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 林 深
《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以下簡稱《現漢》)對 “發脾氣”一詞是這樣解釋的:
因事情不如意而吵鬧或罵人。(350頁)
現實生活中但凡發脾氣,一定是表達對某人某事的不同意、不滿意、反對、否定的態度,所以,“不如意”“不滿意”的確是“發脾氣”的義素之一。
“發脾氣”不是心平氣靜、和風細雨地用擺事實講道理的方式表明不滿意,而是情緒化地、情緒激動地表示強烈的不滿意,所以,“情緒激動”是“發脾氣”的另一個義素。
顯然,《現漢》是用“吵鬧或罵人”來說明情緒激動的。
事實上,“情緒激動”可以是“吵鬧”“罵人”,但不完全是“吵鬧”“罵人”,情緒激動的表現方式因人因事而異,因環境條件而異,形式多種多樣,不一而足,難以盡舉。“吵鬧或罵人”既不能概括發脾氣表現形式的全部,也不能算作典型或代表。試舉幾個發脾氣的實例:
好一個國民黨政府的友邦人士,是些什么東西!(魯迅《“友邦驚詫”論》)
雖然作者沒有明說自己是在發脾氣,但激動的情緒是明顯的。我們不能輕易地說這是“罵人”。
是不是有些國家把挑釁中國太不當回事了,中國需要真的發一次脾氣,“殺一儆百”。(2012年10月22日《環球時報》)
作者雖然沒有說如何的“發一次脾氣”,但肯定與“吵鬧”“罵人”無關涉。
有一次葉劍英給毛主席做了防彈服,主席看到后發了火,說:“我們共產黨的領導哪里有怕人民的,共產黨是為人民做事的,我們穿防彈服就是脫離了人民啊!”(《環球人物》2013年第34期)這里的發脾氣只是把問題的性質說得嚴重一些,和說理沒有太大區別。(《現漢》349頁:【發火】⑤發脾氣)
“生活中的鄔君梅,知性、自尊、隨意,很少對人發脾氣,幾場戲下來,導演和孫儷都嫌她太‘溫’。為了貼近角色,鄔君梅只好強迫自己“變態”,對服裝、化妝頤指氣使,尖刻挑剔,事后又忙不迭地向人家陪不是。”(2013年9月28日《今晚報》)這里用“頤指氣使,尖刻挑剔表現”發脾氣。
吹胡子瞪眼是發脾氣,吵鬧、打罵、摔砸東西是發脾氣,拍案而起、嚴詞指責、厲聲呵斥也是發脾氣,有時僅僅提高說話的聲音或提高語速也是發脾氣,還有的以自輕自賤自殘自戕的消極方式發脾氣。
《現漢》用“吵鬧或罵人”解說發脾氣,是過于求實求具體而失之于偏了。
再說,發脾氣不同于耍脾氣(《現漢》沒為“耍脾氣”立目),發脾氣的脾氣是真“脾氣”,耍脾氣的脾氣是矯揉造作的假“脾氣”;發脾氣的目的要求是直白直露的,耍脾氣則是項莊舞劍意在別處,其目的要求是隱晦的。所以說,耍脾氣是個貶義詞,而發脾氣是個中性詞。我們知道,生活中有許多的名人、偉人、令人敬仰敬重的人也發過脾氣。性格剛強的人容易發脾氣,性格溫柔綿善的人也會發脾氣。有時候,發脾氣正表現出一個人的立場堅定,是非分明,嫉惡如仇。我們怎么會因為他們發脾氣而影響對他們的愛戴和敬重呢?除了亂發脾氣(不應該發脾氣而發脾氣)和濫發脾氣(可以不發脾氣而發脾氣)應該排斥和避免之外,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情況用擺事實講道理的方法難以奏效,而因為發脾氣卻收到了振聾發聵、令人驚肅的效果。我們怎么會一概排斥、貶斥發脾氣呢?
但是,“吵鬧”和“罵人”不是中性詞,與“發脾氣”的褒貶色彩不對應。請看《現漢》的解釋:
吵鬧:①大聲爭吵。②擾亂,使不安靜。③(聲音)雜亂。(155頁)
罵:①用粗野或惡意的話侮辱人。②斥責。(865頁)
“吵鬧” ①②都帶有貶義。“罵人”的“罵”可以是“罵”①,也可以是“罵”②,而“罵”①明顯是貶義的。從詞的褒貶色彩來看,《現漢》用“吵鬧或罵人”解釋發脾氣也不夠全面、不夠妥當。
如果我們用“情緒激動地表示不滿意”來解釋“發脾氣”看似有點空疏、不具象,不好把握,但也許“發脾氣”的釋義只能到此為止,不便于再實、再具體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