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蘭州,張 強
(天津外國語大學 國際傳媒學院,天津 300204)
白居易是中國歷史上一位著名的詩人,他的詩歌功能觀念對中唐新樂府的創作有著深刻影響。具體來說,他繼承了上古“采詩觀風”的輿情思想,借助詩歌記錄民情時弊,充分發揮了詩歌干預社會的輿情功能;他著力推動詩歌在民間廣泛流布,通過輿論壓力發揮詩歌的傳播功能;他大力運用詩歌將民間利病的信息傳入禁中,通過天子改易政策,實現詩歌救濟時弊的諫議功能。整體上來看,白居易走的是一種所謂“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寄唐生》)的思想路線。為了達到“天子知”的目的,就必須借助民間傳播的影響力;為了推動民間傳播,就必須在藝術風格上做到通俗務盡。從某種程度上來看,白居易新樂府通俗易懂的美學宗旨正是其詩歌三大功能的內在要求。白居易奉持“詩為治道工具”的觀念,從傳統詩道中摭取“以詩觀風”的理念,將詩歌的輿情功能、傳播功能和諫議功能推向新的高度,大大強化和凸顯了詩歌對社會的影響力。
白居易具有可貴的詩歌輿情觀念,他有意識地運用文學摹寫民病,表達民意,采集輿情。“輿情”一詞雖然出現較晚,但“輿情”治理的思想早在春秋時期就已見諸典籍。“輿”在甲骨卜辭中已兩見,先秦經典中比見層出。“輿”從車,本義為“車輿”,即車床,常代表車;“輿人”指的是以造車為職事的奴隸[1];輿人獻言稱為“輿人之誦”。《左傳》襄公三十年就載錄了輿人歌誦子產的案例。[2]1182造車者參與政治,屬于驂仆之屬的“近臣盡規”,與瞽獻曲、外史獻書、小師獻箴、瞍獻賦、矇獻誦類同。[3]11可見,“輿人”作為造車的職事奴,因屬“近臣”,位列百工,加之中國古代全民進諫的傳統,從而獲取了獻誦進諫的輔助職能。由此可見,春秋時期的“輿人之誦”尚非后世意義上的“輿論”或“輿情”,而是指一種特殊群體的獻言。“輿論”一詞比“輿情”出現早,晉陳壽《三國志·魏書·王朗傳》載:“懼彼輿論之未暢”[1],指庶人之論;到了《舊唐書》中,出現了“輿情”一詞。該書卷177云:“采于群議,詢彼輿情。”[4]4585
“詩”與“輿情”的結緣是一種古老的傳統。詩歌與世之治亂存在著潛隱的連類關系,所謂“歌謠文理,與世推移”[5]671,“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5]675。例如治世之音、亂世之音、亡國之音各具不同的特性,“世治亂不同,音亦隨異”[6]1554,所以可以由詩風反向推斷世情。中國早期的詩歌是民歌,直接源自民間,包含了豐富真實的民意信息,具備社會癥候和標識的性質。孔子總結詩歌的功能時,特拈出詩的原察功能,《論語·陽貨》云:“詩可以觀。”[7]178《禮記·王制》也有“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8]330之說。不僅詩歌如此,音樂也具有輿情察知功能。《呂氏春秋·音初》說音樂生于人心,感于心而動乎音,聞聲可知風俗,“察其風而知其志,觀其志而知其德”,“盛衰、賢不肖、君子小人皆形于樂”,“故曰樂之為觀也深矣”。[9]338《漢書·藝文志》載錄了古代的輿情制度:“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10]1706可惜這項制度后來墜失不舉。
中唐時期,白居易看到國家變亂頻仍,痛心于“十代采詩官不置”(《采詩官》),于是確立了“以詩觀政、以樂察世”的詩歌輿情觀念。他在元和初年所作《進士策問》第三道中就擬了“復采詩之官”的建議,在《策林》卷六十五、第六十九題中又提出了“采詩以補察時政”的觀點。
白居易將民歌原生態的輿情精神貫注到文人有意識的創作中,直接推動了中唐新樂府運動的形成。他提倡士人要繼承原生態歌謠的美刺精神,變自發歌詠為有意識地摹寫民瘼、上達壅蔽。這種詩歌創作甚至伴隨著制度上的努力,如白居易痛心于采詩官制的崩壞:“洎周衰秦興,采詩官廢,上不以詩補察時政,下不以歌泄導人情。乃至于諂成之風動,救失之道缺。”(《與元九書》)他還在《采詩》中說道:“圣王酌人之言,補己之過,所以立理本,導化源也。將在乎選觀風之使,建采詩之官。俾乎歌詠之聲,諷刺之興,日采于下,歲獻于上者也。”他呼吁重建采詩觀風的制度。但是,當從制度層面無法推動時,白居易就通過文學運動達到政治上的目標。與民間自發的創作相比,新樂府運動有創作綱領,有領袖者的鼓吹,有追隨者的參與,有接受者的呼應,形成了相當的輿情影響力,對天子的政策制定也產生了較大的影響作用。
白居易通過理論倡導和創作實踐,為新樂府運動建立了指導方針。該方針以諫議為傳播旨歸,以詩歌為特殊載體,以民間傳播為實現路徑,是輿情原察、民間傳播、諫議獻言三者的統一。他采集民情,向詩歌貫注民意,“所著歌詩數十百篇,皆意存諷賦,箴時之病,補政之缺,而士君子多之,而往往流聞禁中。”[4]4340《唐才子傳》卷六亦云:“作樂府及詩百余篇,規諷時事,流聞禁中,上悅之。”為了達到上下溝通的目的,他取消了對受眾接受能力的限制,力求“老嫗能解”[11]17,做到了“士庶、僧徒、孀婦、處女之口,每每有詠仆詩者。”(《與元九書》)他的詩歌載體也很寬泛,有因物隨形的泛載體特征,“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仆詩者。”(《與元九書》)“太和戊申歲大有年詔賜百寮出城觀稼”,白居易說:“謹書盛事以俟采詩。”詩云:“好入詩家詠,宜令史館書。”(《太和戊申歲大有年詔賜百寮出城觀稼謹書盛事以俟采詩》)這些都體現了他以詩歌為載體、以民情為內容、以輿情傳遞為目的的詩歌功能觀。
白居易還具有自覺的詩歌傳播意識,為新樂府類詩歌設計了民間傳播的路徑,所謂“愿播內樂府,時得聞至尊”(《讀張籍古樂府》)。白居易對詩歌的傳播功能有著自覺清醒的認識,他在自己的著作中曾使用過“傳播”一詞:“宣武令狐相公以詩寄贈,傳播吳中,聊用短章,用伸酬謝。”[12]1621他的集子中還大量用到“播”字。唐代詩歌傳播蔚為風氣,尤其白居易本人和元稹的詩歌傳播最廣,盛況空前,天下少年“遞相仿效,競作新詞”,“禁省、觀寺、郵候墻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自篇章以來未有如是流傳之廣者。”[13]555白居易也被這種流播盛況所震撼,他說:“白尚書曾賦詩,傳入樂府,遍流京都”[12]2558“著詩數千首,以其多矣,故章句在人口,姓字落詩流。”(《序洛詩》)白居易說元稹的詩歌“自六宮、兩都、八方至南蠻、東夷國,皆寫傳之”(《河南元公墓志銘并序》)。這種突出的社會傳播現象為白居易詩歌傳播思想的形成奠定了深厚的物質基礎。
白居易認為,詩歌傳播功能應以保持國家上下通泰為目標。他汲取了《易經》的“通泰”思想,為詩歌的傳播功能確立了哲學基礎。“泰卦”《彖辭》曰:“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14]98意為天地交和,生養萬物;人事通泰,濟養萬民。“泰”“否”二卦的卦象相反:“泰卦”所示君臣交通和暢,“否卦”所示上下否閉不通;通則生機健旺,閉則枯萎不榮。不但國家治理如此,其實任何事物都必須保持機體內外的通泰。白居易作品中多次提到《易經》“泰卦”的思想,他在《與元九書》中說:“上下通而二氣泰。”在《采詩官》中說:“下流上通上下泰。”在他看來,采詩觀風是保持國家機體交通和暢的一種方式。
白居易有意識地為新樂府詩歌設定民間傳播路徑,在綱領性的《新樂府并序》中他明確地說:“其體順而肆,可以播于樂章歌曲也。”白居易批判古代采詩傳統的淪喪:“上不以詩補察時政,下不以歌泄導人情”,主張充分發揮詩歌疏通國體瘀滯的功能,倡導恢復和重振古代的采詩傳統。其《采詩官》云:“采詩官,采詩聽歌導人言。言者無罪聞者誡,下流上通上下泰。……欲開壅蔽達人情,先向歌詩求諷刺!”白居易對詩歌傳播的內容和目標都界定得非常清晰,他說:“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寄唐生》)生民利病是傳播內容,“天子”是影響的最終對象。白居易看到了人際傳播的巨大力量,他在《故滁州刺史贈刑部尚書滎陽鄭公墓志銘并序》中云:“逮今著樂詞,播人口非一。”他和元稹“唱和頗多,或在人口”(《劉白唱和集解》),曾贊美元稹“歌詩唱和者九百章,播于人間”(《祭微之文》)。而且,白居易對傳播的效果也有深刻的體察和認識,他看到了音樂傳播對詩歌傳播的巨大推動作用,以詩能被譜曲為榮:“集仙殿里新詞到,便播笙歌作樂章。”(《夢得得新詩》)主張詩書禮樂“播之為風化”(《救學者之失》),以便充分釋放詩歌的社會治理功能。
整體上看,白居易的文學觀比較重視情感和內容的基礎作用,肯定聲辭在形式上的意義,所謂“根情、苗言、華聲、實義”(《與元九書》);但從新樂府類詩歌的局部看,白居易將其強烈的諫官意識貫注到詩歌之中,將長于比興的“主文譎諫”改為線性思路的直諫和切諫,將詩之“六義”修正為“美刺”二端,把詩歌的治道功能推向了極致。
白居易雖然也承認詩歌自身的特殊性,但在新樂府類詩歌的創作中卻視詩歌為治道工具,突出了詩歌的政治功能。白居易早年應舉時就十分重視“文教牧人”的傳統[12]3547,他在《采詩官》里說五帝三皇掌握“采詩觀風”這一“大寶”,從而達致“垂拱而理”的善政,“牧人”“理政”體現的都是治道思想。顯而易見,白居易將詩歌看成是治道之一端:“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15]525“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備矣”[15]528。
同時,白居易還將詩歌視為“啟奏”的補充,可以在外緣發揮政治諫議、裨補時政的功能。他說:“仆當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諫官,月請諫紙。啟奏之外,有可以救濟人病,裨補時闕,而難于指言者,輒詠歌之。”(《與元九書》)一方面白居易有著明確的文體差別意識,將“啟奏之外”、“難于指言”的情志通過詩歌表達出來,一定程度上維護了詩歌的審美品格;另一方面,他將詩歌“裨補時闕”的功能作了簡化,將“六義”修正為“美刺”二端,如果只“刺”不“美”,那么詩歌就只剩下批判功能了。
白居易有關詩歌的治道功能觀是對傳統儒家詩學的繼承。《禮記·樂記》中包含了一種“同類相感”的思想,即“萬物之理,各以其類相動也”。基于這種理論,古人進一步主張詩歌與治道功能相對應:“聲音之道,與政通矣。”[15]526善政音不相亂,音樂的有序和節制顯示了治道的狀態,有序則和,無序則亂。不同的音樂能引發相應的情感狀態。具體說來,“志微噍殺之音”讓民“思憂”,“啴諧慢易繁文簡節之音”讓民“康樂”,“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音”讓民“剛毅”,“廉直勁正莊誠之音”讓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讓民“慈愛”,“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使民“淫亂”。[16]61這些傳統的文藝思想對白居易詩道觀的形成有一定的影響。
中國古代有著全民獻言的傳統,所有的社會成員都會自覺站在王權的角度建言獻策,結合具體職事貢獻個人關于國家治理的智力資源。《詩經·大雅·民勞》云:“王欲玉女,是用大諫。”[17]548《國語·周語上》云:“瞽獻曲,史獻書,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察,瞽史教誨,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3]11荀子曰:“天下不治,請陳佹詩。”[18]1026自覺諫議的傳統貫穿了整個封建社會,甚至連俳優都自覺發揮諫言功能,游戲諧謔中也不忘進諫。
白居易將諫官的職業精神投射進詩歌創作,在他的詩歌中凡“諫”出現過30次。而他所尊崇的同為拾遺的陳子昂,其詩中對“諫”字一次都未提過。政治家兼詩人張九齡在詩中亦未提及“諫”字。所有曾為諫官的詩人中,白居易當屬諫官意識對詩歌浸淫最深的詩人之一,他的這種思想甚至對元稹也產生了強烈影響。元稹詩中提及“諫”達16次。白居易云:“仆當此日,擢在翰林,身是諫官,月請諫紙,啟奏之間,有可以救濟人病,裨補時闕,而難于指言者,輒詠歌之,欲稍稍進聞于上。”(《與元九書》)拜左拾遺時寫下《初受拾遺》等詩歌,表達受寵若驚的激動。同時上疏強調“廷諍”精神,宣言“天下利病無不言”的諫官宗旨。
白居易將直諫的線性思路貫注到詩歌創作中。他常以龍逄、比干、伍子胥、陳子昂、杜甫等為榜樣,時時警惕自勵。他所崇奉的這些人都以直諫而著稱。白居易在其文章中多次強調要堅持直諫、切諫、乃至死諫,不可偷合保位。身為諫官,宣言直諫是敬慎職事的表現,其他諫官在文章中也有表現。但詩中申說直諫、切諫,并且將直諫的線性思維貫穿到詩歌的表現中,白居易在唐代曾為諫官的所有詩人中最為突出。其《和陽城驛》云:“次言陽公節,謇謇居諫司。” “直諫從如流,佞臣惡如疵。”“諫官聞此章,不忍縱詭隨。”《代書詩一百韻寄微之》云:“東垣君諫諍,西邑我驅馳。”“理冤多定國,切諫甚辛毗。”《端居詠懷》云:“胸襟曾貯匡時策,懷袖猶殘諫獵書。”
白居易自道其諷喻詩“意激而言質”,“其辭質而徑”,“其言直而切”,“其事核而實”。為了達到“易諭”、“深誡”、“傳信”、“播于樂章歌曲”,表達方式上必須做到質樸;為使聞者深誡,必須做到言辭徑直;為讓采詩者信實,必須做到真實;質樸、徑直、信實這三條標準,是直諫線性思路的具體體現。
可以說,中唐詩風發生的巨大變化,不僅為大唐詩歌的轉折點,也是整個中國古典詩歌的轉捩點。造成這種轉變的原因有很多,但其中很關鍵而又為世人所忽略的一個原因便是白居易詩歌的輿情功能觀。正是因為有關詩歌的功能觀發生了深刻變化,詩歌的發展航向便也出現了重大轉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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