與自然之辨,提出了“名教出于自然”的觀點,闡發其自然主義教育思想,并提出了得意忘言的教育方法論。
王弼在繼承老子思想的基礎上,認為“無”是萬物產生之源,并明確提出“以無為本”的理論。他指出“凡有皆始于無,故未形無名之時,則為萬物之始。及其有形有名之時,則長之、育之、亭之、毒之,為其母也。言道以無形無名始成萬物,萬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然”。“天下之物,皆以有為生;有之所始以無為本。 將欲全有,必反于無。 ”[3]“以無為本”是王弼哲學的主旨,“無”是“本”,是“母”是“體”,“無”不是絕對的虛無或空無,它是宇宙萬物存在和發展的依據。“無”通過生發出具象之“有”來發揮其“本”或“體”的作用。王弼還認為,“道”與“無”、“道”與“自然”都有著密切的關系。他說“道以無形無為成濟萬物,故從事于道者以無為為君。”“天不違道,乃得全覆,法道也。道不違自然,乃得其性,法自然者也。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圓而法圓,于自然無所違也。自然者,無稱之言,窮極之辭也。”[3]也就是說,“道”必須借助“無”才能對萬物施加影響,并以“無為”為做事的準則。“道”只要遵循自然、不違自然就能得其性。這樣,“道”、“無”、與“自然”三者便相通不悖,得到了和諧統一。
如此一來,王弼在借鑒道家哲學理論成果的基礎上,構建了“以無為本”為核心的哲學基礎,為提出“名教出于自然”提供了理論依據,從而確立了“自然為本,名教為末”的玄學教育觀。
王弼的自然主義教育觀是針對兩漢經學教育的繁瑣學風提出的。他說:“失道而后德也……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也。夫禮也,所始首于忠信不篤,通簡不陽,責備于表,機微爭制。夫仁義發于內,為之猶偽,況務外飾而可久乎!故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3]王弼猛烈抨擊了經學教育的功利性和虛偽性。王弼認為,世俗教育讓士人“迷于美進,惑于榮利,俗進心競。”[3]儒家經學所倡導的“學而優則仕”的觀點,將學與仕緊密結合起來,導致士人飽讀經書求學的主要目的便是通經致仕、飛黃騰達、享受榮華富貴,教育的功利化色彩過于突出,個體自身的發展卻極少關注,從而使儒家所倡導的“仁、義、禮、智、信”等核心思想嚴重異化,甚至被拋棄,才導致“仁義禮”盡失,“忠信之薄”,從而引發社會動亂。
王弼尊崇“達自然之性”的圣人理想人格,并作為自然主義教育的終極目標。“圣人達自然之性,暢萬物之情,故因而不為,順而不施。除其所以迷,去其所以惑,故心不亂而物性自得之也。”[3]王弼認為,萬物的存在皆有其自然性,即自然規律,人們應順其自然之性,不要人為地干預它,如果違背事物自然之性而扭曲改變它的話,就會失敗。他說,“萬物以自然為性,故可因而不可為也,可通而不可執也。物有常性,而造為之,故必敗也。物有往來,而執之,故必失也。”[3]王弼以人“耳、目、口、心”作比,強調順應自然的重要性。“爽,差失也。失口之用,故謂之爽。夫耳、目、口、心皆順其性也。不以順性命,反以傷自然,故曰盲、聾、爽、狂也。 ”[3]如果,“耳、目、口、心”不順性命,違背自然,便會導致盲、聾、爽、狂的嚴重后果。王弼還認為,每個人又有自己的獨特個性,而個性在具體表現形式上是有較大差異的,教育也應該做到因人而異,不能用統一的標準去規范人、約束人。“夫燕雀有匹,鳩鴿有仇;寒鄉之民,必知旃裘。自然已足,益之則憂。故續鳧之足,何異截鶴之脛;畏譽而進,何異畏刑?”[3]王弼以鳧之足與鶴之脛作比,闡釋萬物都有其獨特性和差異性,正如鳧之足與鶴之脛存在長短之差乃自然天性。如果隨意改變其自然天性,或是續鳧之足,抑或截鶴之脛,都會適得其反。王弼在“自然為本”的本體論基礎上,又提出“天地任自然,無為無造,萬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無為主萬物,而萬物各適于所用,則其不贍矣。”[3]在王弼看來,天地任自然,自然萬物都有其本身的存在理由,而不須依賴于一種外在的事物或力量作為根據,也不受一種超越現實的力量主宰。事物的生成、變化、發展,是按照其自身的規律來進行的。在教學方法上,他提出“用夫自然”的教育方法。“我之教人,非強使人從之也,而用夫自然……”[3]針對教育對象,王弼提出“順自然而行,不造不施,故物得至,而無轍跡也……”[3]。他主張教育要“順自然而行”,只要遵循人的身心發展的自然規律,不要過多的人為干預,讓受教育者在潛移默化之中受到熏陶,便可在無知無覺的狀態下受到教育。
綜上所述,王弼的自然主義教育觀可以概括為:第一,教育要淡化功利性色彩,尊重人性,遵循個體的身心發展規律。第二,教育要看到個體之間的差異性,順應個體的自然本性,做到因人而異,因材施教。第三,教育要善于創設適合個體發展的良好環境,不以既定的條條框框束縛個體的發展。需要注意的是,王弼所倡導的“因物自然”、“用夫自然”等教育思想并不是說對“物”不施加任何影響,任由其完全自我發展,甚至自由放縱。他提出“以方導物,令去其邪,不以方割物。所謂大方無隅。”[3]王弼也認識到教育者在適當時候也應對受教育者因勢利導。這樣的引導,是在充分發揮受教育者主動性前提下,努力創設適合個體發展的良好環境。引導并非破壞其自然發展的過分干預,而是在不阻礙個體自然生長前提下誘使其更好發展的方向標和催化劑。
王弼倡導的自然主義教育觀,對改變當時日趨衰落的經學教育出現的種種弊端起到積極的作用。那么,如何才能實現其推崇的教育理念呢?他在《周易略例·明象》里提出了“得意忘言”的教育方法。“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尋言以觀象。象生于意,故可尋象以觀意。意以象盡,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猶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也。……然則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4]王弼在這里詳細論述了“言、意、象”三者之間的相互關系及其作用。言,即語言文字;意,即義理;象,即符號。言是表達象的,象是表現意的,言與象就如蹄與筌一樣都是“得意”工具與手段。若滯于言象,即拘泥于文字、物象,自然會失其真意。在“得意”之后,就該忘象忘言,就像得到了魚與兔就可丟掉蹄與筌一樣。王弼一方面要求“得象忘言,得意忘象”,認為人類對世界的認識不能執著于“言”和“象”,要透過現象看本質;另一方面又認為“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指出“言”和“象”作為得“意”的現實工具,完全拋棄“言”和“象”是不可行的。
“得意忘言”的教育思想價值在于:第一,學習者要在準確理解語言文字本意的基礎上,認真體會其言內與言外之意。讓思緒逾越書面文字之外,實現與文本的作者心靈的對話,既而領悟文本作者的真意。對于教育者而言,在指導學生學習的過程中,不能僅僅停留在學習書本知識的表層,而要啟發學生在正確理解書本知識的基礎上,深層領會內涵與言外之意,真正把握作者的思想真諦。第二,教育者在教學過程中要明確:教學目標是“本”,教學工具、教學方法、教學語言等都是實現教育目標的工具和手段。這就要求教師在教學之先首先要明確教學目標,認真備課,合理選擇教學工具和教學方法,精心組織課堂語言,做到有的放矢。第三,“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教育的最終目的不是讓學生單純地獲得知識,而是要獲得掌握知識的能力,實現各科知識的有效遷移。“言”、“象”是“得意”的必經過程,這一步不能省掉。“尋言”、“尋象”既而“得意”的過程,是學生思維運行,獲得認知和能力發展的過程。正如著名物理學家勞厄所言:“重要的不是獲得知識,而是發展思維能力。教育無非是一切學過的東西都遺忘掉的時候,所剩下來的東西。”[5]學生能力的發展只有在獲取知識的過程體驗中才能得以提升,“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當學生已經領悟到“意”的真諦和精髓,便可以超言絕象,達到“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的境界。
王弼的玄學思想對以阮籍、嵇康為代表的竹林玄學,以向秀、郭象為代表的元康玄學等產生了重要的影響。王弼主張尊重人性、承認個體的差異性、肯定個體存在的價值,倡導個性與自然的契合,與現代教育所倡導的課堂教學以學生為中心,倡導因材施教,注重學生的個性發展和創新能力的培養等教育理念是一致的。[7]令人痛惜的是,天妒英才,王弼24歲就英年早逝。“其人雖已歿,千載有余情”。值得一提的是,王弼的自然主義教育思想比法國著名教育家盧梭在其巨著《愛彌爾》中提出“自然教育”的口號大約要早一千五百多年。[8]本文所探討的王弼的自然主義教育觀只是玄學教育思想的冰山一角,魏晉玄學蘊含著豐富的教育寶藏,等待著更多研究者去進一步挖掘。
[1][魏晉]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M].北京:中華書局,1980.
[2][南北朝]劉勰.文心雕龍[M].北京:中華書局,2012.
[3]王弼著.樓宇烈校釋.老子道德經注校釋[M].北京:中華書局,2008.
[4]王弼著.樓宇烈校釋.周易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1.
[5]邵先鋒.從“名教出于自然”到“名教即自然”——論魏晉玄學教育思想體系的特點和影響[D].濟南:山東師范大學,2006.
[6]王天民,李月穎.論盧梭自然主義教育思想的現代啟示[J].教學研究,2014(5).
[7]熊斌.魏晉玄學的精神境界[D].南昌:南昌大學,2007.
[8]洪千里.普遍性的追尋——王弼本體思想研究[D].上海:華東師范大學,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