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越江村出發

多年前，江南籬笆在談到我的詩歌時，說過這樣一句話：“你在盆地里端坐，只為了不被清洗。”對于一直生活在四川的我來說，其實是感覺不到盆地這種俯瞰式地理上的概念的。我能感知的是所在之處的潮濕、俗艷、火爆以及陰氣十足，這樣的反差讓我迷戀。

廣安，古稱賨州，地處川東，屬于巴蜀中的巴地。從小我在此長大，偏居一隅自有它的好處，使得我寫下的東西有著凹進去的視角。在陰雨綿綿的下午，平常被遮蔽的事物會逐漸顯露，我在這些最熟悉的場景中找到需要描述的人物、事件和情感。從“這里”出發，哪怕有限的想象也要從“這里”出發。好比坐井觀天，天空雖小卻有屬于自我的那種真實。我曾寫過一首詩：一口井還沒到/枯竭的時候。它很深，還可以風生水起/我不是綠色壇子里的青蛙，也能感覺到/一口井的頑強………青苔已恢復了光彩，東方的大海/激起于層浪。這動蕩，是一次真正的緬懷。

2004年，我去鄉下采訪，坐了一個小時的車，再轉渡船，半個小時后來到了越江村。那是個偏僻的村子，屬于水淹區的范圍，政府每年都有扶貧款下發。那天，村支書把村里的五保戶、貧困戶都喊攏來開會，分發救濟款。我拍了一條新聞，正面報道了這件事。回去大概幾個月后我寫下了《越江村》。在我印象中，這是我的詩歌里反映的最真實的一件事，沒有比喻和想象，只有旁觀者的敘述和空氣中彌漫的水腥味。由此開始，我陸續寫下了《她》、《大衣》、《林蔭道》、《乙酉雜詩》等詩歌。

或許可以這么說，當我使用著未被清洗的語言，從所在之地出發，沿途的風景就是一次對想象的矯正。

彌賽亞詩選

越江村

越江村三面環水

屬貧困村

有光棍二十三條

癲癇病人八個

我去采訪的那天

下過一陣雨

嘉陵江繞村而過

流入了長江

村支書把光棍和病人

全都叫到院子里來開會

他遞給我一支煙

抱歉地說，

唉，今天這些病人都很正常

但他們其實真的有病。

我點點頭，同意他的看法

象夢境一樣

他走著走著

慢慢就跑了起來

這一條大路筆直

干凈、寬敞

鮮紅的紅旗，在飄

他跑著跑著

就慢慢地飛了起來

整個情形

就象夢境一樣

象春天的第一批蝙蝠

瞎了眼，停不下來

郊外

正午，一場暴雨之后

人們借著浮力

來到了郊外

我掌握住世界的節奏

一會兒慢，一會兒快

練習游泳的姿勢

許多母親

跟著我

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兩個粉刷匠是兩個兒子

他們在村子里

到處涂上標語

一個屠宰工是年輕的丈夫

也是另一個兒子

他放慢了分割的速度

生命就象一頭豬，被支解開

零星的血

象洼地里的水花濺落。

洛麗塔

小盆骨的女人

牽著一匹陽光小馬

沿著波浪形的街道

悄悄走進來

摸著我的肩，說早安

青少年哪咤

你有火藥槍嗎？

我有一把

我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我脫一件衣裳

愛一個人

脖子卡在肩膀里

使不上勁兒

到了晚上，

我就騎摩托

騎一回

戴一回頭盔

她

她在稻田里哭

輕輕地哭

不讓她男人曉得

打谷子的時候

微風吹來

眼淚流下來，并不透明

象米湯，但是比米湯咸

她想著米湯

就不哭了

身子還在抖

打谷機停止了工作

馬達的兩片翅膀

還在抖

竹葉青

小火輪開到了家鄉

快過年了

爺爺貼好了門神

然后一個人

走進竹林深處

兒子們在遙遠的江南

喝著竹葉青

奶奶的墳地四周

長滿了狗尾巴草，象一根根香。

抬玻璃的人

門前梅花開

抬玻璃的兩個人

從門前走了過去

他們穿著同一款式的牛仔褲

一邊走一邊說笑

表情輕松

他們很快就走過這條街

同時抬走了我的門

紙人

紙人在天快黑的時候

慢慢走進屋里

屋子里比外面更黑一點

外婆老了，看不清了

她端著一碗苞谷飯

坐在門檻上

邊吃邊埋怨這該死的眼睛

過了一會兒，火燒起來了

外婆模模糊糊地看見

紙人穿著一件花花綠綠的衣裳

和真人一般高

身邊還有些紙馬、紙房子、紙元寶

他們都存為她燃燒

他們的灰不溶于水，變成了蠟

林蔭道

我看見樹蔭下的板車上

橫七豎八

躺著幾條人

他們皮膚黝黑，睡得正香

旁邊有幾個老頭

在下三三棋

老太太也有，少

我曾經對老友說過

我是看著這條路修起來的

植上了樹，成了休息的好地方

我很少經過這里

但奇怪的是

每次我打這兒路過

總會看見這些人

仿佛他們從沒離開過

切膚之愛

你珍愛的那雙白網鞋

在星期天的下午晾干了

我想為它

撲上雪白的鞋粉

那時你還是只蛹，還沒成為女人

你躲著雨露和落葉

看上去很安靜，但你不能告訴我

安靜的感覺

這么多年來，遠山交疊著近水

你有寬廣的過去，我有微弱的火光

你輕輕拍打我的肩膀

仿佛正午的蝴蝶穿過稠密的人煙

從北國到南國

秋滅的陽光不那么耀眼了

大片大片的陰影垂落

在我之南，或在我之北

祖國有的地方仍然在下雨

來自四川盆地的木匠

開始從一個縣城的中央，慢慢往外鋸

你原地踏步，他來來回回

不受季節的影響

聽從地域的安排

音叉

我到陽臺上去看雨

雨滴落下來

是有頻率的

落在遠山舒緩，落在水池急促

周圍沒有芭蕉葉

雨打不了芭蕉，就成不了旋律

而前的欄桿上

掛著一個蜘蛛網

主人不在家，它去哪兒了

我朝蛛絲噴了一口煙

水珠彈了兩彈，抖落了下來

沒有發出大珠小珠相撞的聲音

果皮箱（7）

外套掛在衣柜里

被我拿出來

穿一天又放回去

故事反復講給你聽

一五一十地講給你聽

用打火機代替火柴

用你代替她

在節日里

把收到的短信，挨個挨個轉發

呆皮箱（42）

沙子匆匆流過身旁

不限景的長河水，難得重現的落日

你們要以為

我在敘述最近的天氣

對，也可以這樣說

上個月的小雨把我們的帽子

都打濕了，電吹風吹散了往口的霞光

果皮箱（67）

我在山海經里找你

你不在山上，也不在海里

好好學習游泳吧

大海快淹沒高山了

他有一個游泳圈

你有一付蹺蹺板

果皮箱（70）

有一次，兩個女孩去買東西

出門轉左

十字路口遇到紅燈

然后她們一個去了南邊

一個去了北邊

去南邊的女孩當了妓女

去北邊的女孩后來又去了西邊

果皮箱（71）

1994年，她坐長途客車

去了成都

你為什么不去坐火車呢

他望著她的眼睛

很荒蕪

果皮箱（72）

椅子上的灰塵

與河流上的灰塵

存在時間差

它從那里來到這里

不分彼此

你贈送，他獲取

有沒有人能指認

黃昏的塵土

在你夢里的位置

果皮箱（86）

麻鴿子飛回來

停在對面的樓頂上

我把手指當成槍

悄悄瞄準了它

一場雨落下來

隔在我們中間

我停止了射擊

它抬頭看了我一眼

在這一瞬間

我倆暗暗達成了默契

我把槍揣回衣兜，轉身走了

它用咕咕聲為我送行

狗屎禪意

斜橋于民國三十八年被扳正

那棵歪脖子樹北去已很久

鄉紳的后代還活著

成為新一代鄉紳

公社更名為大隊，現在又變成了居委會

孫寡婦改嫁，傻和尚還俗

這一輩子，過上一輩子

沒過完的事

從荒寺到基地，左右無非兩條路

一樣的月亮，不一樣的興哀

草木蔥蘢，哪有什么狗屎禪意

山氣

山氣居高臨下，盤旋不散

遇仙人化為松風

吹拂著高高的臺階

它還能怎么樣？無非是在

石頭身上鑿洞

無非是過眼云煙

又勘破了茫茫生死的界限

它有足夠多的清醒和敏感，可以澆灌你

深處的枯萎

你不是一個山里人，你從沒有收拾過一擔柴

也不曾在陰天點火、在鍋里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