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還是前度劉郎

劉誠龍

元和十年（815），劉禹錫自朗州（今湖南常德）回京都，游玄都觀，寫了一首《戲贈看花諸君子》：“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后栽。”有人說這首桃詩的主題“諷刺朝廷新貴”，意在刺新人。十四年后，劉禹錫再游玄都觀，寫詩曰：“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凈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此詩也被解詩家解為“睥睨朝廷舊貴”，意在刺舊吏。

刺新貴，刺舊僚，如斯合起來解讀劉郎桃詩，是真解會？劉郎此處，是在唱嘆“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之人道輪回，還是在抒發“敵人一天天爛下去，我們一天天好起來”之人生得意？您哪，把劉郎讀低了，您以為劉郎是胡漢三？劉郎是男子漢呢。

劉禹錫曾因是永貞革新主將之一，改革失敗，被朝廷逐出權力中心，貶去朗州任司馬，巴山楚水，那是凄涼地。劉禹錫流放外地十多年終于歸來，紫陌紅塵拂面，自然心情是跳高也似，有點小小的意氣洋洋，春風得意，長安又來看花了，按理說，朝廷新貴把你提拔起來，皇恩似海，你得雙手指各自并立左右褲中線，然后是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向新貴們表達感恩戴德之心情。劉禹錫倒好，對他們一點不買賬：爾等腦滿腸肥滿面桃紅，嘚瑟甚？是我劉郎去后才栽的。

這是人品。劉禹錫的人品帶有傲氣，帶有尊嚴，帶有倔強脾氣，帶有認定自身價值的底氣。一個人，經歷了風雨，經歷了打壓，經歷了磨難，依然不低頭，依然敢說，我還是我，我就我原來的舊模樣。吃了苦的人，受了辱的人，不用別人勸，自己也會世事洞明，告誡自己：改改吧，改改那臭脾氣吧，隨世俯仰，與世浮沉，還那么剛正干啥子？純給自己前程添堵，純與自己過不去。很多人，也就世故了，也就處世圓滑了，也就逢人只說三分話了，官場當年那些剛正人，若經了變故，經了沉浮，是最容易變成官油子的。劉禹錫呢，對這種茍且的人生活法，堅決說不。不，我不這么活，我依然還要像我原先那樣挺起正骨，邁起正步，揚起正氣。

這是官品。劉禹錫如此人格自許，那是需要更多勇氣的，那是需要抵御更多誘惑與苦難的。官場能改造人性。初入官場，意氣風發，性格剛強，等到嗆了苦澀的海水，受了貴賤的對比，你還會當愣頭青？你還會是牛脾氣？你可能學會了低眉順眼，你可能學會了低聲下氣，你可能學會了對下是狼對上是羊的瞬間變臉術。劉禹錫曾在高層干過，官階也算是高的，其時高任監察御史，被打下凡間，任的是司馬。在最底層滾打這么多年，如今他再回權力中樞，他不學乖？他不珍惜？他不感戴那些把他命運捏在手掌間的首長們？劉禹錫不，他不感激，他反而是諷刺，自然惹惱了首長們：我能把你提起來，我也能把你打下去。嗯，權力是可以這么任性。權力也真這么任性了：劉禹錫再貶連州，流放到嶺南瘴癘地去了。

劉禹錫兩首桃詩，跟劉郎其他詩歌一樣，字面上是沒甚難解的。劉白劉白，白劉白劉，劉禹錫與白居易常常并提合稱。他倆主張的都是以話入詩，詩而如話。劉禹錫寫過不少竹枝詞，竹枝詞者，是山野村夫與采蓮村姑隨性而唱的山歌與采蓮曲，這般詩歌不會有多高的閱讀難度。那么，劉禹錫這兩首桃詩，又何以被低估了呢？

看懂了詩里展現的人品，你看到了人品劉禹錫，也是低估了；看懂詩里展現的官品，你看到了官品劉禹錫，還是低估了。若以人品與官品解，那將劉郎解會為胡漢三，也對哪。這兩首詩，你若看到了岸然站立的政品劉禹錫，你才算是劉禹錫異代知音。

這自然得從劉禹錫的政治理想說起。劉禹錫一貶再貶，兩起兩落，果然冤起這兩首桃詩？錯了，葉因是桃詩，根因是政改。劉禹錫等發起的“永貞革新”，是向利益集團舉大刀揮闊斧。這次改革內容，是罷宮市，是除進奉，是抑藩鎮，是懲貪腐，是用賢能，是免苛征，是恤百姓。“永貞革新”的大刀所向，是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永貞改革”的大福所向，是苦大仇深的弱勢群體。

理想主義往往在現實中碰一鼻子灰。“永貞革新”的領頭人物王叔文被貶為渝州司馬，包括劉禹錫在內，十人被貶斥，史稱“二王八司馬”，未幾，“叔文翌年亦被賜死”。空出的鵲巢，誰占了去？“皆先朝任使舊人”，即劉郎詩中所稱的“種桃道士”。

劉禹錫的改革理想怎么樣呢？不理想；縱使前度劉郎今又來，來了又如何？還是實現不了理想。但劉禹錫并沒向官僚低頭，更深透說，他不向現實低頭。他抱持的，是他當年的改革理想；他仍想保持的，是改革者的毅然形象。不是前度劉郎今又來，而是來的是前度劉郎，是那個有人格操守的、有政治理想的、有堅定意志的、沒被殘酷現實改變的劉郎劉禹錫。

前度劉郎今又來，你以為這只是劉禹錫的人格宣言？今天來的還是前度劉郎，這是劉禹錫的政品宣示。幾起幾落，仍能保持底層情懷，仍能堅守政治理想的，不多。劉禹錫兩首桃詩的詩品在哪里？高撐在劉禹錫的政品上。